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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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你想幹什麽?”姓畢的氣息顫抖:“你跟我來真的?”

宋栩之定定地看著他,沈吟片刻,忽然擡起另一只手,扶住瓶身,將原本握在手裏的半截酒瓶倒了個個兒——鋒利的一端緊貼住掌心,將瓶口沖向對方。

“她今天必須和我一起離開,你要是氣不過,就沖著我動手,否則就別攔我。”宋栩之語調陰沈,絲毫不給對方留下商量的餘地。

姓畢的一時楞在原地,隨即就見宋栩之眉頭一皺,鮮血順著掌紋往下洇,然後在手腕上畫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猩紅。

恍惚間,他的大腦仿佛被某種力量沖洗過一番,醉意徹底沒有了,怒氣被血沖淡。他木然地眨了眨眼,偏頭看向一旁:“算你小子有種。”

安澄已經忘記了自己當時是怎麽離開的那裏,只記得自己一直拉著宋栩之的手。兩條手臂相互勾連,仿佛交纏在一起的藤蔓。

幽暗的車廂裏,安澄坐在駕駛座上,試圖去查看宋栩之的手,卻被宋栩之躲了過去。

“別看了。”他咬牙忍痛,額頭很快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傷口不深,我心裏有數。”

安澄垂眸斂目地看向被他藏在身側的那只手:“你太沖動了。”她的聲音哽咽起來:“再怎樣也不該傷害自己。”

這話聽著是責備,實際上是心疼。

宋栩之猛地吸了口氣,蒼白的臉上浮出一點似有似無的微笑。忽然伸出手臂環住安澄的脖頸,他將安澄勾到自己身邊:“可他們要傷害的人是你!”

安澄側頭看向他,氣息在隱隱地顫抖:“我有那麽重要嗎?”

“當然。”宋栩之滾燙的鼻息直噴在安澄的臉頰上:“永遠不要懷疑你的價值,在我心裏,你比什麽都重要。”

耳畔隱約又回蕩起宋栩之當時的聲音,安澄一顆心柔軟得沒了形狀,思緒也跟著漫無邊際地飄蕩。直到宋栩之掛好畫,說了一句:“掛好了,你看看,好看嗎?”才猛地回過神來。

安澄擡頭看向那幅畫,敷衍著回答道:“挺好的。”

宋栩之上前兩步,彎下腰,將手上的工具擺在桌面上:“我也覺得很好。”他重新站直身體,雙手揣進褲兜,溫柔地看著安澄:“你看著它的時候,就能想起我。”

安澄臉一紅:“我為什麽要想你?”

“因為我要走了。”

安澄一蹙眉頭:“去哪裏?”

“從明天開始,我會搬離這間公寓,並且正式離開梅斯國際,回到壹新集團覆任總裁。至於梅斯這邊空出來的職位……董事會那邊會盡快找人接替。”

安澄的臉色頓時凝重下來:“怎麽這麽突然?是不是唐家那邊給你施壓了?”

宋栩之一搖頭:“關於我和唐俐的事,我已經向唐家人做了交代。所以現在……我覺得我有必要向你解釋一下這當中的隱情。”

在接下來的十多分鐘裏,宋栩之用平鋪直述的方式將過往告訴了安澄。末了,他柔和了語調,低聲說道:“除了商業上的關系,我已經和唐家分割得幹幹凈凈。之所以臨時決定離開梅斯國際,僅僅只是不想讓這件事情波及你。”

安澄整個人楞在原地,雙眼失神地看向地面,她久久說不出話來。

其實五年之前,與其將自己和宋栩之的分離稱為“分手”,不如說成是自己單方面的“放棄”。

只要放棄,不僅可以成全宋栩之的錦繡前程,也可以保留住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

懷著這樣的思想,安澄心安理得地過了五年,然而此時此刻,宋栩之卻讓她突然意識到——恰恰是當初所謂的“成全”,不僅害慘了自己,更是坑苦了對方。

扭頭望向宋栩之,安澄的嗓子莫名地有些發啞:“這五年來……你其實一直是一個人?”

