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舂明道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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舂明道9

二層共有三間客房,最裏的住著先來的那位房客,中間住著白無邪,再接著才是任玉龍的屋。

如今一層大堂裏任玉龍位置剛好背對著二層他們房間,而白無邪卻剛好隔著門清清楚楚地看到任玉龍房間燭光倒影一下恍惚模糊,緊接著只剩一片漆黑。

白無邪拿過一只小豆莢悠哉悠哉地剝開,將裏頭豆子放入一邊小碗裏,然後又拿過一只小豆莢重覆著如此這般。

他目光一直吊在任玉龍的客房,看了許久,忽然一臉緊張嚴肅地問任玉龍道:"少閣主,瞧著您如今身上孑然,您可有將貴重物品都拿好了?"

任玉龍本是安安靜靜喝著這只剩一點腥味能叫得上酒的酒,白無邪一句打斷此刻淒涼寂靜,有些不滿:"最貴重只剩這破銅爛鐵,送了他罷也只叫他手頭多了件無用的東西。"

白無邪聞言便瞧去任玉龍放在桌上的潛龍寶刀。其實這也是他第一次認真觀察著這把刀,這一路奔波,任玉龍身上並無他物,卻始終將這把刀緊隨自己身側,宛如伴侶。

這般寶貝著,白無邪也曾深以為這難不成便是那傳聞中的天下第一刀寶刀玉龍罷?只不過行走江湖的是為了掩人耳目,從而改其名一字為潛而已。

可是後來一晚林中過夜,月黑風高,二人坐在月光下,任玉龍忽然將潛龍一半出鞘,借著月光,白無邪清楚看到那刀背上瘦金體"潛龍"二小字。

這便絕對不是那寶刀玉龍了。

且不說這般叫人瞧了都要心疼一番的銹跡斑斑,刀刃挫鈍,就算是為掩人耳目也罷,在天下第一寶刀上刻別的字,也是大可不必。

白無邪一路只道心中留有困惑,這麽一把當真稱得上破銅爛鐵的刀,背後必然有著一段要麽回腸蕩氣,要麽淒美動人的前塵往事才值得這位堂堂少閣主這般寶貝著。

如今借著暗光細看刀鞘,白無邪是才略微驚訝意外地發現這刀鞘的銹跡斑駁下,竟是刻畫著一條細長金龍。

金龍的雕刻著實是栩栩如生叫人嘆為觀止,眼神銳利,姿態英朗,龍鱗翩騰,龍須刺利,仿佛下一刻就要從這刀鞘上飛出一般。

這般雕工,絕非一般工匠能造。

白無邪緊盯那小金龍竟是出了神,他嘆然道:"如此寶物卻被少閣主稱一句破銅爛鐵,這金龍聽了,心裏怕許不是滋味罷。"

任玉龍抿了口酒,說:"隨我天涯海角,連這些閑話都聽不進,那要他也無用。"

白無邪又問:"聽少閣主這般說,這潛龍寶刀怕是有了靈性了。也不知少閣主可否借此雪夜,將這背後故事一道,好滿足白某這點八卦之心?"

任玉龍放下酒杯,目光徐徐移到白無邪雙眼上。

二人四目相對許久,白無邪眼裏含笑,如春風桃花,任玉龍眼神冷淡,如面前之人欠他萬貫錢財。

就是這般風牛馬不相幹地對視了半柱香時間,任玉龍忽然道:"那人走了。"

白無邪笑著輕搖頭,將小碗裏剝好的豆子往手心倒了一半,再仰頭倒入嘴裏,小碗裏剩下的一把推到任玉龍跟前。

再將杯中的小酒幹了,擰眉咂咂嘴,一手抄過折扇的同時翩然起身,邊往門外走去,邊道:"少閣主且回屋看看可有痕跡,白某先出門給您探探風聲。"

白無邪開門的瞬間,一大陣寒風吹了進來,吹得那可憐的火燭幾欲壯烈犧牲,吹得那可憐的掌櫃一下子一整個哆嗦。

掌櫃哆嗦著哆嗦著,還是顫顫巍巍地上前,禮貌問了句,要不再給爺添壺溫酒?

任玉龍只瞧了他一眼,並沒回答,再回頭望著屋外漫天鵝毛大雪,還有那紫衣公子不食人間煙火一般慢慢悠悠地走到當中,心中一陣陰冷。

連帶著還打了個哆嗦。

無奈實在無奈,此人的八卦之心與他這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實在不太相幹。但不再細想,任玉龍幹了餘下半杯酒,抄起潛龍,上樓回房去。

此小賊行事可算有點行頭,除去那半開的窗戶,屋裏完全不留絲毫痕跡。

如此說也不太對,這小毛賊倒是把任玉龍今日從茶亭裏留下的唯一一個肉包子給順走了。

任玉龍有些語塞,只看著那半開的窗戶,和窗戶外的漫天飛雪,再細看,好像還能看到飛雪後的晃晃月光。

月光之下,那位紫衣貴公子站在手打折扇,駐足雪中長街上,面前一人背對他站著,大雪鋪滿他一身。

白無邪邊往那人一步一步走去,邊說道:"不知閣下方才可有見到有人路過呢?"

