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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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在一眾人驚疑的目光中,那位“先行者”誠惶誠恐地退了出去,只留宋栩之與安澄兩個在電梯轎廂裏。

電梯門再一次合上。

狹小的空間裏,微妙的氣氛在發酵。

白色的燈光從頭頂上映照下來,映得宋栩之的衣領白得發藍。一雙眼睛定定地凝視著安澄,他滿臉肅穆,是個即將發難的模樣。

安澄擰著眉頭看他:“你幹嘛?”

“你在和誰交往?”

不等安澄回答,他又急急地接著道:“你知不知道這裏是公司,談戀愛談到公司裏……”若有所思地一抿嘴,他把嘴唇生生抿成一條直線:“影響很不好!”

安澄不禁感到委屈,言語間自然而然地帶了力度:“花是別人送我的,不是我故意帶來的。”

“誰送的?”

安澄別扭地偏過腦袋,不去看他。

宋栩之乘勝追擊:“之前你在采訪當中說自己是單身,這才過了幾天?有一個月沒有?”

安澄被他咄咄逼人的態度搞得有些煩躁,隨即又想到自從回了國,宋栩之見了自己便像見了宿敵似的,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若單是臉色難看也就罷了,偏偏這會兒說起話來夾槍帶棒、明嘲暗諷,還擺出一副領導的派頭以勢壓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安澄看著轎廂壁上映出的兩道模糊的身影,冷漠而又從容地回擊道:“有時候緣分到了,也不用太在意過程的長短。”

宋栩之愕然地一擡眉毛:“作為一個成年人,你在處理這類事情的時候是不是應該謹慎一點?萬一對方是別有用心呢?”

“那不至於。”安澄回頭對上他的目光:“我沒什麽可圖的,比我年輕漂亮的女孩兒多得是。而且這是我的私事,宋總沒必要在我身上費太多精神。”

她故意把“太多”兩個字咬得極重。而宋栩之見了她這副油鹽不進的姿態,莫名地有些受刺激。

兩道熱氣噴出鼻腔,他很不客氣地板了面孔:“你倒是很謙虛,不過我費精神也並不完全是因為你,只是不希望自己付出的薪水得不到應有的回報。”

這話令安澄陡然變了臉色:“你認為我上班摸魚,利用工作時間談戀愛?”

“不,我只是想提醒你。”

“提醒?有懷疑才會有提醒,那麽請問宋總,我究竟是哪裏做得不好,才讓你對我的工作態度產生了懷疑?”

宋栩之沒想到她辯證問題的角度如此刁鉆,同時後悔剛才的話失了水準。擡手一摸鼻子,他刻意柔和了語氣:“那倒沒有,但是我了解你,你這個人最不擅長的就是一心兩用。”

他說這話的本意是想拉近距離,把話鋒遮掩過去,哪知安澄情緒正激動,沒能做到與他心意相通。

他這廂是好意安撫,可安澄卻將其誤讀成了故意找茬,順便還不忘揭自己的短。

後退半步拉開距離,安澄的目光似刀子一般紮進宋栩之眼睛裏:“宋栩之,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沒有任何意思。”

“沒有?當初是你請我來做這份工作,如果現在後悔了,覺得我的存在影響了你的心情,那麽你完全可以跟我直說,我會立馬離開!”

“嗙——”的一聲,宋栩之的手掌擦過安澄耳側,擊打在轎廂壁上。

伴隨著金屬撞擊後的嗡嗡餘音,他俯下身,像只被激怒的獅子,咬牙切齒地問道:“離開?你是在威脅我嗎?你當初走得幹脆,現在又想故伎重施?安澄,在我身上……你怎麽就不肯多花點心思,想點新的花樣。”

他火一般的胸膛幾乎要貼到安澄的鼻尖。而安澄在這灼熱溫度的烘烤下,全身的血液瞬間沸騰。

一時間,那些被擠壓已久的負面情緒全部噴湧而來,疲憊、懊惱、不安……它們聚集成一股勢不可擋的力量,沖破了一直阻隔在兩人之間那層看不見的薄膜。

安澄單手握住花柄,狠狠的朝著宋栩之胸口劈砸過去。宋栩之側身閃躲,同時出於本能,順手將飛出去的花撈了回來。

“宋栩之,你憑什麽?”安澄垂頭望著地面,聲音低沈而冰冷。心裏的情緒覆雜到了極致,表象上反而顯出了麻木。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和誰在一起,不和誰在一起都是我的自由。當年我走之前我們已經分手了,我沒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就算現在你是我的老板,也沒有資格幹涉我新的感情。”

