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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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安澄悵然若失地嘆了口氣:“我從來沒有那麽絕望過,仿佛老天爺就是故意想看我笑話。後來,醫生給我指了兩條路,要麽放棄孩子,直接手術,要麽等待自然選擇,一切聽天由命。那段日子可真難熬……”她深深地一閉眼:“好在孩子爭氣,雖然最後在八個月的時候早產,但總算是勉勉強強地活了下來。”

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幾乎要將人的靈魂撕成兩半。宋栩之雖然不曾經歷那段歲月,可也在潛移默化間開始與她共情。

很難想象,一個單身女人,一面要努力完成繁重的課業,一面還要照顧個病孩子,同時還要保證日常生活,該是一種怎樣的境遇。

宋栩之想到這裏,整顆心仿佛掉進了泥沼,沈重得無法自拔。然而沈重歸沈重,他的理智尚在,頭腦依舊敏銳清晰:“阿澄,你把我搞糊塗了,我有點不明白……”他思索著一皺眉:“就算是處境這樣艱難,你也不肯回頭找我嗎?你當年和我分手的時候真幹脆,根本不肯聽我解釋。不過這不能怪你,是我太好面子,如果我肯把姿態放低一點,把我和唐俐的關系解釋清楚,或許後來的這些事情都不會發生。”

“不是。”安澄吸了吸鼻子:“不是因為唐俐,你是什麽樣的人我清楚,我從來沒有在這件事上懷疑過你。”

“那是為什麽?”宋栩之微微側過臉,眉頭擰得更深。

安澄遲疑著開了口:“你父親曾經找過我。”

這個答案出乎宋栩之的意料,他的聲音裏透出警惕的意味:“我父親?他找你做什麽?”

安澄將當年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與他講了一遍,講到最後,她不禁生出滿心的委屈,聲音裏再次帶了哭腔:“他和我說了你的母親,說的你以前的經歷,這些都是你從來不肯提起的事情,可是現在我都知道了,你說我還有什麽理由不成全你?難不成要眼睜睜地看著你為了我耽誤一輩子嗎?”

凝結在心頭的血液再次湧動起來,宋栩之做了個深到極致的深呼吸。他擡手扳過安澄的臉,迫使她對自己的目光相對:“阿澄。”他艱澀地一扯嘴角,分不清是笑還是哭:“你傻啊!”

一滴熱淚順著安澄的眼角滑落:“我知道,我總犯傻。孩子的事情我也沒想瞞你,我打算在更合適的時間把事情告訴你,因為我總覺得……”她滿心愧疚地錯開目光,朦朧的視線落在一旁的白墻上:“我不想讓孩子承受任何質疑,也不想給你造成負面影響。”

“能有什麽影響?”宋栩之急火攻心了似的,胸口有了明顯的起伏:“阿澄,為什麽在你的計劃裏,我總是那麽被動?你怎麽不問問我怎麽想?問問我願不願意這樣被你安排?”

安澄點了點頭:“我知道,是我不對。”

宋栩之猛地將安澄按進懷裏,他了解安澄,因為了解,所以不忍心責備。他深知自己與安澄處在兩個天差地別的世界,是感情將他們強行連在一起。

在這個世界裏,安澄是落於下風的那個。她的自尊與驕傲在權勢的面前往往不值一提,所以面對壓力,她有時只能選擇采用被動的處理方式,來保全最後一點體面和尊嚴。

手指順著安澄的發絲來回摩挲,宋栩之柔腸百轉地嘆了口氣:“以前我覺得在感情這方面,我的付出要比你更多,但是現在看起來……”話說到一半,不忍再繼續說下去,於是他幹脆做了陳詞:“我很抱歉,從你認識我到現在,得到的痛苦似乎要比快樂更多。”

安澄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流下來:“我不後悔經歷那段時光,雖然走了彎路,但是相比起以前的自己,今天的我更有資格和底氣站在你身邊。”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裏懷著莫名的無畏感。小小的一顆心在瞬間變得無限寬廣,無限博大。因為她知道宋栩之愛自己,愛得毫無保留,孤註一擲。這份愛將成為她的盔甲,足以抵禦一切歲月風霜。

趁著孩子還未醒,主刀醫生趙斯年過來和安澄交代術後需要註意的事項,除了孩子需要留院隔離觀察兩周以外,其他細節安澄早已經做過功課,於是醫生說完便離開了。

望著醫生離開的背影,宋栩之拉住安澄的手:“等孩子出了院,你就帶著孩子搬去我那裏住,我會請專業的護理師和營養師,這樣也能替你省些力氣,畢竟,我想你應該不會為了照顧孩子,而輕易放棄工作。”

安澄的目光疲憊卻堅定:“這個項目既然交給了我,我就一定會把它圓滿完成,只不過現在突然搬家……好像太倉促了,也不是很有必要。畢竟那間公寓足夠大,離公司也近,各方面都挺好的。”

宋栩之想了想:“也好,你覺得好就行。”

