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舂明道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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舂明道4

秦不老聞聲一怔,眉頭微鎖,定定地凝了任玉龍許久。

其實任玉龍在那把玉龍刀和段家刀法一事上從未說過半句假話。

從許多年前他還是個毛頭小子剛剛下山初入江湖的時候,他便是已經重重覆覆了一遍又一遍,那把什麽玉龍刀,那卷什麽段家刀法,他是碰都沒碰過。

可是並沒有人相信他。

他的名字,甚至不叫任玉龍。

世人念叨著,他,姓任,玉龍刀。

哦,任玉龍。

那麽些個幾年間,任玉龍也甚是冤屈和無奈,甚至直到許多年後的今天,他還是沒有想明白,當年的那位段祖師爺為什麽偏偏要將這兩件挨千刀的玩意兒點名道姓地要留給他。

他這麽一個一出生就被親生父母遺棄的孤兒,何德何能。

任玉龍還記得很小的時候,他的師父瀛山閣老閣主虞年就已經時常帶著他到後山宗祠的石室裏,站在那置在刀架上的玉龍刀跟前,一站就是一整天。

虧得虞年一把年紀了,站了一整天那腰板兒還是直挺挺的,一手牽著小任玉龍,一手背在身後,紋絲不動,眼神肅穆。

實在是遭罪了那正值最好動年紀的小任玉龍。

想動不敢動,小手被虞年捏得死死的,想著撓個癢癢,虞年拽著他手腕的手就捏得緊些。

緊得這小子一點兒都不覺著癢了。

再等任玉龍大一些,聽得曉得些道理時候,他才知道這把刀的厲害。

玉龍刀本是西北鑄鐵名匠親手打造,雖當中曾從中斷過一次,又經當年造器大師浙官萬壽山莊簡無終整年修覆,當中耗費的心血,能叫這位一代宗師一夜白了頭。

這把玉龍刀世稱天下第一刀,其堅,所向披靡,其韌,經年不銹,其利,削鐵如泥。

天下第一刀,之外無對手。

而那刀下擺在竹筒裏的刀法就更不用說了。

那時候虞年再時不時帶著任玉龍到石室觀摩這把刀的時候,他說,此刀此譜,終歸於爾。

那時的任玉龍十一二歲罷,調皮搗蛋堪稱瀛山一霸,虞年也沒想再抓他手腕了。

任玉龍抖著腿站在虞年身邊打著哈欠,聽著虞年這般輕飄飄的八字,哈欠打著一半便打不下去了。

他回頭一頭霧水望向虞年,回了他一個字:"啥?"

虞年又輕飄飄地說,當年祖師爺逝世前曾交代,玉龍刀及刀譜,待任氏獨子長成,歸其所有。

任玉龍這次回了虞年兩個字:"什麽?"

虞年卻再沒多說什麽,只意味深長又高深莫測地轉頭看了凝視著任玉龍許久,拍了拍他肩膀,轉身就走出了石室。

任玉龍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師父的背影,又莫名其妙地看了那把刀許久,留下了一句"莫名其妙",便跑出去找自己師兄玩鬧去了。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虞年好像也許久沒有再帶著任玉龍去石室,可卻多了一句時不時就過問他有沒有去練刀。

任玉龍每次都絲毫不含糊回他,沒有。

只是這臭屁小子也確實是天資過人,武功一點就會也罷了,還能舉一反三,年紀輕輕就已經能夠在人才濟濟的瀛山閣中輕而易舉地奪得頭籌。

那些年裏,不管因為什麽,私心不私心,公道不公道的,誰都看得出,虞年的心意,日後就是要把閣主的位置留給他。

先天後天而論,也是無可厚非之事,可偏偏這正主卻不情願了。

後來一晚月黑風高,他與虞年在月下磕著瓜子兒,虞年又問他,練刀了嗎?