那人不說話。

"還是說閣下便是那路人了?"白無邪邊走邊道,"可這便是奇哉怪也了,今日茶亭處,閣下還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人義士,為何這天一黑月一上,夾著這大風大雪的,閣下便成小偷小摸了?"

聽了白無邪認出自己,叫花子也無意再留,提腳便往前別扭地快步走去。

怎料他才走出兩步,右肩忽然一沈,餘光中一把折扇輕飄飄地落在自己右肩,但自己卻只覺有千斤般沈重。

見到叫花子腳步一頓,白無邪微笑著再兩步上前,誰知忽然眼前兩道金光一閃而過,叫花子已然轉身,白無邪再回神之際,一點金光已經朝著他面中刺來。

白無邪目光一凜心頭一顫,驟然側身躲避,與此同時折扇往叫花子手腕處一格,只是他的折扇還未碰到叫花子的絲毫,那道金光忽然一旋,留下的一圈金光像一個金環一般再次向著白無邪襲來。

這道金光來勢飛快且目的單純,白無邪本已走神,此道刺進他根本無力反擊只能後頓幾步躲避。

只此躲避瞬間,卻又剛巧被白無邪瞧出此人根本沒有追擊之意,白無邪眼中寒光一閃,腳步一回籠,緊接著紙扇"啪"一聲打開,扇沿如刀鋒般向著叫花子脖頸處砍去。

叫花子靈敏偏頭一閃,手中金刀反手再向白無邪手腕脈門揮去。

白無邪手一回,叫花子已經跛著腳快步離開。

白無邪這次再沒有跟上,收起紙扇,看著叫花子在雪中跛著腳一瘸一拐離去的背影,他忽然問道:"不知閣下手中的鬼府鴛鴦金刀,是從何而來?"

叫花子果然停下腳步。

白無邪再一步一步上前,繼續問道:"還有閣下的鬼府鴛鴦刀法,又是從何處學來的?"

叫花子一動不動。

白無邪離叫花子儼然四步之遙,他再厲聲道:"鬼府鴛鴦刀法乃西北鬼府童醫的不傳家法,不知閣下,到底是如何與谷主結緣的?"

白無邪話音剛落,他已經走到叫花子身後,就在他伸手想要摁住叫花子肩膀瞬間,叫花子卒然快步向前。

然而就在白無邪腳下一輕,正要繞路向前攔截此人時,面前忽然閃入一個人影,白無邪腳步驟然一停。

任玉龍擋在他面前,回頭看了叫花子馬上消失在雪中的背影,沈聲道:"窮寇莫追,而且你知道那人不是他。"

白無邪凝視叫花子的背影直到消失,他臉上的凝重忽然一掃而光,瞬間變回往日裏的玩世不恭,垂眸笑笑,便對任玉龍道:"都說人不可貌相,此人的武功,可當真給了白某一道驚喜了,一下驚喜便情不自禁罷。"

任玉龍心中明知白無邪故作輕松不以為然,他也不必拆穿,轉身便向著客棧回去罷。

二人回去之後便各自回房再無多說,任玉龍留心最裏頭客房一眼,裏頭的燈還是亮著的。

任玉龍漠然,只是推開房門的瞬間他卻驀地腳步一頓,眨了眨眼,還是悠然入屋,反手關門,說:"你尋我還有事?"

窗口處叫花子的背影實在突兀。

身上裹著一件寬大不合身且破爛不堪的棉衣,頭上仍帶著那鬥笠,臘月寒冬,腳上卻只穿著一雙破著洞的爛草鞋,落在面前的頭發松散淩亂,就算轉過身來也根本不能瞧清楚他的臉。

叫花子手中拎著一壺酒,低著頭,低聲道:"少閣主今日贈了一盅熱茶,如今回禮一壺陳年北笙。"

任玉龍坐到炕上,瞥了他一眼,又道:"區區一壺茶,何以至翻墻入屋?"

叫花子又回:"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而且我從不欠人情,一壺酒,以為道謝,日後兩不相欠。"

任玉龍擡眸盯了他片刻,不客氣地開了酒塞子,說:"你的知恩圖報太刻意了。若真要算,方才我也還幫了你一次,你不會是白無邪對手,你又要如何還?"

叫花子沈默片刻,問:"少閣主可是要前往渲州泰歧觀?"

任玉龍伸前要拿酒杯的手頓了頓,問道:"是又如何?"

叫花子低頭,少頃才道:"若至泰歧觀,必經許郎河。如今寒冬,許郎冰凍三尺早成冰磚,岸邊有一艄公,不問四季冷暖,渡有緣人過河,少閣主切記問之以誠,許之以禮,渡之以決,方可渡河。"

屋裏燭光隨風明滅,因一夜雪落,周遭寂寥。

任玉龍盯了叫花子很久,很久,很久。

很久之後,他才忽然問道:"你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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