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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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苦難
酒吧。
外頭大雨傾盆，屋檐下的雨線連綿不絕，夜深了，路上行人漸少，酒吧裏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楚雲站在吧臺處，撐著下巴，面無表情地掃了眼眼前的來人，眼裏泛起了點波動，撇了撇嘴，很快便拿起杯子，悶頭喝酒。
呵呵。
他才不想理眼前的來人。
“我能請你喝一杯嗎？”
李徑揚了揚桀驁的眉眼，好看的桃花眼裏像是漾著勾魂的蜜糖，在酒吧紅紅綠綠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真誠。
楚雲不耐地掃了他一眼。
李徑渾身上下都濕透了，看起來好不狼狽，但在面對楚雲的目光時，卻收起了虛偽的笑容，習慣性地露出了和善溫柔的笑容。
酒吧的燈光落在兩人的眉眼，周圍是喧鬧的音樂和嘈雜的人聲。
周圍聲音漸漸小了起來，看著笑容。
楚雲眼神有些恍惚。
眼前的這張臉，和幾年前的那張臉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他好像透過了眼前的李徑，看到了當初下雨時，會脫下外套給他擋雨的那個男生。
可惜這些事早就已經過去了。
楚雲思緒不明地喝了口酒，拿起酒瓶，又繼續滿上一杯，
“不必了，這酒吧都是我開的，我想喝什麽沒必要讓別人請。”
楚雲搖了搖酒杯。
冰塊撞擊玻璃杯發出“叮當”悅耳聲，橙黃的酒液泛著咕嚕咕嚕的氣泡，似乎能聽到氣泡破裂的聲音。
楚雲刻意在“別人”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看見李徑臉上露出的難堪後，心裏感到一陣報覆得逞的快意，不由得揚了揚嘴角。
“喝一杯，又有何妨？”李徑臉上的難堪只出現了一瞬，又帶上那副桀驁不馴的假面具，面色從容的笑道。
他盯著楚雲，不肯移開視線，像只餓了許多天的餓狼，而楚雲則是那塊他垂涎許久的獵物。
他勢在必得。
“我對喝酒不感興趣。”楚雲放下酒杯，托腮掃了眼李徑，扯嘴冷笑道，“我更感興趣的是，這才幾年不見，你怎麽就變成了賀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了？”
“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下，這是怎麽回事？”
楚雲最後的一句話，在這喧囂的酒吧裏，格外清晰。
紅紅綠綠的燈光暧昧極了。
燈光落在李徑俊秀的臉上，桃花眼裏倒映著酒吧的燈光，冰涼的雨水順著發尾流過了臉龐，脖頸，和脊背，留下一道水痕，他臉色如常。
聽到楚雲的話後，他眼神有些晦澀不明。
“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李徑移開視線，要了杯酒，一飲而盡。
暧昧的燈光落在他滾動的喉結上，清俊的側臉帶著點落寞的味道。
“我怎麽就不知道了？”楚雲冷笑，眼露嘲諷，“賀家都要為你辦發布會了，我能不知道嗎？”
想到這裏楚雲就覺得好笑。
所有人都知道李徑回來了，大家都以為李徑回來是為了他，只有他心裏清楚，李徑回來肯定不是為了他。
他對李徑，已經不抱有任何期望。
酒吧聲音嘈雜，音樂聲和鼎沸的人聲此刻像是被消音似的，楚雲的話格外清晰。
李徑一時語塞。
他對上楚雲冷冷的眉眼，看著楚雲眼裏的疏離與隔閡，在那一剎那，他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惆悵與悲哀。
怎麽會這樣呢？
原本兩個親密無間的人，現在卻成為了最最熟悉的陌生人。
正因如此。
楚雲才能精準地在他雷區踩了一遍又一遍。
而他卻不能有任何抱怨。
因為這一切通通因他而起，要是兩年前他沒有不告而別，就不會有現在發生的一切。
現在再解釋，也有點太遲了，楚雲也不見得會聽。
