凡煙小說

泰歧觀8

關燈
泰歧觀8

泰歧觀後山那早已結成冰的瀑布,就像一面晶瑩通透的碧玉墻。

本是川流不息的山間溪水也早就一並冰凍三尺。

瀑布前的水潭裏有一塊巨石,巨石上站著一個帶鬥篷的男子。

而男子正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望著跪倒在堅硬寒冰上的玉智。

玉智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掛著鮮血,道袍上也沾染了不少新鮮血跡。他一手按在寒冰上支撐著,另一只手捂在胸口前,好不容易稍微爬起來,怎料忽然又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你若早把心法交出來,又怎得這般下場?"男子沈聲說。

玉智冷笑:"你本就不是為了那心法而來的。就算我有沒有把心法給你,你也都會殺我的。"

男子頓了頓,鼻子沈長呼了一口氣,似乎考慮了又考慮,才說:"二十五年前,是你自己親自許下的諾言,你們泰歧觀日後不再插手江湖中任何事,可是如今你卻用這心法,將這些人引到你泰歧觀,你自己心底裏打的什麽算盤,你當真以為我不知嗎?"

"對啊,二十五年了,已經二十五年了,"玉智嘆了口氣,凝望著冰中一道接著一道綻放的裂痕,還有冰上自己的一張瘦削臉龐的倒影,"可是二十五年過去了,他們早已不再這世上了,你為什麽還是不願放過他?你為什麽還是要執意打亂這江湖這二十多年來難得平靜啊?"

男子冷笑:"本是江湖,自無一日平靜。"

玉智心中自嘲,他自知自己大限將至,與他再做爭執也是徒勞。他擡頭凝視男子,冷靜問道:"葉幼莊,可是當年葉相爺的親孫女?"

男子聞聲皺眉,沒有答是與不是。

男子如此態度,反而讓玉智心中驟然激動,他撐在冰上的雙手都在顫抖,雙眼發紅,咬牙忍耐許久,最後還是忍不住悲痛斥道:"葉府滿門抄斬的時候,她還是只是個嬰兒啊!”

男子緊盯著玉智,眼裏都是同情和憐憫:“葉麟父子當年犯下的是謀逆之罪,滿門抄斬,罪有應當。我見遺女無辜,故以收留養育,那是以人之仁...”

“葉相到底有沒有謀逆,是不是罪有應當,你心裏比誰都清楚!”玉智幾乎對著男子嘶吼。

男子沒有說話。

玉智自嘲笑了一聲,萬念俱灰地搖了搖頭,一字一句道:“你這輩子,也得不到上壁心法的。"

玉智說完,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向著自己面前的寒冰就是一掌!

隨著一陣霹靂聲響,寒冰驟然開裂。

玉智墜入那冰窟的時候,就像一顆蒼老的松果落入透明的凝脂裏,他平仰著往寒潭深處墜下。這片寒潭最後成了一塊晶瑩的琥珀。

也成了玉智的墳墓。

男子面無表情地凝視著玉智一寸一寸往下沈,直到不遠處的林中傳來動靜,他才警覺地離開。

這過程裏,玉融一直站在冰瀑布後的溶洞裏,他背對著冰瀑布,雙手垂在身側,緊握著雙拳,渾身都在顫抖,雙眼緊閉,早已淚流滿面。

寶榮二十年,正月初七,流雲稀舒,朗日中空。

任玉龍被推下洞後,那八卦陣便自己重新關閉了。任玉龍狠狠地摔了一跤,扭到了腳,也摔斷了胳膊。他咬著牙將胳膊接回去後,發現洞底其實有一條通向遠處的暗道。

從暗道裏一直往前走,他感覺到自己在不斷走上坡路,中間也繞了無數的彎,走了近兩個時辰,他才隱約看到前方有光。

走到暗道盡頭,擡頭便是一個木條做成的正方蓋子。好不容易將這蓋子往上推開,結果卻淋了任玉龍一頭雪。

出去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竟是在整座山的山頂懸崖!

第一縷落到他雙眼上的陽光顯得分外刺眼。七日沒有與外界接觸,如今一縷寒風拂面,任玉龍竟是覺得有些不太真實。

任玉龍走到懸崖邊上,放眼望去,才知何為一覽眾山小,泰歧觀依山而建的每一處房舍樓臺亭閣都宛如木匠精工雕刻出來的模型玩具,在雲煙中若隱若現,玲瓏小巧。

旭陽的溫暖穿過正月的寒意籠罩在自己身上,雲煙盡在自己腳下。

任玉龍想起小時候,他曾經和他師父虞年在瀛山上眺望。

他那時問虞年,大家都在說江湖,到底什麽是江湖?

虞年伸手指向遠方雲海,說,雲卷雲舒,雲聚雲散,這就是江湖。

雲聚而緣起,緣起而生。

雲散而緣盡,緣盡而滅。

那時的任玉龍不懂,現在的他寧願自己不懂。

眺望著遠方,一陣風將一縷雲吹開,他才發現山腰一處房舍竟在冒著濃煙,濃煙之中還能看到點點火光。

任玉龍震驚,他能認出來,那是自己才在裏頭待了七日的衡雲殿!

他眉頭越鎖越深,兩個時辰前發生的一切,一幕一幕地又在他腦海中浮現。

司徒三嫂被葉幼莊的銀簪一簪刺入脖子後不多久,終究是失血過多便倒下,葉幼莊隨即又立刻向任玉龍發狠攻去。

而這次忽然出來擋在他身前的,竟是無名客。

無名客和葉幼莊的武功乍眼一看那是不分上下,但是最後能取勝的,終究還會是葉幼莊。

無名客跳出擋在任玉龍身前的時候,葉幼莊已經十分的不耐煩了,她甚至沒有理會無名客對她的阻擋或者進攻,準確些來說,她根本就沒有理會過無名客這個人。

葉幼莊從始至終的目標,都是任玉龍。

這也是任玉龍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自己到底何時何地因何事跟這小姑娘結仇了?