話音落下,電梯門正巧打開,是有人在外面按了電梯。

安澄毫不在意當前的樓層,只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無比決然將宋栩之拋在身後。

思緒煩亂,她急於找處地方靜一靜。擡手推門走進樓梯間,她一路奔著樓頂爬上去。樓頂是一處開放的露天陽臺,因為風太大,不適合人久待,所以很少有人踏足。

安澄迎著陽光靠在墻壁上,任由風掀起自己的頭發,吹幹眼角將落未落的一滴淚。

淚幹了,眼眶卻依舊濕潤。

雙眼無神的望向水泥地面,她的腦海中不可抑制的回蕩起宋栩之剛才的話。字字句句,錐心刺骨。

人的思維是有規律可循的,念著當下的壞,忍不住就要去想曾經的好。漸漸地,順著記憶勾連成的鎖鏈,安澄偶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大雨瓢潑的下午。

當時的宋栩之還只是位建築師,他所負責的項目正在T市破土動工。起初項目一切順利,直到負責監工的人傳回消息,說是材料部分出了差錯。

為了盡快解決問題、不耽誤工期,宋栩之當天下午便和安澄乘坐飛機,直奔T市而去。

飛機落地時,T市正飄著小雨。

因為行程太急,當地負責人來不及安排接待。宋栩之倒也不在乎,隨手打了輛車,馬不停蹄地趕往目的地。

目的地在城郊,因為處在政府新開辟的一塊經濟開發區,四周不僅荒僻,更是連像樣的公路也沒有。

沒有道路,偏偏天公也不作美。

隨著汽車行進的同時,雨勢漸漸變大,沒多一會兒便從雨霧蒙蒙變成了暴雨如註。司機怕汽車陷在水溝裏出不來,索性將車停在路邊的公交車站旁,半請半趕地將兩人轟下車。

宋栩之對T市的雨季毫無概念,以為不消片刻,雨勢就會變小,到時候請人來接,哪知雨越下越大,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肩並肩地面對街道站了,宋栩之與安澄仰頭望天。看著雨水順著頂棚傾瀉而下,從淅淅瀝瀝的雨幕漸漸連成了一片,好似一堵水墻,為他們二人分隔出一片與世隔絕的小世界。

宋栩之回過頭看向安澄,見她只穿了薄薄的一件襯衫,隨即脫下外套,仔仔細細地披在安澄身上。就在擡眼的瞬間,他看見安澄正在沖著他微笑。

路途不順令他心情郁悶,此刻見了這不合時宜的笑臉,忍不住用責備性的口吻問道:“笑什麽?”

安澄不回答,轉而垂眸看向他的雙手。

宋栩之的雙手正懸在安澄胸前。捏住領口系繩的兩端,他輕輕一拉,將領口收緊,不讓冷風順著領口灌進她的脖子裏:“你知不知道我們被困住了?”

安澄毫不在意:“那有什麽關系,這雨總會過去,大不了多等一會兒就是了。”

“你倒是很樂觀。”

“樂觀點不好嗎?”她仰臉看向宋栩之:“更何況……難得有時間和你靜靜地待一會兒。”

宋栩之楞了一下,擡手摩挲著安澄的耳垂,隨即手臂輕輕用力,將她的腦袋按進自己的頸窩:“最近的確是太忙了,前陣子總想著和你再出趟國,好好度個假,沒想到被事情耽擱到了現在。”

安澄側頭把臉貼住他的脖頸,靜靜閉上眼睛:“沒關系,總會有機會的。”

“你說得對。”他很認真地一點頭:“我們將來的日子還很長。我記得你之前說過想去歐洲,剛好我在瑞士有處房子,周圍環境很好,我們可以在那裏多待幾天。你愛吃冰激淩,那裏有家冰激淩店是百年老店,特別有名,我還沒試過,到時候我們一起去。還有……”

