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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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宋栩之還是一如既往地沒表情,他自顧自地走去陳彬身邊,在坐下的同時解開西裝紐扣,順手把衣擺往後一拋。看似漫不經心,反倒凸顯出了他的瀟灑:“我請她來梅斯幫我做項目。”

這話是對樊思彤說的。

樊思彤悻悻地一癟嘴:“這麽單純?就沒點兒別的?”

安澄搶過話頭:“沒別的。”

樊思彤對她擺出失望的表情:“失蹤這麽多年,我以為你肯定要飛黃騰達,哪知道兜兜轉轉一圈,還是回去給他打工。”

這話安澄無力反駁,只笑微微的與她一同坐去沙發上。

眾人圍坐在桌邊,這時有侍者上前。安澄不想喝得太醉,只要了一杯葡萄酒。再回頭時,看見旁邊有人站起身,正是自己不認識的那位。

“你好,我是歷威廉。”歷威廉大大方方地做了個自我介紹,很殷勤地向安澄伸出手臂,要與她握手。他年紀看著很輕,是個瘦高的身量,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亞麻襯衫。襯衫袖口卷了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臂。這種白超出了亞洲人該有的程度,加之頭發有點卷,瞳仁顏色偏淺,似乎是有點混血的意思。

安澄連忙起身回應:“你好,叫我安澄就好。”

歷威廉粲然一笑,低頭從兜裏摸出手機:“安澄,我能加你個微信嗎?”

一旁的陳彬忍不住笑出聲:“你這小子,一點兒也不客氣,上來就問人家美女要微信,沒看栩之還在這兒坐著呢嗎?”

歷威廉回頭看了宋栩之一眼,見對方正往被子裏倒酒,根本沒搭理自己,緊張的臉上頓時又溢滿笑容:“不至於吧,栩之哥當老板再嚴厲,也不至於幹涉下屬的私生活吧。”

樊思彤哼笑一聲:“你可太天真了。”

“啊?”歷威廉試探性地把臉轉向安澄。

安澄一把搶過歷威廉的手機,主動點開好友添加頁面:“沒有的事,他們跟你開玩笑呢,我加你。”

樊思彤在一旁笑得肆無忌憚:“我們以前都覺得他倆有貓膩,但他倆口徑一致,打死不肯承認,不過這些都已經是過去式了,我記得安澄是五年前走的吧。”

陳彬接話道:“沒錯,是有五年了。”

“對呀,這麽久了,我們開開玩笑,栩之你不介意吧?”

宋栩之的臉上不辨喜怒,仿佛是沒聽見一般。

“真沒事兒?”歷威廉還是不大放心。

樊思彤手掌在面前一揮:“沒事兒,栩之現在的正牌女友是唐俐,人家早翻篇兒了。”

唐俐。

仿佛條件反射似的,安澄聽到這個名字,心頭緊跟著揪了一下。

唐俐才是他的正牌女友,而自己只不過是一段緋聞。安澄在心底自嘲。

當初自己和宋栩之好的時候,由於種種客觀原因,選擇配合他保密,只有袁朗知道一點內情。然而此刻再回想起來,她不禁猜想所謂的客觀,或許只是對方的一個借口而已。

是借口嗎?

安澄不敢確信,亦或許是不願意確信。

“那就好那就好。”旁邊的歷威廉松了一口氣。

樊思彤繼續補充道:“而且安澄既然肯回栩之身邊工作,心裏早已經放下了,是不是?”

安澄點點頭,為了加重這個回答的可信程度,她主動問歷威廉:“要不要把手機號碼也留給你,我不常看微信。”

“好啊!”