李徑感覺有些口幹舌燥，心裏格外不是滋味。
他又要了杯酒，一飲而盡。
卻沒想到，杯裏的酒水一點兒也不解渴，他反倒覺得渾身像是燒起來似的難受，燥熱從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偏偏衣物此時是濕漉漉的，一冷一熱，反倒讓人更加難受起來。
楚雲臉色泠然，動了動唇。
“據我所知，你絕不可能是賀家的私生子！”
“你假扮成一個莫須有的私生子，就不怕到時候被賀家查出來嗎？”
伴隨著酒吧暧昧的燈光，楚雲清晰地看見了李徑遽變的臉色。
李徑不知道楚雲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
畢竟他在沒拿到親子鑒定前，也以為他是賀家的私生子，還曾一度怨恨過賀家，恨賀家不作為，將他和母親遺棄在外。
後面神秘人給他出了個難以抗拒的報酬後，他這才知道賀家和他並沒有什麽關系。
之所以要偽造親子鑒定，也是因為，這是混進賀家唯一的辦法。
可是他卻不能把原因說出來。
李徑神情怔忪，楞在原地，看起來好不狼狽。
這次他很想很想補償楚雲，恨不得把知道的一切通通告訴楚雲。
但理智告訴他，要是現在把一切都說出來，那就功虧一簣了，他還會背上天價的違約費。
他回不了頭了。
暧昧的燈光晃在楚雲臉上，周圍人聲鼎沸。
外頭大雨淅淅瀝瀝。
李徑沈默了會，不敢直視楚雲，動了動嘴唇，有些遺憾道：“我不能告訴你。”
楚雲本就不覺得李徑會老老實實地說出來，沒有期望，便也沒有失望。
他喝了口酒，沒有出聲。
既然從李徑這裏套不到話，也就沒有必要再和李徑交流了，浪費時間而已。
李徑思緒不明地掃了眼楚雲，看見他這幅模樣後，不用去細想都知道楚雲這會冷漠的原因。
心裏的苦悶無處發洩，只能坐在楚雲旁邊，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像是在撒氣。
更像是在等楚雲制止他。
喝到滿身都是酒氣，喝到眼前的一切都朦朧起來，李徑感覺胃裏一陣翻湧，酒液將胃裏燒得火辣辣的。
楚雲撐著下巴，依舊沒有出聲制止，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舍給他。
要是和李徑死灰覆燃，他可要請齊澈吃兩年的飯，這會把他吃成窮光蛋的。
錢和男人，他又不傻。
當然是果斷選擇錢。
李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酒一杯接一杯，從來沒停下來過，他怔怔地睜大了眼睛，目光死死地盯在楚雲身上不舍得離去。
眼前一片朦朧，他只能看見楚雲整個人的大概輪廓。
那抹艷紅，被橙清的檸檬酒氤濕，像艷麗的玫瑰花瓣。
暧昧的光落在花瓣上，漾著惑人的光澤。
李徑怔怔地想，曾經有一刻，那抹玫瑰，也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屋外細雨綿綿，“轟隆”一聲，雷聲響起，雨勢突然大了起來，雨水劈裏啪啦的砸在地上，濺起朵朵水花。
伴隨著雷雨聲，不勝酒力的李徑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楚雲嫌棄地瞥了一眼，吩咐小陳道，“找個人把他擡去衛生間裏，記得看好他，別讓他跑了，等他醒了記得收酒錢。”
小陳掃了眼李徑，微微點頭：“知道了老板。”
這幾天淫雨霏霏，空氣格外潮濕，賀家的一群傭人，幹起活來都有氣無力的。
更讓人心慌的是賀懷章這幾天陰晴不定的脾氣，導致賀家到處充斥著低氣壓，壓的眾人心頭煩躁，敢怒不敢言。
齊澈倒是沒有管這麽多。
每日照常給賀懷章做完三餐後，他也不主動招惹那小反派，而是待在房間裏做舒芙蕾解壓，等待合適的時機回家。
“叮”的一聲。
齊澈回過神來，帶上手套，連忙從烤箱裏端出烤好的舒芙蕾。
分別在舒芙蕾的兩端倒上草莓果醬和藍莓果醬，放上洗凈的草莓和藍莓，再撒上一層細細糖粉，色香味俱全的舒芙蕾就完美出爐了。
端著舒芙蕾，齊澈推開了房間窗戶。
他望向了窗外。
天色陰沈，雨變得小了些，但烏雲依舊未散，也不知道這雨到底要下到什麽時候。
空氣中泛著絲絲的涼意，齊澈嘗了口舒芙蕾後，有些恍惚地想，這一眨眼，他居然在賀家待了好幾個月。
