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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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繁華的街道旁,安澄站在樹下。她身穿一件暗藍色的西裝,搭配淺灰色的闊腿褲,手裏握著一支雲朵包,齊耳的短發將她的臉龐襯托得小巧精致,五官也隨之靈動起來。

片刻後,一輛鮮紅色的寶馬緩緩停在她身前。車窗降下來,露出陳蕓燦爛的笑臉:“呦,不愧是當年的校花,生完孩子依舊美麗動人,身材還是這麽好。”

安澄拉開車門,笑微微的應聲道:“你是不知道一個人帶孩子有多累,身累心更累,想胖也胖不起來。”

“一個人拉扯孩子,也是為難你了。”

依陳蕓所知,安澄五年前去了美國,如今身邊只有個兒子陪伴。小家夥年紀尚小,去年十月份剛滿四歲。

作為安澄在大學裏最要好的朋友,以及畢業後的合租室友,陳蕓問過安澄這些年的經歷。但安澄不肯明說,只說自己是單親媽媽,單純想帶孩子回家。

涉及個人隱私,陳蕓不方便追根究底,但她腦子活絡,安澄不說,她在心裏卻有一套自己的判斷——八成是在國外有了愛人,兩人因為觀念不合,感情破裂。安澄念及在國外一個親人也沒有,索性拖著孩子回了國。

眼看安澄坐穩當了,陳蕓踩下油門,將汽車駛上公路:“怎麽樣,回國之後感覺還適應嗎?”

“回家而已,談不上適應不適應。”安澄從包裏摸出手機,自顧自地開始查閱郵箱。

陳蕓抽出空檔瞥了她一眼:“也對。那你這次回來後還走嗎?”

“說不準,得看情況。”

“孩子怎麽樣?”

“挺好的,都安頓好了。”

“那工作呢?找好了嗎?”

安澄按滅屏幕,把手機塞回手包裏:“還沒有,但是快了,我正在和對方的HR溝通合同細節。”

陳蕓抿嘴一笑:“行啊你,你現在是斯坦福大學的高材生,又在國外闖出了名頭,身價不同以往了,開始漫天要價了是不是?”

在國外工作的時候,安澄憑借“通天塔”的設計方案,一舉獲得建築界的奧斯卡——普利茨克獎,成為歷史上最年輕的獲獎者,一時在業內名聲大噪。

這股名聲很快傳回國內,國內的幾家公司聞風而動,一聽說她有回國的打算,立刻開出了極高的價碼邀請她來加盟。

安澄淺淺一笑,轉頭望向窗外:“你少胡說,自己沒本事就來酸我。”

陳蕓一擡眉毛,故作慍怒:“嗐——你這人嘴巴還是這麽壞,虧得我大度,不跟你一般見識,換作別人你早沒朋友了。”

你一言我一語的又互相嗆了幾句,陳蕓後來見安澄只顧著笑,沒了要反駁的意思,索性話頭一轉,同她講起了這些年她錯過的趣事。

安澄聽得津津有味,對時間的流逝毫無察覺。等她回過神來時,發現汽車已駛入一條幽深靜謐的林蔭小道,緊接著,一棟漂亮的小樓映入眼簾。

小樓高約四層,占地面積不算太大,類似小型的公共圖書館。原木與水泥是其中最主要的設計元素,充滿了現代主義風格,精致而簡約。

“這裏就是會場?”安澄問。

陳蕓踏上臺階,邊走邊回頭道:“對,據說是投資方的意思。畢竟是學術論壇,他們不想搞的太商業化。”

安澄亦步亦趨地跟在陳蕓身邊:“投資方是誰?還挺有品位的。”

“是梅斯國際,聽說這棟房子就是他們總裁的私產。”

“梅斯國際?好像沒聽說過。”

“老牌公司了,只不過之前成績平平,沒搞出什麽名堂。直到去年被一家集團收購,新上任的總裁是個有本事的,剛一上任就對公司進行大刀闊斧的整改,炒掉公司一多半的人,居然還真就讓公司煥然一新了。”

安澄作為受邀嘉賓,來此參加一場建築界的學術尖峰論壇。主辦方看中她如今的名氣與影響力,特意騰出半小時的時間,準備為她在會後做一次公開專訪。

她原以為會場會設立在某超五星級大酒店,認定了這是場掛羊頭賣狗肉的活動——打著學術的名義大搞商業。如今看到這樣精心、別致的安排,心裏頓時好感倍增。

將姓名報給門口的迎賓後,安澄與陳蕓兩人被引進會場。此刻會場內已有不少人,正三三兩兩地湊到一起談天說地,其中不乏行業名流。陳蕓大致一掃,果然瞧見了不少熟臉。

她是個善於交際的,絕對沒有看見了不去打招呼的道理。半拖半拽的領著安澄走過半圈,安澄只覺得笑的臉都僵了。於是當陳蕓再次動身時,說什麽也不肯隨行。

陳蕓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沖她皺了皺眉:“多好的機會,你多認識一個人,將來在事業上就會多一條路。”

“別跟我講道理了,就讓我憑本事混飯吃吧,我求你了。”

陳蕓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沒出息。”

安澄淺淺一笑,拍了拍陳蕓的肩膀:“好啦好啦,你快去吧,別為了我耽誤事兒。”

“那你等我一會兒,我等下回來找你。”陳蕓說著,從服務生手裏接過一杯紅酒,背影轉瞬間便沒入人群。

而安澄身邊沒了陳蕓,反倒樂得自在。她環顧四周,找了一處沒人的地方站定,默默從包裏掏出手機。

手機屏幕點亮,顯示出兒子安嶼的照片。照片上,安嶼站在一叢怒放的向日葵前,笑得眉眼彎彎,他胖嘟嘟的小臉好像一只包子,又軟又圓,可愛到不行。

就在安澄猶豫不決要把兒子接過去的時候,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安澄覓聲擡起頭,就見散布在會場各個角落的記者皆朝大門的方向湧過去,閃光燈劈裏啪啦響成一片。

“是梅斯國際的總裁到了。”旁邊有人道。

“沒想到他們總裁那麽年輕。”

梅斯國際?總裁?

