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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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請問您是安澄安老師嗎?”

身後響起一道甜美的女聲。安澄回過頭,看見眼前正站著一位年輕漂亮的長發女孩。那女孩看上去剛從大學畢業不久,身穿白襯衫黑西褲,肩膀上斜挎著一支褐色皮包,既樸素又文氣,是個標準的職業青年式的打扮。

安澄沖她微微一點頭:“是我,請問你是……”

女孩扯出掩在衣襟下的記者證,順勢舉到安澄面前:“我是馮悅,新知雜志社的記者,之前跟您約好在拍攝結束後做采訪的,您叫我小馮就好。”

安澄心領神會的一點頭:“昨天是你打的電話。”

“沒錯,是我。”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年輕。”

馮悅笑瞇了眼睛:“我看著顯小,其實也快三十了。”

新知是國內有名的建築類雜志,背景掛靠著國際建築協會,是行業內最具有權威性的刊物。正是因為這獨一無二的權威性,使得這本雜志漸漸成為了建築界的榮譽象征,哪位建築師若是能成為當季的封面人物,立刻就能將影響力和知名度提升一個檔次。

多少人為了追名逐利,想法設法地聯系雜志社,試圖用各種手段換取露臉的機會,然而卻被一一拒之門外,只因為新知在選擇建築師方面有著嚴格的程序和標準——他們首先會在內部推選出十位評審,再由這十位評審推舉各自心儀的候選建築師。被選中的建築師有兩項基本要求,其一是必須擁有三項以上主導完成知名的作品,其次不可有任何職業及道德上的汙點。

按照往常一貫的情況而論,這十位候選人往往各不相同,評審之間的內部爭論是免不了的,然而這次卻偏偏例外——十個人裏有八位都選擇了同一人,安澄。

安澄當初在美國混跡了幾年,先是通過“通天塔”這項作品出了把風頭,緊接著又靠新能源項目徹底在國內站穩腳跟,正式跨入頂級建築師的行列。

然而伴隨著巨大的成功,一同到來的是不可避免的詆毀的揣測。有人說她背靠大樹好乘涼,有今日的成就不過是有宋栩之的助力,更有甚者直接說所有的設計是旁人代為操刀,而那操刀人八成就是宋栩之。

男人嘛,為了哄老婆做出這種事也並不稀奇。

安澄雖然不是第一個聽到這種言論的人,卻也不是最後一個。宋栩之原本打算找媒體替她做澄清,卻被安澄按了下來。

“這種事只能是越描越黑,嘴長在人家身上,你總不能去捂人家的嘴,且看將來吧。”安澄當時說完這話以後,並沒有任何想要做些什麽證明自己的跡象。她按部就班的結婚生孩子養孩子,幾乎成為了宋栩之背後的女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即將在家庭主婦的道路上一去不覆返時,她卻悄悄地回歸職場,創辦了一間建築工作室,取名為嘉德。

這是一家完完全全屬於安澄的公司,除了與宋栩之的夫妻關系以外,找不到任何與壹新集團有關聯的地方。而正是因為如此,誰也沒有把嘉德與壹新集團聯系在一起,直到半個月前,一座名為“洪流”的景觀建築在法國巴黎建成。

之所以叫做“洪流”,是因為這項作品反映出了人與時代之間的關系。安澄將其中兩項最重要的元素——時間與人抽象化,展現出人與時代相輔相成,同時引入極具思考性的疑問——究竟是時勢造英雄,還是英雄造時勢。

因為作品背後深刻的思想與極具藝術感的造型,這項作品剛一揭幕就在行業內產生了核爆般的反響。這股熱情的反響很快傳到國內,在萬眾矚目之下,人們這才意識曾經對安澄的誤解有多深。

一面是國際頂尖的建築師,另一面是值得人尊敬的獨立女性,單挑出哪一個來都值得被授予“封面人物”的殊榮。

安澄坐在落地玻璃旁,一張臉在陽光的映照下越發顯得輪廓分明。她將手裏的水杯輕輕放在桌子上:“我準備好了,我們開始吧。”

攝影機已架設完畢,馮悅伸手按下錄制按鈕。盡管她看起來年輕,但卻已然積累到了十足的采訪經驗——采訪只是目的,閑談才是真正所追求的氛圍與效果。

馮悅柔和了嗓音,微笑說道:“眾所周知您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建築師,那麽撥開這些光鮮亮麗的表象,我對您當初選擇做建築師的原因非常感興趣,您可以具體聊聊嗎?”

安澄迎著馮悅的目光微微一笑,笑容裏透著些慚愧:“這件事說起來有點膚淺。”她目光下垂,盯著玻璃桌面上水杯的倒影:“因為我當時覺得幹這一行比較賺錢。”

馮悅追問:“您那時很缺錢嗎?”

“是,很缺錢,我記得我上中學時候,學校要求每個學生買兩套校服,一套春夏款,一套秋冬款。但我家那會兒實在拿不出那麽多錢,就只買了秋冬款,夏天熱的時候我幹脆就裏面不穿衣服,只套著最外層的校服外套。有一次班主任上課的時候見我穿的那麽厚,讓我把外套脫掉,我當時特尷尬。”

安澄淡淡一笑,倒是馮悅皺起了眉。她雖不是在什麽富貴窩裏長大的孩子,但是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家境與身邊人相比算是中上水平,因此安澄所描述的情況在她聽來幾乎有些失真。

馮悅追問道:“您家裏為什麽會這麽缺錢?”