但無名客卻一直要攔在任玉龍跟前,他身上早已落了好幾道血口子,可是他卻渾然不在意。

如此情況下,任玉龍本完全可以一走了之的。

但他看著無名客身上一道接著一道的血口子向蜈蚣一樣纏在他身上時,任玉龍忽然抽出潛龍,上前便站在了無名客身邊。

"少閣主,快走。"無名客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冷靜,但不難聽出他的焦急。

"雁歸...你快...快走...."就連已經倒下了的司徒三嫂,都對著任玉龍顫抖喊道。

任玉龍沒有說話,固執且堅定地就站在無名客身邊,與他一同對付葉幼莊。

怎料就在自己才幫無名客擋開一銀簪的時候,無名客忽然一下子將葉幼莊引到了密道另一側,就此一瞬間,一道黑影忽然從任玉龍餘光裏向自己靠近!

司徒三嫂拼盡自己最後一點力氣,在任玉龍沒有絲毫準備的情況下,將任玉龍推下了那個地洞。

隨後她就倒在了邊上,這一次她再沒站起來。

在八卦陣重新合起之前,任玉龍似乎還聽到司徒三嫂說了些話。

"雁歸...北雁南歸,西山東霞,百裏星游,歸心似箭。”

司徒三嫂看著任玉龍那一襲衣尾最終還是落入了洞中,她本是終於能夠安心地合上雙眼。

然而一瞬之間,她卻無意看到了無名客項上帶著的一塊玉牌。

她瞳孔驟然放大,心口忽然沈重垂了一下,喃喃道:"怎麽...怎麽在他身上..."

但她終於還是大限已至,心嘆一句造化弄人,緩緩合上了雙眼,兩行熱淚卻不止地從眼角流出。

她終究又看見了二十六前西北的那片茫茫黃沙。

夕陽西下,燦燦金光流溢在無邊的天幕上,將遠方的炊煙抹得頎長。那輪火球不依不舍地從西山後漸漸落下,另一邊那月盤已經按耐不住攀上枝頭。

司徒三嫂坐在盜翁高地的最高點,她遙遙望著那絢爛的晚霞,暖中帶涼的秋風掠起她面前的碎發,她瞇著眼,不忍心放過這美景一絲一毫。

她身邊坐著一位西北貴族打扮的姑娘,姑娘年輕貌美,眉眼之間處處靈動,絲毫看不出是剛誕下小兒的母親。

姑娘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兒,嬰兒就如男人的手前臂一樣大小,孩子在繈褓中才剛睡著,姑娘一直低頭看著嬰兒的小臉,似乎怎麽看都看不夠。

司徒三嫂轉頭湊到嬰兒面前,用食指輕輕地點了點嬰兒的臉頰,小聲道:"我們的小雁歸啊...你怎麽這麽小一團呢..."

姑娘將她輕輕推開:"你可別吵醒這小子,你也不曉得哄著小子睡著可多難,昨晚平哥哄他,他自個兒都快睡去了,這小子還不願睡去..."

司徒三嫂笑道:"孩子活潑是好事兒。"

姑娘撇撇嘴,對司徒三嫂做了個鬼臉:"你要這麽喜歡孩子,你怎麽還不跟你們家老三生一個?"

司徒三嫂垂眸,嘴角掠過一絲苦笑,問道:"姑姑之後就要將雁歸送走了,姑姑當真舍得嗎?"

姑娘沒有立刻回答。

她遠遠地遙望著遠方只剩下一弧光芒萬丈的西天,望了好久,好久。臉上卻再沒方才那點僅存的輕松。

姑娘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雁歸這名字,是周先生取的,雁歸有期的意思。"

司徒三嫂看著那個叫雁歸的男嬰,忍不住又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手,說:"這孩子的眼睛,沒有姑姑你的好看。"

姑娘噗嗤笑了。

"北雁南歸,西山東霞,百裏星游,歸心似箭。"姑娘說,"周先生給這孩子取的名字啊,就是希望這孩子日後無論走了多遠,都不要忘了最初的地方呀。"

姑娘念念不舍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視線根本不能從這小肉團子移開。她又說:"希望我們雁歸長大的時候,這片黃沙上再沒有鬥爭廝殺了,"

"他若有機會,希望他日後可以回到西離,可以看一眼,這盜翁山的日落,回來看一眼漠陽教總壇後山,他爹種下的桃花,"

"他爹說,他們江中許多地方都有桃花,可是最好看的,還是汝平的桃花。每年春天,桃花瓣夾在柳絮中,就像下著一場夢一樣的雪,可是這雪卻是暖的。他爹還說,這是他們先帝覃澧王送給他心上人周先生的禮物,一城繁花似錦,"

"他爹在後山種下那桃樹的時候,我還笑他傻呢,這是中原的花,在我們西北怎麽能種得活?"

"可是,今年春天的時候,那棵桃樹,真的開出了花,"

"平哥沒有騙我,桃花真的很美。"

後來司徒三嫂再沒有見過那個男嬰。沒過多久,那位姑娘死在了盜翁山腳,死在了她的夫君,她口中的平哥身邊。

她死前跟司徒三嫂說的最後一句話,姐姐將來若是見到我家雁歸,請務必讓他此生,莫入江湖。

"任少閣主,久等了。"

任玉龍聞聲回頭,看著面前的玉融,按耐住心中的不滿,問道:“別廢話,心法呢?“

玉融微微一笑,和藹道:“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上壁心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