宋栩之以為安澄是懷疑自己。他凝視著安澄的臉,目光越發變得深邃。無數的情緒隱藏在他黑色的瞳孔中,雖然看不清楚內容,卻能清晰感受到當中幾欲噴薄的力量:“我但凡不是心眼小,除了你裝不下別人,憑著我今時今日的地位,要什麽沒有?何必搞出這番動作來?”

“那你那天如果沒有看見我呢?如果我永遠都不回來呢?”

“那我就繼續等。”

“等到什麽時候?”

“等到我徹底釋懷,或許是幾天,幾年,也或許一輩子。”

安澄心亂如麻地背過身。

宋栩之不依不饒地繞到她身前,一把將她攬入懷中。低頭嗅著安澄發絲間的味道,他盡量克制住胸口激蕩著的情緒:“阿澄,你告訴我,我究竟該怎麽做才能證明我對你的心?當年你離開之後我常常後悔,後悔自己當時沒能把誤會解釋清楚,才讓我們白白錯過了五年。阿澄,我們和好吧,我會更加珍惜你,絕不讓你受委屈。”

安澄深深地閉上眼睛,理智與感情在腦海中不停地攪動,攪得她心慌意亂、無所適從。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際,宋栩之再次開了口。

“阿澄。”宋栩之的聲音輕成了一口氣:“等這件事情的風頭過了,我們結婚好不好?”

安澄深深地閉上眼:“你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再想想。”

“你還有什麽是想不明白的?你告訴我,我直接給你答案。”宋栩之的語氣裏透著急切,仿佛生怕一不註意,眼前的人便再次消失了。

安澄無法正面回答他的問題,靜默片刻,索性狠下心將他推了開。

轉身面對窗戶站了,安澄遙遙地看向窗外的月亮。月光清透冰涼,灑在她的臉上,仿佛覆在臉上的一層薄紗:“你還記不記得舒瑤?”

宋栩之眉頭一沈:“舒瑤?”

見宋栩之遲遲沒有答案,安澄轉而換了個切入點,接著說道:“我前兩天見到了潘明遠,就在那場競拍會上。”

宋栩之後知後覺地一點頭:“我想起來了,舒瑤是潘明遠的妻子,多年前咱們去澳門的時候曾和他們見過面,怎麽,你後來還和舒瑤有聯系?”

“有。”

“她還好嗎?”

“她死了。”安澄緩緩轉過身,對上宋栩之愕然的目光:“她早就死了,五年前我親眼看見她從樓上跳下來。那天我去給她送東西,她的狀態很不好。我走之前,她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依然記憶深刻。”

宋栩之神色凝重:“什麽話?”

“不對等的關系,才是感情裏最致命的殺手。”

對宋栩之而言,舒瑤不過是他生命中的一位過客,他甚至早已忘了她的樣子;而對安澄來講,如果不是舒瑤,她當年不會這麽堅定地離開宋栩之。

安澄見過的闊太太很多,唯有舒瑤與她談得來。舒瑤早在嫁給潘明遠之前,曾是潘明遠的翻譯,跟著潘明遠去了不少地方,久而久之,兩人日久生情,舒瑤便順理成章地嫁給了潘明遠。他們也曾被親朋好友所祝福,只可惜豪門生活並不如預想的那般如意。

舒瑤作為沒有家世背景的女人,在許多事情上毫無發言權。因為打算盡快要孩子,舒瑤不得已辭去工作,在家當起了全職太太,哪知潘明遠很快在外有了其他女人。那女人仗著年輕,又與潘明遠有著合作關系,於是直接上門逼宮。而潘明遠在面對此情此景時,只是點了根煙,飄飄然地坐在沙發上,在兩個女人之間扮演著薄情寡義的看客角色。

安澄每每回憶到這裏,心裏不禁泛起一陣惡寒。

她與舒瑤有著相似的背景,相似的經歷,對對方所經歷的一切感同身受。有時候她暗暗地想,如果換作自己,是否能在那樣孤立無援、毫無希望的處境下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不受任何感情上的影響,作出最正確的決定。