安澄坦然回答:“我父親原來是一名包工頭,九十年代的時候你知道的,幹這個挺賺錢。但是後來工地上出了事故,我父親和幾名工人在那場事故中喪生。那幾名工人的家屬找我們家要賠償,雖然法院最終判定我和我目前無需承擔賠償義務,但我媽良心上過不去,往後的每年還是會定期給他們匯錢。雖然數目不大,但對於我家幾乎是傾其所有。”

馮悅語氣真誠:“您的母親很善良。”

安澄認同似的點了點頭:“是,她是典型的舍己為人的人。雖然我的少年時期過的很辛苦,但是她比我過的更辛苦,心裏也比我承受的更多,所以我不怪她,反而我很佩服她。她的價值觀給了我很深的影響,後來我每每想起她總會覺得很遺憾,因為她走的實在太早了,去世時我在上高二,那時候我只是個學生,完全沒有機會回報她。”

話題越發變得傷感。

馮悅直視著安澄的眼睛,安澄的眼睛溫柔且冰涼:“這就是子欲養而親不待。”

“是的。我母親走後,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的心情都很閉塞。不是自閉,而是情感無法和外界互通。無論喜怒哀樂,我母親都是我最想分享的人,所以當我這份願望無法達成時,我總是感覺很挫敗,有時候明明是很高興的一件事,末了也總是搞得很壓抑,很落寞,仿佛失去了共情的能力。因為這一點,我從那之後會盡量避免感情用事,在做任何決定的時候都從理性出發。這也就是我選擇建築這條路的第二個原因,我以為我從此可以和鋼筋水泥打交道,可以逃避覆雜的人際關系,但是後來才慢慢了解到我這樣的想法簡直是大錯特錯。”

“怎麽說?”

安澄的唇角浮出一絲淡淡的微笑,思緒隨著目光飄向窗外:“我先生告訴我建築是最覆雜的圈子,他和我說過一句話我到現在依舊記得很清楚,他說建築帶有這一定的金融屬性,所以當你進入這一行,就意味著跨入了最覆雜的人際圈。”

馮悅順著安澄的話題繼續延伸:“我們都知道您的先生宋栩之先生也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建築師。”

安澄伸手將臉側的頭發勾到耳後:“是,他不僅是我的丈夫,還是我的人生上的導師,事業上的伯樂,如果沒有他,我大概不會在這條路上走這麽遠。”

“我記得您和您先生是同一所學校畢業的,對吧?”

“對,我後來去了斯坦福大學讀了建築學碩士。”

馮悅微笑著一歪腦袋:“是巧合嗎?”

安澄笑了笑,笑到最後她逐漸出了神,腦海中完全被宋栩之的身影占據。她從此刻的一室光明中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回想起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打算出國深造這件事,自己或許無法和宋栩之走到一起。

他就是這樣別扭的一個人,明明當初是他看中自己的才華和頭腦,願主動提出聯系自己曾經的教授,將自己推薦給對方,替自己爭取深造機會,哪知眼看著事情即將圓滿,心裏卻猶豫了起來。

“你確定要去?”宋栩之站在安澄身邊,雙臂環抱在胸前。

安澄雙眼盯著屏幕上的跨洋回信,臉上盡是抑制不住的喜悅神情:“去啊,這麽好的機會,為什麽不去?”

宋栩之眉心隱隱擰成一個結,許久不發一言。

他該說什麽呢?

事情原本就是他起的頭,現在他應該歡歡喜喜的向她道賀,然而現實是他不僅歡喜不起來,反而憋了一肚子悶氣——這個女人她是個石頭嗎?難道就一點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嗎?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安澄在車裏說的話:“以後加班晚的話自己打車回家就行,這樣總坐您的車太麻煩您了。”

宋栩之當時面無表情的轉過頭:“你沒看新聞麽?單身女孩深夜獨自乘車被司機劫色,最後棄屍荒野,我可不想因為你的緣故,讓公司上社會新聞的頭版頭條。”

安澄喉頭一澀:“那……您要不把公司給我每個月的車馬費扣掉吧,這樣就當是我付的車錢。”

“付給誰?”

安澄啞然。宋栩之怎麽會把那點錢看在眼裏呢?這話說出來簡直有點侮辱人。

“那好吧。”安澄轉而說道:“那我去買車,要不然先租一輛也行,這樣又安全又方便,以後就不會再有這種問題了。”

她還真是聰明啊,解決問題解決的這樣幹脆徹底。

宋栩之從來沒有面對過這樣的情況,這樣的人。她怎麽會一點都感覺不到呢?除非她對自己毫無感情,根本沒打算為自己做任何停留。

“好,你去吧,離職時間定好了告訴我,我給你簽字。”宋栩之撂下這句話轉身就走,留下身後的安澄獨自茫然。

下章將是最終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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