夏天就快過去了，秋天就要來了。
手機連續響起來好幾次消息提示音。
這會，外頭已經雨停了。
迎面吹來的風帶著絲絲的涼意，他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純色短袖，覺得有些冷，放下了手中的叉子，有連忙加了件外套，回到了窗前。
拿叉子嘗了口舒芙蕾，齊澈百無聊賴地倚在窗邊，掏出了手機解鎖，粗略地掃了眼天氣預報，心中已經大致有了回家的時間。
至於剛剛的消息，不用想也知道是楚雲發給他的。在通訊錄裏找到楚雲的電話，直接撥了過去。
“你後天有空嗎？”
“有空。”
齊澈右手支頤著下巴：“那你後天來賀家門口接一下我，順便把我送回家吧。”
楚雲：“怎麽，不打算繼續在賀家調查下去了？”
齊澈喝了口牛奶：“我想回去先問問我爸媽這婚約到底是怎麽回事。”
趁著這幾天賀懷章沒找他麻煩，齊澈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先回家一趟，去爸媽那邊探探口風。
他太好奇了，這婚約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楚雲：“你是勇士，你就不怕你爸媽把你關家裏嗎？”
齊澈：“我家你還不熟嗎？到時候你來後院圍墻接一下我就行，我翻墻出來。”
“那行，我後天開車過來接你。”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楚雲又補充了一句，“我要和你說一句，後天正是賀家要開發布會的時候，你真的能從賀家出來嗎？”
齊澈：“這個你就放心吧，賀家發布會也不缺我一個傭人，我有調休可以用，到時候把調休用掉就好。”
“那就行，到時候把時間發給我，我開車過來接你。”
“那行，就這樣說好了，到時候我確定好時間再通知你。”齊澈掛斷了電話，又拿叉子嘗了口舒芙蕾。
就在這時，敲門聲突然響了起來。
齊澈還沒來得及放下手中舒芙蕾，開門，敲門聲突然就停了下來，正當他以為這是別人的惡作劇時，門口再次傳來了有條不紊的敲門聲。
齊澈掃了眼手機，這還沒到做晚餐的時間，到底是誰來敲門找他。他帶著疑惑放下舒芙蕾，上前開門。
打開門，看見門口站著的人後，他意外地挑了挑眉，根本沒想到李二花今天會突然過來找他。
李二花手上挽著個花籃，完全沒想到他開門速度會這麽快，敲門的手指還尷尬地放在半空，僵硬地笑了笑。
齊澈粗略地掃了眼花籃。
花籃裏的花姹紫嫣紅。
有粉色的圓錐繡球，也有淺綠色的泡泡薔薇，還有一些他也認不出來的花。
雖然花瓣上有許多細小雨珠，但這依舊不影響這些鮮花開得嬌艷迷人。
“二花，你怎麽過來了？”齊澈收回視線，有些好奇地問了一句。
李二花笑了笑，說：“我看你這幾天都沒來花房這邊取花，我以為你忘記這回事了呢。今天順路過來給你送花，然後看看你和少爺的進展怎麽樣了。”
取花。
我去，他這幾天都忘了去花房取花。
齊澈恍然大悟，一拍掌：“你看我這記性，這幾天下雨，我就忘了去花房取花這件事了，還好你今天送過來提醒了我，不然我明天也想不起來。”
“我就說嘛，總覺得有件什麽事情忘了，”
“別楞在外面了，快請進請進。”
齊澈趕緊將李二花迎進房間，給二花搬了個凳子坐。然後又把剛剛做的舒芙蕾端了過來，獻寶似的說：“這是我剛剛做的甜品，你嘗嘗看。”
李二花不好意思地放下挽著的花籃，接過他手中點綴著草莓醬的舒芙蕾，瞪大了眼睛，驚訝地說：“你還會做甜品，好厲害。”
“哪有哪有，我覺得你能把花房的花照顧得那麽好，這才厲害。”齊澈也搬了個凳子坐下，笑了笑說，“就是這幾天下雨，搞得我忘東忘西的，還好有你給我送過來。”
李二花：“沒事沒事，我剛好過來這邊，想問問李叔，有關於工資的問題，順路給你送過來了，免得讓你被李叔扣工資。”
李二花嘗了嘗手上的舒芙蕾，眼睛都亮了，舒芙蕾入口綿軟，細細咀嚼中還能聞到檸檬的清香，草莓果醬和藍莓完美地給這盤舒芙蕾增添了別樣的風味。
她驚訝又驚喜地看著手中那盤舒芙蕾，感慨道：“你手藝好好，這個味道很不錯！”
“還好啦。”齊澈不好意思擺擺手，敏銳地捕捉到李二花話裏的關鍵詞，“李叔扣你工資了？”
“也不知道怎麽說。”李二花猶豫一會，“就是上個月工資和我算得工資不太一樣，所以我想過來問問。”
“原來是這樣。”齊澈若有所思點頭。