“安澄!”宋栩之幾乎是與歷威廉同時發聲。他皺著眉頭:“我給你的號碼是工作用的。”

安澄楞了一下,再次把頭埋了下去:“那我留我另一個號碼。”

一直沒說話的袁朗這時轉過頭,不動聲色地打量起了宋栩之的臉色。只見宋栩之陰沈著臉,酒杯端在手裏,目光直直地看向遠處那團黑暗,是個運氣沈思的模樣。

袁朗笑了笑,沒言語。

隨著時間推進,大家越聊越開心。幾道佐酒小食端上桌,氣氛越發熱絡起來,許久未見的疏離感被一掃而光。

安澄從聊天中得知歷威廉果然是個混血兒,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意大利人,兩人都是很有名的畫家,一幅畫的價值常以百萬計。而他自己繼承了父母的藝術細胞,目前從事雕塑工作,是國際上首屈一指的雕塑師。

大約是意大利人熱情奔放的基因作用,歷威廉在面對安澄時,絲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好感。他提出主動與樊思彤換座位,然後拿出手機翻開相冊,向安澄介紹自己引以為傲的作品。

安澄感受到了歷威廉的熱情與坦率,卻沒有察覺到宋栩之眼睛裏的沈郁。

宋栩之默默地註視著她,哪怕是與身邊人交談,目光也從未徹底從她身上移開。

過了一會兒,袁朗發起倡議:“咱玩點兒什麽,幹喝多沒意思。”

樊思彤來了興致:“行啊,你說玩什麽?”

“不用太覆雜,就玩國王游戲怎麽樣?”說完,回頭喊來服務生,要了一盒撲克牌。

撲克牌是嶄新的,還沒拆封。袁朗動作嫻熟地撕開包裝,從裏面數出A到6幾張牌。

陳彬問道:“這游戲怎麽玩啊?”

袁朗把洗好的牌放在桌上:“喏,這裏從A到6一共有六張牌,我們設定抽到A的那個人是‘國王’,所有人都必須服從國王的指令。舉個例子,當國王說2和3擁抱,那麽抽到2和3的兩個人必須擁抱,否則就得接受喝酒懲罰。除了動作指令之外,也可以選擇問一個問題。”

樊思彤一挑眉梢:“和真心話大冒險差不多。”

“對,只不過拿到國王的那個人並不知道每個數字後面對應的是誰,要比真心話大冒險更刺激。”

歷威廉憂心忡忡的插話道:“會不會玩得太大了?彬哥和思彤是情侶,萬一……”

“沒關系。”樊思彤截斷他的話,臉上難掩興奮:“大不了就喝酒嘍。”說完,回頭瞥了一眼陳彬。

陳彬笑著一聳肩:“OK啊,我沒問題。不過安澄喝的是紅酒,懲罰的時候不太公平。”

這話提醒了在場所有人。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安澄不得不加入威士忌的狂歡。

晚上十點一刻,游戲開始。

第一輪,歷威廉抽到國王卡。

他在這群人當中年紀最小、資歷最淺,在發布指令時顯得十分猶豫,生怕弄不好會得罪人。思來想去,他選擇了比較穩妥的方式:“我想問3號一個問題。”

眾人開始左右張望。

“我想問……壓力大的時候,你會選擇用什麽方式放松自己?”

樊思彤將手裏的撲克牌往桌上一甩:“什麽爛問題嘛,下次記得問勁爆一點的,要不然這瓶酒什麽時候才喝得完?”

“誰是3號?”袁朗問道。

陳彬笑著翻開自己的牌,上面正是數字3。他勾手攬住樊思彤的腰,語氣玩味地回答道:“睡覺嘍,還有什麽比睡覺更好的解壓方式。”

樊思彤羞臊地推開陳彬,轉頭用半開玩笑的方式責備起了歷威廉。

歷威廉微笑面對,笑得很和氣,但和氣中也多少透出點兒心虛。

安澄低頭湊到他身邊,小聲安慰他:“沒關系。”

二人相視一笑。

緊接著,第二輪游戲開始。

紙牌發到每個人的手裏。袁朗掀開紙牌一角,瞥了一眼,幹脆利落的明牌道:“我是國王!”