這個問題她反覆思考了很多年,至今沒有答案。

但是無論如何,舒瑤的死在給了她精神刺激的同時,又教她認清了一個道理——女人無論在任何時候都必須擁有穩固的經濟來源與和另一半相等的地位,絕不能輕易地攀附任何人。否則,自己的一切將靠著男人的良心去支撐。而這良心能堅持多久,實在難以估算。

想到這裏,安澄將思路轉回到宋栩之的身上。

盡管確信宋栩之與潘明遠絕非同類,但人總歸是會變的,今天的他對自己死心塌地、愛意滿滿,那麽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

男人是不怕老的,越老越有魅力,可女人卻註定會光華黯淡,容顏衰老,到了那時候,自己該如何抵禦現實的壓力?

五年前的宋栩之遠不如今日,然而那時安澄便已然感覺到與對方之間有一條跨越不過的鴻溝,那麽時至今日,自己又該如何將鴻溝填平。

心臟跳得失了節奏,安澄的胸口有種被擁塞住的憋悶感。她凝視著宋栩之的雙眼,與他講述起舒瑤的經歷。講到最後,雙手止不住地開始顫抖。

宋栩之目光覆雜地看著她:“你對我、對我們的未來就這麽沒信心?”

安澄艱難地搖了搖頭:“與信心無關,我只是不想自己的後半生依附你而活,我知道這麽說可能顯得很矯情,但我……”

“算了,你不用解釋。”宋栩之截斷了她的話,沈吟片刻忽然一勾唇角,淡然地說道:“反正我已經等了五年,不在乎再多等些時間。”

話音落下,他走到安澄身邊,攬住她的肩膀,低頭在她頭頂上落下一吻。

吻過即止,不做停留。

隨著一聲關門聲傳來,客廳重新陷入寂靜。

安澄循著宋栩之離開的方向望去,心裏空落落的,仿佛兜滿了風。當晚,她一夜無眠。

次日一早,安澄來到公司,果然從同事口中聽說了宋栩之即將離任的消息,而頂替他位置的一位剛從華爾街歸國的商界精英,金融出身,雖然不懂建築,卻在經營方面是一把好手。

除此之外,公司一切如舊。

各路看客預料中的軒然大波並未到來,就連壹新集團的股票也僅僅在當天經歷過一波小幅震蕩後,便很快回歸正常。

安澄的生活重歸平靜,只是每天出入家門時,總會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向隔壁那扇門。

有些東西理智上越是克制,就越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安澄,你就是太要強了。”一日午後,陳蕓坐在安澄家的沙發上,忍不住替安澄下了定義:“要我說,宋栩之能對你這樣一往情深也實在是難得了,天底下能有幾個可以做到像他這樣?當個有錢的闊太太有什麽不好,想幹什麽幹什麽,你要是實在覺得在他的公司裏幹著不舒服,幹脆讓他給你開間工作室,你自己出來單幹。”

安澄雙手握著一支藍色的玻璃杯,側頭瞥了陳蕓一眼:“那也不過就是老板和投資人的區別。”

陳蕓一癟嘴:“那你到底想怎樣?”

安澄很認真地思考了片刻,鄭重說道:“等哪天我在公眾場合出現的時候,大家能夠將我看做成建築師安澄,而不是宋栩之曾經的助理時,我想……那應該就是我期望中的狀態。”

陳蕓嘆了口氣:“你呀,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安澄驀地一怔,仿佛被勾起了什麽回憶。緩緩將手裏的杯子放回茶幾上,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母親。她想,陳蕓這話沒錯,自己的確是繼承了母親倔強與要強。

安澄的母親名叫林悅,去世那年還不到四十歲,彼時安澄還在上高中。

在安澄的記憶裏,童年時期是最美好的歲月,那時自己父母雙全。雖然家庭並不屬於大富大貴,但父親是個小型建築公司的老板,說是老板,其實與包工頭類似,經濟還算寬裕;母親是個高中語文老師,還是省級的特級教師,十分受人尊敬。