“平時工資都是沒問題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麽上個月工資和平時的不一樣，好幾個人都弄錯了。”李二花又繼續嘗了口舒芙蕾，笑了笑，“可能是李叔這個月比較忙，把工資算錯了吧。”
“你和少爺進展怎麽樣了？”李二花結束了上一個話題，“我跟你說，少爺人其實很好的，我從小就在賀家長大，親眼看著少爺長這麽大的。”
“真的嗎？”齊澈眨了眨眼，巧妙地避開了李二花的話題，問道，“少爺小時候也這樣嗎，不愛理人，冷冰冰的。”
這是個可以了解賀懷章的機會，齊澈鬼使神差地就沖李二花問出了這個問題。
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覺得懊惱。
啊啊啊啊！
他亂打聽什麽啊，那小反派愛怎麽樣就這麽樣，前幾天還對他那麽兇，還故意嚇他。
他才不想關心，和這小反派的任何有關事情。
心裏雖然是這麽想，但齊澈依舊認真地豎起了耳朵，期待地等待李二花出聲。
好吧，他承認。
他其實對這小反派小時候還挺好奇的。
“這個啊，其實很覆雜的。”李二花頗有些為難，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齊澈茫然地眨眨眼：“怎麽個覆雜法了？”
李二花放低聲音：“你應該知道賀少爺小時候曾經被綁架過吧？”
齊澈點頭：“我知道。”
這件事他隱隱約約有點映像，好像就是因為這場綁架，導致了賀懷章母親的去世。
李二花：“在沒被綁架之前，少爺其實人很好，也很熱心腸的，經常會幫年紀大一點的傭人幹活，也愛笑，大家都很喜歡他。”
“但綁架案過後，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李二花頓了一下，繼續說：“之後的事情，你應該也知道，正如報道中所說，那是海城這幾十年以來，最大，最惡劣的一起案件。”
齊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沈默了半響。
親耳聽到李二花口中賀懷章的童年，是個愛笑的小正太，他心裏猛地顫了顫，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攥緊了心臟，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現在他的思緒格外混亂。
雖然早就聽過這場綁架案，但他不是這場綁架案的受害者，是無法和受害者真正感同身受的。
他同情賀懷章的遭遇。
他覺得小反派簡直是遭了無妄之災，小小年紀被擄走綁架，任誰都會產生心裏陰影。
想到這裏，齊澈突然就理解賀懷章為什麽習慣冷著張臉了。
那是對自己的保護。
更何況，這場綁架案還導致了賀懷章母親的離去，和父親的發瘋。
看樣子應該就是那場綁架，導致了賀懷章性情大變，從一個愛笑的小太陽，變成現在喜怒不形於色，心機深沈的冷酷總裁。
齊澈沈默了，承受不住地垂下頭，他捂住了耳朵，不願繼續再聽，不願再細想下去。
心口像是堵住了棉花似的難過。
李二花嘆了口氣，繼續說：“這些年裏，許多人都曾扮成傭人，想要來賀家偷機密文件，有賀家其他分支的人，也有賀家的對頭公司，扮成傭人的商業間諜是一茬又一茬，所以才養成了少爺這樣多疑的性格。”
“你這麽喜歡少爺，也真是難為你了。”
齊澈捂著耳朵，擡頭看李二花，無措地張了張嘴，話又被他咽了回去。
最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李二花剛剛的話不斷在耳邊回蕩。
【這些年裏，許多人都曾扮成傭人，想要來賀家偷機密文件，有賀家其他分支的人，也有賀家的對頭公司，扮成傭人的商業間諜是一茬又一茬，所以才養成了少爺這樣多疑的性格。】
原本他對賀懷章這幾天的態度，還有些生氣。
覺得賀懷章故意找他麻煩，簡直就是小題大做，沒事找事，這下他卻覺得有種難言的羞愧與忐忑。
他根本沒有經歷過賀懷章遭遇的那一切，也就不了解賀懷章為什麽疑心病這麽重。
