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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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那是自然不可能的,我既然已經決定不再拖累他,便不會再重蹈覆轍。”顧幸很是堅決。

容祈說道:“所以,你把他誆過來只是為了治好他的眼睛?”

“除此之外,我想讓他回西天凈土專心修行,早日成佛。”

容祈聽完,有些神傷,他輕輕嘆了口氣,輕到讓人難以察覺:“可以,我可以盡我所能,成全你想做之事。”

顧幸有些詫異,畢竟殿下答應得有些過於爽快了,他甚至從容祈的那張臉上看到了憐憫和補償,但又覺得是房間過於陰暗的緣故,否認了。

雨下得越來越大,黎明遲遲不至。

屋裏蠟燭燃盡,顧幸起身換了只新的,他握著燭柄,很是犯愁:“到底怎樣才能讓一雙失明了百年的眼睛重新看見?為何過了那麽久還是沒能從打擊中恢覆過來?”

“你有沒有想過……”容祈欲言又止,重新換了個話題,“你知道的,當日你用召令芙蓉控制了他,讓他撤下了護佑罩,親眼目睹你被冰晶劍穿心。他怪自己沒能保護好你,甚至……他覺得自己親手殺了你。當時能阻止四時令主的方法有很多,他怪自己為何只用了護佑咒,為何不直接將冰晶劍擊碎……一百年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他可以想出幾千種責備自己的理由。”

“不就是一個愛惹麻煩的狐妖死了嗎?他不該這樣的。”顧幸煩躁撥拉開燭臺上的蠟炬,將新燭點燃。

“你有沒有想過……”

容祈還是將那句不願說出口的話講了出來,“你有沒有想過,他喜歡你。”

蠟油滴在手上,顧幸遲鈍未躲開。他的手被火辣的滾燙包裹,連帶著心也被燙了一下。

他很快搖頭否認:“不會的,我追了他一百多年,他要是喜歡我早就有所表示了。”

“他自小長在西天凈土,那麽純那麽幹凈的一個人,你還期待他能做什麽表示?他為了將你一個狐妖留在落英山與諸神官舌戰,在神界的名聲有了汙點;都說你的妖氣損耗他修為,阻擋他成佛,這些基本的常識,他一個修行之人難道不知嗎?但盡管如此,他還是將你帶在身邊近百年,更是因你之錯,甘願在通天門當著來往神官的面求情。阿幸,他可是輪回神啊!那樣高高在上的一個神,為了一個小小的狐妖能做到這樣的地步,你還能昧著良心說一句,他不喜歡你嗎?”

顧幸沈默了,他在極力逃避這一切,極力否認這一切,但容祈那張嘴,還在不停向外輸出。

“你將他的心偷到了,占據了,但是你!你一意孤行,與他決裂,你以為你很酷啊!你以為你拽炸天了啊!顧幸,你特麽弱爆了!”

容祈越說越氣,連帶著方才的起床氣一同發作了出來,顧幸沒說話,又端過來一盞茶過來說道:“殿下,喝盞茶消消氣。”

容祈接過茶喝了一口。

顧幸坐在他旁邊,安靜得像一個死人。

片刻他才開口:“我是長在石縫裏將要枯死的花,他是心善的旅人,往這朵花上澆水,遮風,擋雨。他為這朵花停留了太長的時間,然而花朵過了春天就會死。他不該浪費寶貴的時間在將死的枯朵上。”

“所以你提前假死給他看?逼他往前走?”

“我這不是想死沒死成嗎?”

“所以,你想好接下來要怎麽做了?”

燭光給顧幸鍍上一層靜謐的光暈,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的風雨陷入沈思。

阿那律也被雨聲吵醒了。

西天凈土的時候,每日都是晴天,他能從陽光的溫度感知時間。

這是他下界以來,第一次遇到雨天。

密密匝匝的雨聲打在芭蕉葉上,獨屬於人間夏日的濕熱不斷湧入房間,湧如他黑暗的視野裏,悶得他有些喘不過氣。心裏那絲難以言說的惶恐襲來,慢慢放大,蔓延至身體的每個角落。

他討厭這種感覺。

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從親眼目睹顧幸死後第一次暈倒醒來。他的世界被漫無邊際的黑暗覆蓋,被黑暗壓得喘不過氣。

