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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郎河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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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郎河9

泰歧觀就像是鑲嵌在這高山中的一塊墓碑。

皚皚白雪將整座木頭搭建的道觀封印在這連綿數十裏的山中。泰歧觀坐北朝東,是正向。

昨夜下了一場大雪,又將屋梁頂上染了一層白。今日晨起時大雪早就停了,太陽蒙蒙亮,從對面山頭緩緩爬出來,露了那點熹微晨光,落在泰歧觀最高的那座建築的屋頂。

屋頂的雪被照得閃閃發亮。那當值的小道士雙眼都沒完全睜開,攏著件厚厚的棉襖,手裏拿著那掃帚迷迷糊糊地從屋裏走出來。

他打了個哈欠,不情不願地拿起掃帚就要開始掃雪,誰知面前一幕卻叫他腦袋瓜子一個激靈。

小道士擦了擦眼再仔細看向地面。是沒看錯,這厚厚雪上,竟是有一連串腳印,向著後山而去。

小道士年紀小,心想著大家都還在屋裏扯著呼嚕睡著,這能是誰的腳印?心中忽然想到昨天夜裏三師哥講的那江湖上那個雪夜殺人魔的故事,頓時慫得雙眼一花,"哇"地一聲便往屋裏跑去,一邊跑還一邊哭喊"大師哥!不好啦!不好啦!"

大師哥一大清早被這小家夥擾了清夢,卻奈何不了這小家夥一直拽著自己胳膊不放。

大師哥不耐煩地跟著他出了門,小道士指著地上那串腳印又哭喊道:"大師哥你瞧!你瞧那腳印!是往後山去的!"

大師哥瞧見那腳印,果然楞了楞,隨即又皺眉問跟著出來的三師哥:"今日初幾了?"

三師哥答:"臘月三十了。"

大師哥回頭與三師哥對視,三師哥點點頭,又道:"師父應該是上山去了。"

玉融天未亮便往後山而去。

沿著山路往裏走,走上約莫兩個時辰,是一片石林,穿過石林再走一柱香的時間,是一方巨大的瀑布,瀑布後是一個黑漆漆的石洞。

如今寒冬深處,瀑布的流水,瀑布前的池潭,還有池潭流經的溪徑早就結成堅冰。

雖是臘月冰冷時,但玉融今日也只是穿了件樸素的道袍,道袍早已洗到發白,好幾處地方都是縫縫補補的痕跡。

玉融早已是到了花甲之年,但卻還是四五十光景的模樣。玉桐早些日子才說,師哥你這兩年消瘦了些。

其實也並沒有,玉融還是那般身段勻稱,這張臉向來給人那穩重平和的感覺。大概是因為下巴續起了山羊胡子,顯得那雙頰有些瘦削了。就是這兩年來,連這山羊胡子也漸漸摻了些銀絲了。

玉融在冰瀑布前一巨石上設了一茶桌,他盤腿坐在桌前,心平氣和地沏著清茶。

"長風下山了。"玉融緩緩說道。

隔了一會兒,石洞裏才傳出一把蒼老的聲音:"任家那孩子,也該到了吧?"

玉融點點頭,答道:"如無意外,正午時分能夠上山來。"

聲音又問:“都交待妥當了?”

玉融又點頭:“是,都妥當了,師兄放心。”

石洞裏再沒有動靜。

大概過了一柱香時間後,玉融臉色越是沈重,他忽然轉身面向瀑布,略顯擔憂地問道:"師兄,其實不必..."

"玉融,"裏頭那蒼老聲音打斷又道,"此事事後,不必聲張告知,一切如常便是。"

玉融咽了咽口水,皺眉低聲道:"師兄..."

“是我們虧欠了虞老,虧欠了容姑娘的,”老者停了停,又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寶刀丟失,玉龍重歸,這江湖啊...這江湖...山下是要來一場風雨了...他們既然都回來了,我們做老人的,能做的,也只有這麽點了。”

玉融沒有再說話,石洞裏頭也再沒有傳出半點聲音。

許久之後,玉融才朝著瀑布的方向三行叩拜,最後一拜卻久久不願起來。

兩年前那個臘月三十,他也是今日這般來到瀑布前,與他師兄玉智真人說話。可那日玉智似乎不太願意說什麽,只吩咐了他一句,今日太陽下山前,務必下山,前往渲州城外西北五裏路外的長亭處。