樊思彤接棒做起了主持人:“說出你的指令吧。”

“讓我想想……嗯,我選6號,提問,你生命中最重要、或者最有意義的地方在哪裏?”

“6號是哪個?”樊思彤回頭張望。

一道低沈的聲音傳來:“是我。”

所有人聞聲回頭,目光聚焦到宋栩之的身上。

宋栩之微微含起下巴,垂眉斂目地凝視桌面上的酒杯,凝視過後,他說出了簡短且清晰的三個字:“舊金山。”

“就這?”樊思彤失望透頂:“就因為你在那裏待了很多年?”

宋栩之不僅在那裏待了很多年,更是在那裏長大。他十三歲來到美國舊金山,在當地生活、讀書,即便後來他考取斯坦福大學,也依舊會抽時間回舊金山小住。

這些是大家普遍的認知,算不得是什麽秘密,可當安澄聽到這個回答時,心情變得有些覆雜。

舊金山,那是他們的定情之地。

安澄至今回想起來,仍驚嘆於這段緣分竟是拜一場“意外”所賜。

當時宋栩之應建築學會的邀請,來到美國紐約參加一場學術交流會,安澄隨之同行。會議總共進行了三天,第四天早晨,宋栩之帶著安澄飛到舊金山,為的是取先前在高級定制店裏做的一套西裝。

因為時間充裕,安澄提出想在城市裏逛逛,次日再去店裏。然而就在當天晚上,宋栩之接到一通電話,被告知公司突發緊急狀況,需要他們提前回去。

就這樣,機票被改簽到了次日早晨十點。

有錯就要想辦法彌補,誰讓是自己導致了計劃落空。

本著這個信念,安澄在計算過從店裏到機場的距離後,自認為只要趕在次日店鋪開門時取到衣服,便有足夠的時間趕到機場,順利搭乘航班。

然而有時候理論可行的事情,實際操作起來卻是困難重重。當天,安澄在給宋栩之編好一條短信後,乘坐一輛計程車前往目的地,半道上當車駛入穿山隧道時,遭遇了前方車輛連環相撞。

盡管安澄所乘的車處在後方,並未卷入那場事故內,但是司機為了避讓前方車輛,急打方向盤,導致車頭擦過墻壁,險些側翻。

劇烈的震蕩之下,安澄的頭“嘭”的一聲磕在玻璃窗上。她完全忘記自己是如何被急救人員扶下車,又是如何坐在路邊的擔架上醒神兒。

眼前是一片朦朧的兵荒馬亂,警笛聲、哭嚎聲充斥著她的耳朵。她半閉著眼睛,靠在一根石欄上面。忽然一道熟悉的人影閃過,她起初腦海裏毫無反應,幾秒鐘之後才遲鈍地反應過來,掙紮著喊了一句:“我在這裏。”

宋栩之回過頭。

兩人距離迅速拉近,安澄近距離看見了宋栩之的臉。只可惜視線模糊,難以辨別對方的表情。

她低下頭:“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宋栩之用手指輕輕觸碰她的臉頰,氣息隱隱在顫抖:“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安澄很認真地思考,但是大腦仿佛生了銹的機器,一點反應沒有。就在她怔楞的同時,宋栩之忽然傾身抱住了她。

“你……”她掙紮。

宋栩之一把將她按回懷裏,聲音輕嘆了一口氣:“別說話。”

-

去往醫院的路上,宋栩之再沒主動說過一句話。及至一系列的檢查完畢,得知安澄不過是受了輕微腦震蕩、靜養即可後,整個人才從緊繃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回到家,他小心翼翼地將安澄抱到沙發上,然後蹲在她的面前。

窗外樹影婆娑,紛亂的葉影灑在他的臉上。他沈吟片刻,鄭重地開了口:“安澄,你願不願意……願不願意和我……我的意思是,你……”喉頭驀地梗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你有想過和我在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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