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往後的幾日安澄天天來醫院探望安嶼,盡管大多數時間裏,她只能隔著玻璃看一眼孩子的睡顏,但宋栩之總會無一例外地陪在身邊。

宋栩之表面上看起來按部就班,實際上正在極其努力地去適應父親這個角色。其實他自己就是個沒父親的孩子,即便有,也是形式化的,和沒有一樣。

所以對於尋常人再普通不過的情感,到了他這裏,也難免變得陌生而疏離,甚至夾雜著一點無所適從的惶恐。

為了消除這種惶恐,他一面向安澄打探安嶼小時候的事情,一面又趁著探視時仔細觀察著安嶼的動作與表情。

多漂亮的孩子,皮膚雪白晶瑩,頭發烏黑濃密。雖然臉盤是個圓嘟嘟松軟軟的棉花團,但是五官深刻,輪廓分明,越看越覺得像自己。

“如果不是要替小嶼治病,你是不是永遠不會再回來?”宋栩之一時突發奇想,向安澄問出這個問題。

安澄很坦然地回答道:“或許是吧。”

多麽奇妙的緣分,宋栩之因為有小嶼而感到慶幸。

時間轉眼來到安嶼出院的時候。

安澄將安嶼從病床上抱起來,雖然安嶼依舊虛弱,但當安澄近距離看見安嶼的一剎那,明顯還是感受到了不同——安嶼的膚色變得粉嫩,嘴唇也紅紅地嘟著,好似個小花骨朵。一股強大的生命力正在安嶼小小的身體恣意生長。

“小嶼。”安澄溫柔地喚安嶼,安嶼一雙黑黝黝的大眼睛卻始終盯著宋栩之。

宋栩之背對著門,單手揣在褲兜裏,向來西裝革履的他今日卻穿著亞麻質地的長衣長褲,給人一種隨和親切的感覺。

仿佛是心有所感似的,安嶼無端沖著他笑了一下,笑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

安澄循著安嶼的目光望向宋栩之:“小嶼,你知不知道他是誰啊?”

安嶼搖了搖頭。

“那你怎麽看著他笑呢?”

安嶼眨巴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回答道:“這個叔叔長得和我有點像。”

宋栩之這會兒正是心情忐忑,面孔板正。此刻聽了這話,不禁忍俊不禁。他微微一揚下巴,鋒利的唇角旁帶了笑:“要像也該是你像我才對,小鬼。”他緩步走上前,俯身蹲在安嶼面前。靜靜端詳了片刻,他接著柔聲道:“而且,我不是叔叔,我是爸爸。”

安嶼仿佛是被爸爸兩個字嚇到,笑容頓時斂去。他狐疑地看看安澄,見安澄點了點頭,給出了肯定的答案,隨即將目光再次移回到宋栩之身上:“你是爸爸?”

“嗯。”宋栩之坦然地應聲。

“你騙人。”安嶼語氣堅定,一雙眼睛依舊是流光溢彩,是個很機靈很可愛的模樣:“我媽媽說我沒有爸爸。”

安澄不禁有些尷尬,她轉頭看了一眼宋栩之,剛要開口解釋什麽,卻見宋栩之接著對安嶼道:“那你有沒有問過你媽媽,你為什麽沒有爸爸?”

安嶼小嘴一抿:“因為我是神仙送給媽媽的孩子,和其他小孩子不一樣。”

宋栩之神情自若地一點頭:“這就對了,我就是那個神仙,就是我把你送給她的。”

“你是神仙?”

“不像嗎?”

安嶼年紀小,雖然已經初步形成了自己一套思維模式,但邏輯全是碎片式的,並不互相串聯,稍微被宋栩之一繞便繞得沒了方向。

他嘟著小嘴看向安澄,期盼著從安澄那裏獲得答案。

安澄伸出手,用拇指搓了搓安嶼肉嘟嘟的臉頰:“他沒騙你,就是這麽一回事。”

安嶼從不懷疑媽媽的話,但是心裏還是存著點兒疑問。

看著宋栩之伸出手想要抱自己,安嶼便任由他抱。像團棉花似的趴在宋栩之的肩頭,安嶼仔細地體會這個叫做“爸爸”的生物究竟有什麽特別之處。

“你說你是神仙,那你能實現我一個願望嗎?”安嶼脆靈靈的聲音響在宋栩之耳畔。

宋栩之邊走邊問他:“你想要什麽?”

安嶼想了想:“你能再給我媽媽送個孩子嗎?”

安澄聽了這話,驚得險些把手裏的包掉在地上,她伸手去摸安嶼的腦袋:“你這小嘴,亂說什麽呢?”

安嶼委屈巴巴地用眼角溜著安澄:“我太無聊了,想有個人能陪我。”

“媽媽以後多陪你,行嗎?”

安嶼一撅嘴:“那不一樣。”

宋栩之看了安澄一眼,明明見安澄的臉泛了紅,卻只當不知道,只饒有興致的勾起唇角:“沒問題,這事兒交給我了。”

安澄一擰眉毛:“宋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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