這下了解了原因，卻覺得心裏格外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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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
外頭大雨傾盆，屋檐下的雨線連綿不絕，夜深了，路上行人漸少，酒吧裏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楚雲站在吧臺處，撐著下巴，面無表情地掃了眼眼前的來人，眼裏泛起了點波動，撇了撇嘴，很快便拿起杯子，悶頭喝酒。
呵呵。
他才不想理眼前的來人。
“我能請你喝一杯嗎？”
李徑揚了揚桀驁的眉眼，好看的桃花眼裏像是漾著勾魂的蜜糖，在酒吧紅紅綠綠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真誠。
楚雲不耐地掃了他一眼。
李徑渾身上下都濕透了，看起來好不狼狽，但在面對楚雲的目光時，卻收起了虛偽的笑容，習慣性地露出了和善溫柔的笑容。
酒吧的燈光落在兩人的眉眼，周圍是喧鬧的音樂和嘈雜的人聲。
周圍聲音漸漸小了起來，看著笑容。
楚雲眼神有些恍惚。
眼前的這張臉，和幾年前的那張臉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他好像透過了眼前的李徑，看到了當初下雨時，會脫下外套給他擋雨的那個男生。
可惜這些事早就已經過去了。
楚雲思緒不明地喝了口酒，拿起酒瓶，又繼續滿上一杯，
“不必了，這酒吧都是我開的，我想喝什麽沒必要讓別人請。”
楚雲搖了搖酒杯。
冰塊撞擊玻璃杯發出“叮當”悅耳聲，橙黃的酒液泛著咕嚕咕嚕的氣泡，似乎能聽到氣泡破裂的聲音。
楚雲刻意在“別人”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看見李徑臉上露出的難堪後，心裏感到一陣報覆得逞的快意，不由得揚了揚嘴角。
“喝一杯，又有何妨？”李徑臉上的難堪只出現了一瞬，又帶上那副桀驁不馴的假面具，面色從容的笑道。
他盯著楚雲，不肯移開視線，像只餓了許多天的餓狼，而楚雲則是那塊他垂涎許久的獵物。
他勢在必得。
“我對喝酒不感興趣。”楚雲放下酒杯，托腮掃了眼李徑，扯嘴冷笑道，“我更感興趣的是，這才幾年不見，你怎麽就變成了賀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了？”
“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下，這是怎麽回事？”
楚雲最後的一句話，在這喧囂的酒吧裏，格外清晰。
紅紅綠綠的燈光暧昧極了。
燈光落在李徑俊秀的臉上，桃花眼裏倒映著酒吧的燈光，冰涼的雨水順著發尾流過了臉龐，脖頸，和脊背，留下一道水痕，他臉色如常。
聽到楚雲的話後，他眼神有些晦澀不明。
“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李徑移開視線，要了杯酒，一飲而盡。
暧昧的燈光落在他滾動的喉結上，清俊的側臉帶著點落寞的味道。
“我怎麽就不知道了？”楚雲冷笑，眼露嘲諷，“賀家都要為你辦發布會了，我能不知道嗎？”
想到這裏楚雲就覺得好笑。
所有人都知道李徑回來了，大家都以為李徑回來是為了他，只有他心裏清楚，李徑回來肯定不是為了他。
他對李徑，已經不抱有任何期望。
酒吧聲音嘈雜，音樂聲和鼎沸的人聲此刻像是被消音似的，楚雲的話格外清晰。
李徑一時語塞。
他對上楚雲冷冷的眉眼，看著楚雲眼裏的疏離與隔閡，在那一剎那，他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惆悵與悲哀。
怎麽會這樣呢？
原本兩個親密無間的人，現在卻成為了最最熟悉的陌生人。
正因如此。
楚雲才能精準地在他雷區踩了一遍又一遍。
而他卻不能有任何抱怨。
因為這一切通通因他而起，要是兩年前他沒有不告而別，就不會有現在發生的一切。
現在再解釋，也有點太遲了，楚雲也不見得會聽。
李徑感覺有些口幹舌燥，心裏格外不是滋味。
他又要了杯酒，一飲而盡。