任玉龍還是說,沒有。

只是那晚任玉龍還多說了一些。

他說,他的的確確想要名揚天下,可不是靠這什麽玉龍刀,什麽段家刀法。

他說,就算沒有這什麽玉龍刀,沒有這什麽段家刀法,憑著他自己,他也能在這藏龍臥虎的江湖裏寫下自己的姓名。

他說,他不想狐假虎威,他不想名揚於那麽一把刀那麽一卷譜,他想明揚於己,他手上那把潛龍刀,就已經足夠了。

如果當真要有什麽刀譜刀法,那只能是姓任的。

虞年那時沒說什麽。

任玉龍的那把潛龍刀是他自己打的。名字,是虞年的老友鹿見林取的。

周易第一卦乾卦,初九,潛龍勿用。

過後沒幾日,任玉龍便說要下山了。

那年任玉龍十八。

最自以為是,自命不凡,自驕自傲,自恃清高的年歲。

但是任玉龍也有他自驕自傲的本錢。

瀛山閣一派的本領本來就是武林翹楚,加上任玉龍天資獨厚,憑著瀛山閣虞老閣主首徒的名號和確有其事的本領氣焰,才下山沒幾天便在江湖蕩出了名聲。

只是所謂人怕出名豬怕壯。

高臺樓閣有人不屑說,那小子,不就是仗著手裏拿著那把玉龍刀和段家的刀法,要是老子得了,怎地不比這臭小子威風?

深巷陋河有人憤怒道,那什麽任玉龍罷?他曉得個他奶奶的狗屁!規矩不懂的吧,要給老子瞧見了,要那狗娘養的臭小子給老子叩頭喊爺爺呢!

任玉龍在高樓聽見,一言不發將那人從樓上摔了下去,憑闌對著他喊,小爺我這刀,叫潛龍!這刀法叫任氏刀法!去你媽的玉龍刀!去你奶奶的段家刀法!

任玉龍也在陋巷裏聽到過,那次他被人一腳踩在地上,嘴裏還滾著熱辣辣的血。

可他還是對著那人無賴般笑著,咳一口血說一個字:小爺我,不,叫,任,玉,龍。

後來據說是黃金鯉在一次買賣中說,那把玉龍刀和那卷段家刀法其實還在瀛山閣裏,大家才開始恍然大悟一般。

但眾人的野心也開始真真正正地在明裏暗裏勃發。

再到後來,不知從哪裏飄出來的謠言,說姓任的這廝,其實是消失許多年的西北魔教的遺孤。

就因為他姓任,而當年西北魔教的上門女婿也剛好姓任。

算算時間,也剛剛好。

好家夥,這不能解釋此人的濫殺無辜,手段殘忍,陰險狠毒的做派了嗎?

此人不除,武林將臨大難啊!

可是礙於瀛山閣威名在望,武林中眾人也不敢貿然行動。

如此一直耗了許多時候,終於有一位神秘人再也忍受不了,忽上瀛山,要瀛山閣長老還武林公道。

大概也是話不投機然後一言不合罷,隨後瀛山閣一夜滅門。

閣中一百二十四口男女老少,無一生還,老閣主離世,少閣主失蹤,玉龍刀和段家刀譜不翼而飛。

雖個中來龍去脈根本無人知曉,此人此事之後便也一夜消失無蹤,瀛山上也得不到任何線索,留給江湖的只剩無邊瞎想和傳言。

但瀛山閣滅門,任玉龍,刀和刀譜失蹤的消息不脛而走之後,江湖裏那些暗流哪裏還能再按耐得住?

此後江湖之中,有人要任玉龍的命,有人要那把叫玉龍的刀。

江湖上的暗流本就從未停歇,只是缺了一個不知何時由一條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游魚躍出水面,激起千波浪的契機罷了。

但是任玉龍,始終都還只是任玉龍。

任玉龍,從一開始就已經是任玉龍。

都也罷了。

這麽些年過去了,也不知道是年前那次確實傷得要緊,還是那梨顱香的確毀人神志,每次回憶起這些往事時,在任玉龍腦海中都只剩下走馬觀花。

恰如當中鏡花水月。

若當真要回憶起某人某事,仔細想下去,大概也還能尋出些出處緣由。只是許多事,事到如今倒也大都不必了。

任玉龍緩緩回神,隨手拿起酒壺想倒些酒,才想起酒壺早已一空。

秦不老瞧出他臉上有些消沈,朝後揮了揮手,本想叫李成添壺酒上來,任玉龍卻打斷了。

任玉龍理了理衣衫站起,說道:"不必了,二爺已經款待了,二爺貴人事忙,不叨擾了,本閣主明日便離開舂明道,後會有期。"