他看不見這世上所有東西,只那個白衣身影被一劍穿心跌落雲塵的場景不斷在眼前上演,一遍又一遍吞噬著他的心。

要是意志堅定一些,不被召令芙蓉控制就好了……

要是從一開始就擊碎冰晶劍該有多好……

他不再是了無牽掛,不為俗世牽絆的修行之人了,他對佛祖說,我不想再修行了。

佛祖不做表態,只是讓他在西天凈土安心養傷,並禁止他踏出西天凈土。

他在死寂的黑暗裏生活了百年。那種難以言說的惶恐很少會出現了。

直到今天,人間的一個再也平常不過的雨天,讓他一個神害怕極了。

他蜷縮在床角,雙手捂住眼睛,阻止窒息的濕熱湧進黑暗裏。

顧幸推門進來的時候,剛好撞見這一幕。

他的身體是那樣單薄,他看起來很無助,很孤獨。

那一刻,顧幸心疼極了。

“怎麽了?”顧幸將端來的早膳放在一旁,坐在床沿上,俯身貼近角落裏孤零零的身影。

“阿公子,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顧幸的聲音涼涼的,那熟悉的語氣將黑暗裏讓人窒息的濕熱驅散,似涼風拂過樹梢,將一切心事重重都帶走了。

阿那律幻想這位涼薄聲音的主人,最後出現在視野裏的是那個再也熟悉不過的,千萬次在夢中出現的白衣少年。

他輕輕喚了聲‘阿幸’。

顧幸僵在原地,淚水在眼眶中湧動,說不出話來了。

終是阿那律察覺出了自己的失態,道歉:“對不住,顧公子,我有個朋友和你也是一個姓。剛才一時口誤,叫岔了。”

顧幸含糊不清點了點頭,又想到他眼睛盲了看不見,轉身去端粥碗,他不斷攪動著勺子,在勺子碰碗壁的聲音中掩飾自己落淚的聲音。

他平覆好情緒後端著粥碗重新坐回床上,笑了笑,打算說出那個早已在心中計劃好的故事:“要說這姓顧的可是真多啊,光是我們思君鎮就有七八個,什麽顧青青啊,顧蕭啊,顧幸啊……”

那雙純凈眸子立刻掃了過來,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光的指引:“你說什麽?他叫顧幸?他長什麽樣?”

“他呀,”顧幸揚起腦袋,繼續杜撰起自己的故事,“他的真面目我也沒見過,只是聽人說,他喜歡穿一身白衣服,綁著月光白的束發帶,長得那叫一個好看……”

顧幸沒註意,他說這話的時候,阿那律的手攥緊,骨節泛白。

“我還聽說啊……你別跟別人說啊。我聽說他其實不是個人,是個狐貍妖。好像來思君鎮之前受過很重的傷,不過,你也知道,思君鎮位置比較特殊,可能地氣不太好,時常會有妖魔出沒,我們見到妖也沒什麽稀奇的,只要他不害人,大家就能和平相處。這個顧幸他就是很好的妖怪,他傷好了以後,每天都開開心心的上山砍柴,後來攢了一筆錢,娶了個美貌的媳婦,日子不要過得太幸福。再後來呀,孩子都好幾個了……哦,聽說他還有個名字,叫王二狗呢,你說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

阿那律反駁,拽著顧幸的衣衫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可知道,他現在住在哪裏,能不能帶我去見他?”

窗外雨勢漸小,遲到的黎明帶著光而來,光線撒在阿那律眼眸中,亮晶晶的。

顧幸作出一番很為難的樣子,糾結半天說了個‘好’:“左右這幾日生意不好,我有的是時間。昨晚你給我開的藥很是有用,就算是為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我也會陪你走這一趟的。”

這一趟,是非走不可的。

他要讓阿那律死心。

讓他知道顧幸還活著,但是已經不需他了。

這樣,一來,他的心病可解,二來,也可專心修行去了。

阿驢在門口早早備好了馬車,等顧幸領著阿那律出府的時候,他已經在細雨裏等了一個時辰了。

他主人早在一個時辰前便策劃好這一切。

主人知道這位阿公子一定會出門。

可是主人的臉色並不好看,眼睛紅紅的,似乎哭過。

只聽他主人開口吩咐道:“走,去西山腳下,找一個叫做顧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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