卻沒想到，杯裏的酒水一點兒也不解渴，他反倒覺得渾身像是燒起來似的難受，燥熱從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偏偏衣物此時是濕漉漉的，一冷一熱，反倒讓人更加難受起來。
楚雲臉色泠然，動了動唇。
“據我所知，你絕不可能是賀家的私生子！”
“你假扮成一個莫須有的私生子，就不怕到時候被賀家查出來嗎？”
伴隨著酒吧暧昧的燈光，楚雲清晰地看見了李徑遽變的臉色。
李徑不知道楚雲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
畢竟他在沒拿到親子鑒定前，也以為他是賀家的私生子，還曾一度怨恨過賀家，恨賀家不作為，將他和母親遺棄在外。
後面神秘人給他出了個難以抗拒的報酬後，他這才知道賀家和他並沒有什麽關系。
之所以要偽造親子鑒定，也是因為，這是混進賀家唯一的辦法。
可是他卻不能把原因說出來。
李徑神情怔忪，楞在原地，看起來好不狼狽。
這次他很想很想補償楚雲，恨不得把知道的一切通通告訴楚雲。
但理智告訴他，要是現在把一切都說出來，那就功虧一簣了，他還會背上天價的違約費。
他回不了頭了。
暧昧的燈光晃在楚雲臉上，周圍人聲鼎沸。
外頭大雨淅淅瀝瀝。
李徑沈默了會，不敢直視楚雲，動了動嘴唇，有些遺憾道：“我不能告訴你。”
楚雲本就不覺得李徑會老老實實地說出來，沒有期望，便也沒有失望。
他喝了口酒，沒有出聲。
既然從李徑這裏套不到話，也就沒有必要再和李徑交流了，浪費時間而已。
李徑思緒不明地掃了眼楚雲，看見他這幅模樣後，不用去細想都知道楚雲這會冷漠的原因。
心裏的苦悶無處發洩，只能坐在楚雲旁邊，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像是在撒氣。
更像是在等楚雲制止他。
喝到滿身都是酒氣，喝到眼前的一切都朦朧起來，李徑感覺胃裏一陣翻湧，酒液將胃裏燒得火辣辣的。
楚雲撐著下巴，依舊沒有出聲制止，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舍給他。
要是和李徑死灰覆燃，他可要請齊澈吃兩年的飯，這會把他吃成窮光蛋的。
錢和男人，他又不傻。
當然是果斷選擇錢。
李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酒一杯接一杯，從來沒停下來過，他怔怔地睜大了眼睛，目光死死地盯在楚雲身上不舍得離去。
眼前一片朦朧，他只能看見楚雲整個人的大概輪廓。
那抹艷紅，被橙清的檸檬酒氤濕，像艷麗的玫瑰花瓣。
暧昧的光落在花瓣上，漾著惑人的光澤。
李徑怔怔地想，曾經有一刻，那抹玫瑰，也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屋外細雨綿綿，“轟隆”一聲，雷聲響起，雨勢突然大了起來，雨水劈裏啪啦的砸在地上，濺起朵朵水花。
伴隨著雷雨聲，不勝酒力的李徑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楚雲嫌棄地瞥了一眼，吩咐小陳道，“找個人把他擡去衛生間裏，記得看好他，別讓他跑了，等他醒了記得收酒錢。”
小陳掃了眼李徑，微微點頭：“知道了老板。”
這幾天淫雨霏霏，空氣格外潮濕，賀家的一群傭人，幹起活來都有氣無力的。
更讓人心慌的是賀懷章這幾天陰晴不定的脾氣，導致賀家到處充斥著低氣壓，壓的眾人心頭煩躁，敢怒不敢言。
齊澈倒是沒有管這麽多。
每日照常給賀懷章做完三餐後，他也不主動招惹那小反派，而是待在房間裏做舒芙蕾解壓，等待合適的時機回家。
“叮”的一聲。
齊澈回過神來，帶上手套，連忙從烤箱裏端出烤好的舒芙蕾。
分別在舒芙蕾的兩端倒上草莓果醬和藍莓果醬，放上洗凈的草莓和藍莓，再撒上一層細細糖粉，色香味俱全的舒芙蕾就完美出爐了。
端著舒芙蕾，齊澈推開了房間窗戶。
他望向了窗外。
天色陰沈，雨變得小了些，但烏雲依舊未散，也不知道這雨到底要下到什麽時候。
空氣中泛著絲絲的涼意，齊澈嘗了口舒芙蕾後，有些恍惚地想，這一眨眼，他居然在賀家待了好幾個月。
夏天就快過去了，秋天就要來了。
手機連續響起來好幾次消息提示音。
這會，外頭已經雨停了。