秦不老須臾後沈聲:"如今再回來,便難以再脫身了。"

任玉龍步伐未停,回道:"他們要的是任玉龍的命,可是任玉龍兩年前已經死了。他們要刀和刀譜,有本事,便拿去,可別死得不痛快了。"

"對了,你聽說過,黃金臺的事兒嗎?"秦不老問。

"黃金臺?"任玉龍停下腳步,挑眉問。

秦不老覷了他一眼:"點金勝手,簡學而聽過吧?"

"略有耳聞。"

"武林群龍無首的自然就會有人出來籠絡同盟,黃金臺也是你出事之後才出來的,也沒做什麽大事兒,時不時搞個論劍大會什麽的,也不知道幕後的是什麽人,但每次出面的,都是簡學而。"

任玉龍搖搖頭,繼續往前走:"與我無關。"

"那你可有打聽過,你親生父母的事?"秦不老臉色沈了沈。

任玉龍停下腳步,眼裏劃過一絲陰冷,卻什麽都沒說,頭也不回便下樓去了。

秦不老看著那一襲深灰落了樓梯,手裏執著一把長刀。

不及細想,李成已經拿來酒,見客已離座,李成微怔。秦不老指了指自己面前酒壺,示意他滿上。

秦不老餘光一直吊在任玉龍身影上,片刻後才低聲道:"他離開舂明道之前,多派些人護著,別教人擾了他了。"

自任玉龍離開雅座至樓梯,一層中的目光便是如一道道箭般落在他那件深灰狐裘上。

許多位門派後輩甚至開始目露兇光,手中兵刃已經緊握,而他們圍擁著的那位主卻只是眉心微皺,用自以為隱藏極好的餘光勾在那位任少閣主身上,再回頭對著他們低聲一句,先別亂動。

任玉龍卻視若無睹。安安然然地下了樓,又安安然然地向著人群中走去。

再安安然然地走到那紫衣男子身邊。

紫衣男子一直背對著樓梯面對著賭臺,手裏攥著一把細碎銀子上下掂量著,嘴角帶著溫潤的笑意,怕是贏了不少。

任玉龍走到他身側停下,本是圍在這桌邊上的客人早已紛紛後退讓出位置,除此紫衣男子紋絲不動。

"閣下從賭坊一早啟門到如今傍晚時分從未離步,看來今日手氣應當許可了,"任玉龍邊說邊從袖中取出一黛藍小荷包,"過兩手呢?"

紫衣男子並未回頭望向任玉龍一眼,笑意卻越發風流,右手負在背後,手中折扇一下一下輕輕打在後背,左手仍是掂著銀子,微笑輕聲:"任少閣主願施於薄面與在下一把來回,那是在下榮幸至極,只是在下反倒欽佩的,少閣主果當真是少閣主,如今場內多的是明矛暗箭隨時準備著要取少閣主性命之人,少閣主卻還有這般閑情逸致與一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賭上一把,此般沈著大氣,著實是教人敬佩。"

任玉龍往臺上"大"字圖案處隨手丟下一錠銀子,說道:"上來便是一番恭維話,莫倒了興趣了。"

紫衣男子跟著往"小"處落下同等碼數,回道:"江湖無名氏,本就不足為道。"

"無名氏就是過了,"任玉龍目不轉睛地盯著骰盅道,"在場當中除你之外無一高手,你太自謙了。"

"三三四大!"

隨著任玉龍話聲剛落,莊家一聲吆喝,紫衣青年才緩緩轉身面向任玉龍。

二層雅座處瞧著樓下一層所有的秦不老沈聲問李成:"查出那人是什麽人了?"

李成臉色青了些,低聲回道:"小的無能,還沒能查出那人來歷..."

"在下姓白,名無邪,天真無邪的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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