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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郎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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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郎河7

任玉龍心中頓時悵然。

就是說這位公子哥兒編了一路可有可無的理由跟著自己一路到底是為什麽,原是紅顏債,如此便說得通了。

如此便說得通,這位紫衣公子一路上那些莫名其妙的什麽世間愛恨情仇悲歡離合雲雲的措辭了。

原是先為自己一出苦情戲做了主。可恨人自有可憐處,可憐人又必有可恨處罷。

憐其紅塵中一可憐人,任玉龍鄙夷之餘也在自己一團漿糊似的腦海中嘗試翻找,自己與那什麽花裏灣水仙姑娘的前塵往事。

可是一身疼痛加上胸口還插著那一把魚叉,任玉龍實在想不出多少所以然,略略似乎記起這位水仙姑娘似乎是江下地方花魁之首,餘下又是毫無頭緒。

倒是那脫口而出的二字"小臺"總是陰魂不散地縈繞在他耳邊,尋思水仙姑娘與自己或許有過的一段露水情緣的同時,卻一直被這二字擾斷了心思。

小臺小臺,究竟是誰?

遠望著船頭已經被許老頭拽在手裏的布袍男子,布袍男子在他手中掙紮不停,許老頭從懷中取出一魚刀,忽然便將布袍男子的手掌定在船版上。

布袍男子一聲嘶喊,任玉龍驀地回神。

他奮力將卡在喉心的一口濃血痰咳出,喉嚨連著撕痛,他冷聲道:"你也實在是太高估我記性了罷...我過去這些年走了大江南北見了無數人也殺了無數人,我憑什麽要獨獨記起當中哪位?"

任玉龍扶著船艙想要站起,可是腿上的撕痛讓他根本站不穩。倒也不必要再與自己體內那狗日的魔鬼做無謂鬥爭了,任玉龍幹脆背靠著船艙無賴般地伸腿坐著。

白無邪讚同點點頭,似笑非笑道:"少閣主所言甚是..."

"看來那西北蠻子的話是沒錯了,這梨顱香啊,當真能將人的腦子清空去了,"白無邪起開衣擺,端然坐下,悠悠閑閑地翹起二郎腿靠在船身,一下一下搖著扇子,笑著又道,"不過不打緊,今日我們多的是時間,而且難得兩位當事人也都在,我們便一道慢慢回憶一下舊事罷..."

"無妨。"任玉龍豎起一條腿,忍著痛故作輕松,餘光掃去布袍男子一眼。

而白無邪又怎會瞧不見?

白無邪對許老頭謙虛道:"許前輩,並非在下小瞧了您的武功,可是咱們這位臺兄弟如今的武功實在是容不得咱們小覷了,再且雖說咱們的任少閣主如今身體裏一道長命鎖教他內功不如當年...可無論好歹都是曾經殺人不眨眼的少閣主啊..."

白無邪越說越擔憂,沈思少頃,又詢問道:"許前輩,您覺得,先把這位臺兄弟的手筋腳筋挑斷了如何?"

任玉龍定眼看這白無邪帶著一臉笑意看著許老頭,許老頭臉色沈了不少。

不及許老頭作回應,面前忽然銀光一閃,許老頭差點被那鋒利劍刃割破喉嚨。只見布袍男子側身躺在甲板,反手執劍再向許老頭削去。

許老頭驚而後退,布袍男子乘勢就要站起,怎料措不及防眼前一縷紺紫,又是一聲嘶聲裂肺的哀嚎。

任玉龍不知為何,心頭忽然一陣刺痛,腦海中瞬間劃過些許畫面,再看向布袍男子方向,入眼卻只得白無邪擋在其前。

白無邪手中紙扇邊沿還滴著血,他低頭望著躺倒在甲板上的布袍男子。布袍男子雙腿膝處血流不止,渾身都在抽搐著,他卻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因劇痛而嘶喊出聲。

"這腳筋都斷了,以後怕是都走不了了,多可惜,"白無邪搖了搖頭,惋惜道,"年紀輕輕有年紀輕的不好,就是不知道讓長輩先把話說完。臺兄弟啊...你瞧你如今這副模樣,你任大哥得多心疼?"

白無邪話未說完,忽然執扇的手往後一旋,布袍男子猛地一聲喊:"任大哥當心!"

白無邪緩緩轉身,紙扇邊沿滴著血抵在任玉龍喉前,任玉龍背靠船身,不再向前。

任玉龍皮笑肉不笑道:"你又知我心疼?"

白無邪感慨輕嘆:"少閣主啊少閣主,你該都忘了...從前你心疼這小子的時候,也是這幅模樣的嘛..."

"任大哥..."布袍男子蜷縮顫抖著,"快...走..."