迎面吹來的風帶著絲絲的涼意，他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純色短袖，覺得有些冷，放下了手中的叉子，有連忙加了件外套，回到了窗前。
拿叉子嘗了口舒芙蕾，齊澈百無聊賴地倚在窗邊，掏出了手機解鎖，粗略地掃了眼天氣預報，心中已經大致有了回家的時間。
至於剛剛的消息，不用想也知道是楚雲發給他的。在通訊錄裏找到楚雲的電話，直接撥了過去。
“你後天有空嗎？”
“有空。”
齊澈右手支頤著下巴：“那你後天來賀家門口接一下我，順便把我送回家吧。”
楚雲：“怎麽，不打算繼續在賀家調查下去了？”
齊澈喝了口牛奶：“我想回去先問問我爸媽這婚約到底是怎麽回事。”
趁著這幾天賀懷章沒找他麻煩，齊澈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先回家一趟，去爸媽那邊探探口風。
他太好奇了，這婚約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楚雲：“你是勇士，你就不怕你爸媽把你關家裏嗎？”
齊澈：“我家你還不熟嗎？到時候你來後院圍墻接一下我就行，我翻墻出來。”
“那行，我後天開車過來接你。”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楚雲又補充了一句，“我要和你說一句，後天正是賀家要開發布會的時候，你真的能從賀家出來嗎？”
齊澈：“這個你就放心吧，賀家發布會也不缺我一個傭人，我有調休可以用，到時候把調休用掉就好。”
“那就行，到時候把時間發給我，我開車過來接你。”
“那行，就這樣說好了，到時候我確定好時間再通知你。”齊澈掛斷了電話，又拿叉子嘗了口舒芙蕾。
就在這時，敲門聲突然響了起來。
齊澈還沒來得及放下手中舒芙蕾，開門，敲門聲突然就停了下來，正當他以為這是別人的惡作劇時，門口再次傳來了有條不紊的敲門聲。
齊澈掃了眼手機，這還沒到做晚餐的時間，到底是誰來敲門找他。他帶著疑惑放下舒芙蕾，上前開門。
打開門，看見門口站著的人後，他意外地挑了挑眉，根本沒想到李二花今天會突然過來找他。
李二花手上挽著個花籃，完全沒想到他開門速度會這麽快，敲門的手指還尷尬地放在半空，僵硬地笑了笑。
齊澈粗略地掃了眼花籃。
花籃裏的花姹紫嫣紅。
有粉色的圓錐繡球，也有淺綠色的泡泡薔薇，還有一些他也認不出來的花。
雖然花瓣上有許多細小雨珠，但這依舊不影響這些鮮花開得嬌艷迷人。
“二花，你怎麽過來了？”齊澈收回視線，有些好奇地問了一句。
李二花笑了笑，說：“我看你這幾天都沒來花房這邊取花，我以為你忘記這回事了呢。今天順路過來給你送花，然後看看你和少爺的進展怎麽樣了。”
取花。
我去，他這幾天都忘了去花房取花。
齊澈恍然大悟，一拍掌：“你看我這記性，這幾天下雨，我就忘了去花房取花這件事了，還好你今天送過來提醒了我，不然我明天也想不起來。”
“我就說嘛，總覺得有件什麽事情忘了，”
“別楞在外面了，快請進請進。”
齊澈趕緊將李二花迎進房間，給二花搬了個凳子坐。然後又把剛剛做的舒芙蕾端了過來，獻寶似的說：“這是我剛剛做的甜品，你嘗嘗看。”
李二花不好意思地放下挽著的花籃，接過他手中點綴著草莓醬的舒芙蕾，瞪大了眼睛，驚訝地說：“你還會做甜品，好厲害。”
“哪有哪有，我覺得你能把花房的花照顧得那麽好，這才厲害。”齊澈也搬了個凳子坐下，笑了笑說，“就是這幾天下雨，搞得我忘東忘西的，還好有你給我送過來。”
李二花：“沒事沒事，我剛好過來這邊，想問問李叔，有關於工資的問題，順路給你送過來了，免得讓你被李叔扣工資。”
李二花嘗了嘗手上的舒芙蕾，眼睛都亮了，舒芙蕾入口綿軟，細細咀嚼中還能聞到檸檬的清香，草莓果醬和藍莓完美地給這盤舒芙蕾增添了別樣的風味。
她驚訝又驚喜地看著手中那盤舒芙蕾，感慨道：“你手藝好好，這個味道很不錯！”
“還好啦。”齊澈不好意思擺擺手，敏銳地捕捉到李二花話裏的關鍵詞，“李叔扣你工資了？”
“也不知道怎麽說。”李二花猶豫一會，“就是上個月工資和我算得工資不太一樣，所以我想過來問問。”
“原來是這樣。”齊澈若有所思點頭。