那日玉融根本摸不清他師兄到底有此所指,但他向來對他師兄的話不問也不違,不敢耽誤,從從下了山,冒著風雪交加,去了那長亭。

快到那長亭的時候,玉融遠遠望去,渾身上下不由得一陣寒顫。

只見那岌岌可危年久失修的長亭裏頭,瑟縮著一個人。與其說是一個人,還不如說是一個東西。

那東西披頭散發,骯臟淩亂,身上披著裹著一層又一層爛布,還沒靠近就能聞到一陣陣屍體腐爛的惡臭,一直在瑟瑟發抖。

玉融那時遠遠見到時,心中頓生警惕和懷疑,可當他手執長劍一步一步走進,才看清如此竟是一個活人時,他心裏卻是忽然的一陣酸楚。

人生於世上,多得是災,苦,困,難,他多年山上修習,時不時帶著後輩下山修行時,見到街頭流離失所或是衣衫襤褸的人時,都只道是人生百苦。

可當他見到這人在那長亭角落不住發抖時,他卻是兀生憐憫。

就是一點奇怪,這人已經半昏不醒了,手裏卻還緊緊攥著一個什麽物件。玉融仔細看去,才見到一根褐繩結拴著一個什麽。

隱約是塊玉石。

再將這人帶到山上為他清洗幹凈後,才知他不過是個年輕人,但是身上多道致命傷,加上一路艱難行走,傷口未得治療,許多道傷口已經開始腐爛。

那時的年輕人早已神志不清,玉融和玉桐為他治療傷口的時候,玉桐甚至不敢直視,他們甚至不敢再去想象每一道傷口發生時的畫面。

但與此同時,玉融再看這年輕人時,心中更加是絲絲感觸。受了這般傷痛,生不如死,本就是如此了。

時隔了將近大半年,直到屋外的雪也漸漸開始融化時,這年輕人才慢慢醒來。

他醒來後第一件事,是讓玉融給他備一張面具。玉融照做了。

年輕人那日坐在床上戴上面具,一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照在他脖子上吊著那小黃玉牌上。

在他昏過去的這些日子裏,玉融曾經細看過這塊玉牌,才知上面正面刻著的一條栩栩如生的龍。

背面用繁冗的柔化字體刻著四字,玉融看不懂,玉桐平日素愛鉆研古今內外書法,認得這四字:雁歸有期。

他時不時就摸一摸那玉牌,拇指摩挲在那玉牌的紋路上。

玉融與他說:"師兄說,你叫靳長風。"

年輕人望著窗外,許久,許久,才回道:"是,我叫靳長風。"

馬革裹屍近三載,長風吹滿黃金臺。

靳長風。

任玉龍聽了這名字,心中陡然一頓。

隨即又冷漠:"閣下好功夫,從江中汝平跟了我一路,一直跟到了舂明道竟是不露一絲馬腳,看來這泰歧觀當真名師出高徒。"

靳長風立刻又頷首,抱歉道:"事出權宜,還望少閣主大人有大量,不與..."

"師從哪位?"任玉龍緊盯著他,冷聲打斷。

靳長風答:"自幼上山,師從玉融真人。"

任玉龍身邊忽然傳來一聲問:"那不知靳居士,可有曾見過玉智真人?"

任玉龍怔了一下,這時回神才想起身邊是還坐著一位紫衣公子。雖說這紫衣公子如今說話語氣正常,但方才那兇險一夢還是讓任玉龍對他放不下戒備。

靳長風微向白無邪,頷首回道:"師伯閉門修習數十載,晚輩不曾見過師伯真容。"

白無邪略顯失望,可隨即他又關切問:"少閣主,不知你方才可有做了一個相當真切的夢?"

任玉龍心道,不僅有,老子我還他娘的想弄死你這個瘋子。

"有,尋常夢境,"任玉龍面無表情回道,只是頓了頓,他忽然又問,"你可曾認識江下蘆塘城花裏灣的水仙姑娘?"

白無邪聽得美人名字,眸上頓時泛光:"花裏灣的水仙姑娘?那可是江下地方的花魁之首!少閣主可是認識她?"

任玉龍忍著一腔抽刀就想扁他的心,不說話。

白無邪臉色驟然添了一層灰,惋惜道:"只是可惜啊,我也還未曾來得及見這位傳說中的大美人一眼,這美人五年前便是香消玉殞了,只留下了孤墳一座,哎..."

任玉龍皺眉:"你可知她如何去世的?"

白無邪搖搖頭:"這個當真是眾說紛紜了,有人說是遭人劫色不果,幹脆取了性命,也有人說這位神女般的花魁姑娘本是為人仗義,怎料卻得罪了官道上的人,誰也說不準...這...少閣主這是怎麽無端端說起她來了?"

任玉龍沒有再回答他,只覺頭疼,垂眸沈思半晌,卻驀地覺得面前一雙眼始終看著自己。

他再擡頭,剛好與靳長風的目光對上。

任玉龍的頭又痛了些。

只是他卻問:"那不知白公子,方才又夢到什麽了?

白無邪苦笑,哀傷道:"夢到小時候,所在的村莊被人放火燒盡,村民都死了。"

二十六年前,西北西離城曾有一場大火,連連燒了一個月。

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寸草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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