"不,"任玉龍凝視白無邪,"我想聽他把那什麽水仙姑娘的故事講完。"

"哈哈哈...好!甚好甚好,"白無邪拍手笑道,轉身坐下,隨即又挑眉定眼望去任玉龍,陰冷問道,"江下花魁之首,花裏灣水仙姑娘,當年不過十六光景就死在了您的潛龍刀下,少閣主,您當真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白無邪緩緩繼續道:"五年前,江下泯江中段蘆塘城..."

五年前,江下地方,蘆塘城,花裏灣。

是有那麽一位貌若天仙的姑娘,名喚水仙。

蘆塘城是鑲嵌在泯江中段水鄉中的一座山中小城,許許多多年前不過是山中一寨,年又覆年年,滄海亦桑田,小寨也成城。蘆塘依山伴水,泯江流過之處成灣,河灣伴山,山腳常年繁花似錦,有青樓一幢,青樓連水,泊十六花艇,佳人如星,夜夜笙歌。

此名花裏灣。

因過去城寨出身,蘆塘城裏城民自古堅信人活著就必須要有點功夫傍身的道理。因此之故,蘆塘城城民自打出生,無論男女學會走路那天便學會出拳,無一例外。

又因此之故,同是花魁之首,北有江中汝平春熙樓沅沅姑娘琴棋書畫吟詩作對秀外慧中,而南邊江下這位水仙姑娘,披著一張楚楚動人的皮,裹著一顆巾幗不輸須眉的心。

六年前,任玉龍四海招搖行至蘆塘,那時他身邊確有一人,名喚小臺。

"小臺,"五年前的任玉龍站於船頭,望著泊案處花裏灣花團錦簇,隨口對身邊的少年道,"今夜你任大哥帶你好好喝上一埕。"

五年前的任玉龍下山也有一年左右,那名聲也早已遠播高陽大江南北,怕是連這山坳裏的水仙姑娘也聞得其一二事。

而當年的任玉龍年少氣盛,除去一張本就英姿颯爽的皮囊,打內底裏的傲氣更教旁人過目不忘。

那位水仙姑娘也不例外。

如此下來便是折子戲上那點教人瞧不起的紅塵間一縷愛恨情仇的故事了。

當年的任玉龍心思只在那壺酒上,殊不知卻成就了一曲神女有心,反倒襄王無意。

水仙姑娘當年豆蔻十六,正是情竇初開時,本是熟以為常地上酒伺候,沒想遙遙一見失了魂。那位湖色長衣少年的禮貌一笑,竟無意蕩起了她心頭萬般波瀾。

要知這水仙姑娘還是世間難得敢愛敢恨之人,既見心動人,何苦悲自憐。

翌日午時,相邀花艇,一表心意。

只是世事從不兩全,這位多少男人千金萬銀為博紅顏一笑的花魁怎會知道那任少閣主的笑,只笑在那佳釀一壺。

自稱敢愛敢恨的人,終究都是免不了因愛成恨一辭。水仙姑娘一表心意卻遭無情拒絕,因愛成恨隨即又惱羞成怒,再一個翌日,拿著自己的劍,深山老林裏就攔住了任玉龍的去路。

任玉龍根本無意傷她,只是水仙姑娘韌性十足,紅著一雙眼,非要取了他性命。

任玉龍只得躲避,無辜之人他無意還擊,怎料如此便是教他身旁的少年急了眼。

眼見那利劍多次險些傷到了任玉龍,少年挺身而上,竟與那癡情少女打了起來。

水仙姑娘的武功實在不差,數十回合下來,那初出茅廬的少年多少已經力不從心。就在一個躲避,怎知卻是一道虛招,水仙姑娘的劍已經要取那少年的性命。

任玉龍一見一驚,顧不得旁些抽刀就阻攔。

怎料便是如此一下抽刀如此一下救人心切,竟是無意之間要了那豆蔻少女的性命。

那時候的他又怎料,這位豆蔻少女,竟是今日某位紫衣風流公子的心尖上人。

所謂往事不堪回首,可是任玉龍從不回首往事。

可是江湖本就是愛恨情仇的一片汪洋,許多事就算是他自己忘了,這江湖從來都替他記著。

例如那位水仙姑娘。

又例如這位布袍男子,小臺。

白無邪話至此處眼裏竟是含起淚來。

任玉龍道:"人是我殺的,又與他何關?"

白無邪忽然一抹眼角淚,道:"因為...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啊...肉身的痛,好了傷疤,也就忘了...可是心頭的痛,那才是錐心的..."

"我甚至不需要對你任玉龍動手,我只需要動他,你心疼了,你想救他了,你越是想救他,你身體裏的那道長命鎖就越是會折磨你...這不兩全其美了嗎?"

"不過上天尚有好生之德,我給你一條生路吧..."

"你現在跳下這許郎河,你死了,我便放了他,如何?"

任玉龍與白無邪對視了足足半柱香時間,始終無言。

白無邪笑笑,凝視著任玉龍:"許前輩,那小子不是還有手筋沒斷嗎?還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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