“平時工資都是沒問題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麽上個月工資和平時的不一樣，好幾個人都弄錯了。”李二花又繼續嘗了口舒芙蕾，笑了笑，“可能是李叔這個月比較忙，把工資算錯了吧。”
“你和少爺進展怎麽樣了？”李二花結束了上一個話題，“我跟你說，少爺人其實很好的，我從小就在賀家長大，親眼看著少爺長這麽大的。”
“真的嗎？”齊澈眨了眨眼，巧妙地避開了李二花的話題，問道，“少爺小時候也這樣嗎，不愛理人，冷冰冰的。”
這是個可以了解賀懷章的機會，齊澈鬼使神差地就沖李二花問出了這個問題。
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覺得懊惱。
啊啊啊啊！
他亂打聽什麽啊，那小反派愛怎麽樣就這麽樣，前幾天還對他那麽兇，還故意嚇他。
他才不想關心，和這小反派的任何有關事情。
心裏雖然是這麽想，但齊澈依舊認真地豎起了耳朵，期待地等待李二花出聲。
好吧，他承認。
他其實對這小反派小時候還挺好奇的。
“這個啊，其實很覆雜的。”李二花頗有些為難，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齊澈茫然地眨眨眼：“怎麽個覆雜法了？”
李二花放低聲音：“你應該知道賀少爺小時候曾經被綁架過吧？”
齊澈點頭：“我知道。”
這件事他隱隱約約有點映像，好像就是因為這場綁架，導致了賀懷章母親的去世。
李二花：“在沒被綁架之前，少爺其實人很好，也很熱心腸的，經常會幫年紀大一點的傭人幹活，也愛笑，大家都很喜歡他。”
“但綁架案過後，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李二花頓了一下，繼續說：“之後的事情，你應該也知道，正如報道中所說，那是海城這幾十年以來，最大，最惡劣的一起案件。”
齊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沈默了半響。
親耳聽到李二花口中賀懷章的童年，是個愛笑的小正太，他心裏猛地顫了顫，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攥緊了心臟，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現在他的思緒格外混亂。
雖然早就聽過這場綁架案，但他不是這場綁架案的受害者，是無法和受害者真正感同身受的。
他同情賀懷章的遭遇。
他覺得小反派簡直是遭了無妄之災，小小年紀被擄走綁架，任誰都會產生心裏陰影。
想到這裏，齊澈突然就理解賀懷章為什麽習慣冷著張臉了。
那是對自己的保護。
更何況，這場綁架案還導致了賀懷章母親的離去，和父親的發瘋。
看樣子應該就是那場綁架，導致了賀懷章性情大變，從一個愛笑的小太陽，變成現在喜怒不形於色，心機深沈的冷酷總裁。
齊澈沈默了，承受不住地垂下頭，他捂住了耳朵，不願繼續再聽，不願再細想下去。
心口像是堵住了棉花似的難過。
李二花嘆了口氣，繼續說：“這些年裏，許多人都曾扮成傭人，想要來賀家偷機密文件，有賀家其他分支的人，也有賀家的對頭公司，扮成傭人的商業間諜是一茬又一茬，所以才養成了少爺這樣多疑的性格。”
“你這麽喜歡少爺，也真是難為你了。”
齊澈捂著耳朵，擡頭看李二花，無措地張了張嘴，話又被他咽了回去。
最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李二花剛剛的話不斷在耳邊回蕩。
【這些年裏，許多人都曾扮成傭人，想要來賀家偷機密文件，有賀家其他分支的人，也有賀家的對頭公司，扮成傭人的商業間諜是一茬又一茬，所以才養成了少爺這樣多疑的性格。】
原本他對賀懷章這幾天的態度，還有些生氣。
覺得賀懷章故意找他麻煩，簡直就是小題大做，沒事找事，這下他卻覺得有種難言的羞愧與忐忑。
他根本沒有經歷過賀懷章遭遇的那一切，也就不了解賀懷章為什麽疑心病這麽重。
這下了解了原因，卻覺得心裏格外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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