他說得滔滔不絕,仿佛是要把自己的所見所聞一股腦地全部分享給安澄。

安澄不由得有些驚奇,驚奇於向來沈默少言的他,竟然也有主動與人長篇大論的時候。

伸手環抱住對方的腰,她靜靜地聽著他描述中的世界。漸漸地,眼前的景色越發虛幻,唯有身邊的這個男人最真實。

“栩之。”她聽到最後,輕聲開了口。

宋栩之低頭去看她,鼻腔裏發出輕輕的一聲:“嗯。”

“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什麽日子?”

安澄笑微微地直起身,伸手探進斜挎包裏,片刻後忽然臉色一僵,皺起了眉頭。

宋栩之問道:“怎麽了?”

安澄遲遲疑疑地從包裏掏出一只紙杯蛋糕,蛋糕經受過擠壓,在包裝袋裏成了一塊“面餅”,已經碎得不成樣子:“早晨特意去蛋糕店裏買的,想著今天是你的生日,多少該吃口蛋糕意思一下。雖然改天也能補過,但畢竟不如當天更有意義。”說到這兒,她望著蛋糕嘆了口氣,作勢要將它放回包裏:“算了,壓得這麽厲害,沒法兒吃了。”

宋栩之眼疾手快,先一步將蛋糕搶了過去。直直地盯了蛋糕看了半晌,他末了擡眼問道:“你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護照上看到的。”

“我最近沒用過護照。”

“不是最近,是很早以前。”

宋栩之輕輕“哦”了一聲,隨即自顧自地打開包裝袋,咬了一小口蛋糕在嘴裏。他嚼得斯文,用“吃”這個字形容顯然是不合適的,更應當用“品”。

安澄滿心期待地看著他:“好吃嗎?”

宋栩之一點頭:“還不錯。”

安澄笑了笑:“有機會給你再補個大的、漂亮的。”

“不用了。”他的聲音低低的響了起來:“這樣就很好。”

“就這樣?會不會太草率了,你以前的生日都是怎麽過的?”

宋栩之擡眼對上她的目光,斟酌著說道:“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過生日了。”

安澄不明所以:“為什麽?”

“我母親去世後,沒人在意我的生日,我自己也懶得費精力。”

“那你父親呢?不管你嗎?”

宋栩之的嘴唇動了動,似是欲言又止。沈吟片刻,末了只淡淡的吐出一句:“他更在意重徽。”

話音落下,安澄忽然想起之前在酒吧裏,袁朗調侃宋栩之時說的一句話——你那爸,有還不如沒有。

耳畔似乎重現了當時的聲音。盡管安澄並不清楚當中原委,但她依舊敏銳地察覺到宋家父子關系特殊。

對於宋栩之而言,“父親”想必是個傷感的話題。思及至此,她很善解人意地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大喇喇地一拍宋栩之的肩膀,安澄毫無保留地沖他擠出一張笑臉:“越是沒人在意,越要對自己好。不過也沒關系,反正你現在有我,以後每年的生日我來替你過。”

宋栩之靜靜地與她對視,目光專註,仿佛是要將眼前的一幕印刻在腦子裏:“每年?你是說我每年的生日你都不會缺席?”

安澄故意做了個俏皮動作,一歪腦袋回答道:“當然,我這個人說話算數的。”

宋栩之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低頭在她的頭頂上落下一枚輕柔的吻:“好,我就當這是你的承諾。我記住了,你也不要忘。”

安澄沈浸在回憶中良久,直到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下。

她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見是蘇韻文發來的短信:安澄姐,你在哪?

安澄隨手回覆道:稍等,我馬上回來。

將手機揣回兜裏,安澄往回走去。一路上,她總覺得周遭的人總在有意無意地偷瞄自己,同時三三兩兩交頭接耳,不知是在談論著什麽。

她自然是不知道,但這背後的原委很快會由蘇韻文替她解答。

眼看安澄推門走進辦公室,蘇韻文倏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快步跟在安澄身後追進裏間,她隔著桌子面對了安澄,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安澄姐,宋總向你表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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