安澄在聽完陳蕓的描述之後,已然將此人想象成一位頗具實力的實幹派。實幹派難得,而年紀輕輕的實幹派則更是難得。

安澄有心去瞧瞧對方的模樣,目光也隨眾人望向一處。然而這一望,卻令她心口一沈——閃光燈後,竟映出宋栩之的臉。

五年不見,他幾乎絲毫未變。烏黑的發絲攏向腦後,梳的一絲不亂。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身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薄毛呢西裝。

西裝挺闊,遮蔽住他清瘦單薄的身體。他天生書卷氣十足,性格又清冷矜持,與人點頭示意時,動作很輕很淺,點到即止。既不顯得敷衍,又不會過於熱切。

昂首挺胸的突破人群,他朝著安澄所在的方向走來。安澄站在人群最外圍,見他漸行漸近了,這才註意到今日到場的“老朋友”不止他一人,唐俐也跟在他的身邊。

恍惚間,安澄的耳畔回蕩起唐俐當年的話:“昨晚一整夜……他都和我在一起。”

“他已經作出選擇了,不是嗎?你還有什麽不甘心的!”

“為了他好,你走吧。”

唐俐是標準的富家女,漂亮,有才學。跟她一比,任誰都要自慚形穢,莫說是當年籍籍無名的安澄。

所以安澄選擇了逃跑,逃了個無影無蹤,連帶著他的孩子。然而命運實在可恨,仿佛偏要看她笑話,讓她再次陷入這樣尷尬的境地。

沈浸在過往的回憶裏,安澄一時間忘記了當下。她木然的註視著宋栩之,人在現場,意識卻飄往遠方。直到宋栩之漫無目的的環視四周,偶然掃見她的臉。

剎那間,四目相對。安澄手指尖泛起一陣酥麻,擡腳後退半步,她下意識的就要回避,哪知身後正巧有服務生經過。

服務生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手裏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兩杯紅酒。安澄這一碰,恰好碰到了托盤邊緣。

力道不重,偏是這個寸勁兒作怪。兩杯紅酒連杯子帶酒全砸在了她的手臂上。

剎那間,安澄的左半邊身子被紅酒滲透,衣料緊貼著皮膚。酒杯掉在地上,摔出一地的狼藉。

眾人齊齊回頭,安澄如芒刺背。

而小姑娘似乎也被嚇得不輕,在“啊——”的一聲驚叫過後,彎下腰,連聲說著抱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安澄頭上冷汗直冒,卻不得不保持鎮定:“沒關系。”

“真的對不起。”

“不全是你的錯,是我沒註意到身後有人。”她低頭打量自己的衣服,用手拍了拍臟掉的部分:“衛生間在哪兒?我去處理一下。”

“我帶您去。”

-

走進衛生間,安澄見四下無人,直接將外套脫下來。外套裏面還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襯衫,而意料之中,襯衫也未能幸免。

擡頭看向鏡子裏狼狽的自己,安澄心裏莫名地湧起一股怒意。不是對別人,而是對自己。

為什麽要躲呢?明明錯的又不是自己?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這股心虛是從哪裏來的,捫心自問,自己從來沒有對不起宋栩之的地方。

打開水龍頭,安澄仿佛與自己鬥氣似的,將浸濕的衣服反覆揉搓,越搓越用力。待感覺搓的差不多了,又送到烘幹機下烘幹。

烘幹機的噪音吵得她腦仁兒疼,可惜並沒換來多大改善。看著外套上依然存在的酒漬,她將衣服抖了抖,別無選擇的披在身上,動身出了門。

門口正站著剛才打翻紅酒的小姑娘。小姑娘手裏拎著一支紙袋,見安澄出來,連忙湊上前:“剛才真的很抱歉,這是我們準備的備用禮服,您先湊合換上吧。”

安澄低頭掃了一眼:“算了,我衣服顏色深,不大能看出來。”

“還是換上吧,等下還要對您做專訪,免不了要拍照的。”

也對,話說的在理,安澄也不想自己這幅狼狽相被永久記錄下來。

她接過紙袋,說了聲“謝謝”,再次走入衛生間。

那是一條全新的香檳色的真絲長裙。長裙被好以整暇的疊好了,包在半透明的包裝紙裏,盡管不知道這條裙子的價值,但從這樣精細的包裝也能看出其價值不菲。

一場普通的學術研討會,怎麽會特意準備禮裙,而且尺碼恰巧合適。這裏面透著古怪,但是門外已響起會場主持人的聲音,安澄沒有時間細想,剛一拿到手,便換在了身上。

等她再次推開門的時候,門外已沒了那小姑娘的影子。她並沒有在意,只急匆匆的悶頭向前走,同時整理著衣襟,直到一道身影闖入餘光。下意識擡起頭,她看見不遠處的走廊正中央,宋栩之正站在那裏,負手而立。

墻上的壁燈散發出柔和而暗淡的光芒,將他的面孔渲染成玉一般的白色。

那一刻,安澄察覺到他的目光中的冷峻。然而因為面部輪廓偏於柔和,朦朦朧朧看過去,只讓人感覺到一股孤高清華的氣度。

怎麽是他?

宋栩之不急不緩地向安澄走來。而安澄則鬼使神差的背過身,拔腿就走。

“安澄,你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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