直到十歲那年,工地上發生事故,幾名工人因為違規操作,導致高空作業臺坍塌,父親與另兩名工人一同從高空墜落。在經歷過大大小小幾場手術後,始終還是沒能挽救父親的生命。

工地上出了人命官司,按道理來講,自然需要賠償,但是公司老板也是受害者,事情便顯得十分棘手。

棘手是棘手,但為了錢,哪個肯輕易善罷甘休。盡管法院最終的判決證明了這件事與母親林悅無關,林悅不承擔任何賠償責任。但是林悅作為負責人的家屬,仍拿出了家裏的一部分積蓄作為受害者的補償,並且從此之後,會定期往受害者家屬賬戶裏匯款。數目雖然不大,但始終沒有中斷過。

安澄那時年輕,不懂母親的用意,但母親當時的一句話卻令她刻苦銘心:“人這一輩子,活就活個心安理得。”

從此之後,心安理得四個字仿佛成了安澄的人生準則。

她從不願欠別人什麽,就算偶爾是迫不得已欠了錢或者物,也會想方設法地盡快還給人家。

可是說起“還”,談何容易,更何況是感情。

思及至此,安澄忽然想到了兒子安嶼。是否應該將小嶼的存在告訴宋栩之?

自己當初之所以瞞著他,無非是以為彼此已經有了各自的生活,不願再去打擾對方,扯出不必要的事端。然而時過境遷,既然自己如今已經知悉了宋栩之的心意,再繼續隱瞞,實在是有些沒道理。

可是,安澄轉念又想,一旦告知對方,恐怕自己這輩子都無法再與他撇清關系了。

安澄實在有些猶豫。與此同時,次日中午,歷威廉忽然給她打來電話。

安澄接起電話,就聽對方心情甚好地大叫道:“安澄,你猜我在哪裏?”

安澄從滿桌的圖紙中擡起頭:“在哪裏?”

“在你們公司樓下,這會兒剛好到飯點了,一起吃頓飯吧。”

自從歷威廉明確地向安澄表達過心意,安澄對待他的態度便變得與之前截然不同。

在此之前,她在面對歷威廉時的態度主要是客氣,因為客氣,有時候不好直言拒絕。然而此刻,當她明確了解到對方的心思後,不僅直覺變得敏銳,就連判斷能力也是與日俱增。

不難看出,歷威廉在此時打電話是有他的用意在的——時間,地點,人物,樣樣合理,為的就是讓自己無法拒絕。

安澄將手機換到另一側:“我這會兒比較忙,中午大概要加班。”

歷威廉聽出了她的敷衍:“安澄,是你說我們做不成情侶,還可以做朋友的,朋友之間,吃個飯都不可以嗎?”

安澄靜默了片刻:“威廉,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我沒有辦法滿足你的任何期待。”安澄故意將話挑明,想讓對方知難而退。

哪知歷威廉見狀,不僅聲音聽起來輕松了不少,說起話來更是沒了顧忌:“安澄,栩之哥前兩天和唐俐宣布分手……是因為你嗎?”

安澄心頭一沈,剛想出聲反駁,然而話到口邊,不知怎的忽然沒了聲。

歷威廉倒是毫不在意,只自顧自地接著又問:“你們在一起了?”

“沒有。”

“為什麽?”

安澄答不上來。

聽筒裏忽然傳來歷威廉低低的笑聲:“好吧,我明白了,那我不打擾你了,再見。”

電話掛斷得太快,安澄幾乎沒有反應過來。她握著手機,低頭靜靜地望著早已自動熄滅的屏幕,心裏驀地生出一股難以言述的不安。

的確,這股不安來的並不是沒有道理。歷威廉那頭剛掛斷安澄的電話,轉頭又將電話打給了宋栩之。

電話鈴響了三聲,宋栩之的聲音傳了過來。

歷威廉的聲音依舊活潑清朗:“栩之哥,晚上有空嗎?”

宋栩之想了想:“有。”

“出去喝一杯?”

“好啊。”

最近三次元有很大的變動,時間真的經常會有不確定性,我盡量抓緊時間多碼字,請小可愛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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