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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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裏的人可以說是在一天之內同時經歷了大喜與大悲,先是聽說世子爺得勝回朝,那自然是闔家歡呼的大喜事,人人都覺與有榮焉,可繼而便聽說世子爺的一個小廝生了重疾,似乎是救不活了。

雖說名份上只是個小廝,眾人眼睛雪亮,都知道此人在世子爺心中的分量不輕,只瞧世子爺丟了魂的模樣便知道了。

於是打了勝仗的世子爺臉上沒有分毫喜色,稍微有點腦子的奴仆也不敢去恭賀他,轟出來都是輕的,只怕會領一頓“竹筍炒肉”,那屁股就難受了。

穆錚的臥房裏靜悄悄一片,說句不敬的話,如墳墓一般。碧雲守在門前,胸口也覺堵得慌,心道這叫什麽事呢!老天爺真是不長眼,就算要誅妖邪,青右可什麽壞事都沒做,她想起兩人從前歷歷相處的情分,不禁頗為傷感。

一個梳著雙髻的小丫頭戰戰兢兢過來,兩條腿都邁不開了,幾乎哭喪著臉向碧雲央求,“姐姐……”

“你手裏拿的什麽?”碧雲伸長脖子望去,見朱漆托盤上是四樣硬菜,一大碗粒粒飽滿的粳米飯,並一盅燉得釅釅的人參雞湯。

“是夫人叫送的……”小丫頭苦著臉道,她當然不敢不送,何況少爺已經兩日夜不飲不食了。但再沒眼色的人也看得出少爺這會兒脾氣不好,她當然不想去礙眼。

碧雲略躊躇了一會兒,便將托盤接過來,“罷了,我替你走這一趟吧,省得你沒法交差。”

小丫頭感激的朝她磕了個頭,忙不疊的閃身離去。

這廂碧雲則一手扶著碗盞,另一手小心的將內室門推開,她能理解那個小丫頭的懼怕,因她也怕,少爺如今簡直是變了個人——應該說,不像個活生生的人。

她進去的時候,穆錚正在用細棉布蘸了溫水給青右慢慢擦拭身體,說是沒有呼吸了,肌膚骨骼倒都是好好的,就因為這個,穆錚堅持要保留這副軀殼。青右是最愛幹凈的,萬一他醒來發覺自己又臟又臭,那怎麽受得住?

碧雲看著便覺不忍心,她將手中的湯盞放下,溫聲勸道:“公子,你吃點東西吧,這樣下去人會熬壞的。”

穆錚不言,想也知道,這時候他哪還有情緒思量飲食。

碧雲絞著手絹,苦苦尋思了半日,總算憋出一句話來,“您這樣耗著可不成,等青右醒來了,公子您卻累病了,您說他要不要心疼?”

她不過是隨口試一試,沒把握世子爺真能聽進去,然而出奇的是,穆錚臉上的肌肉果真抽動了下,他一言不發,端起那盞參湯啜飲起來。

可見他總盼著青右還有醒來的一日。

碧雲倒覺得眼眶有些模糊,忙睜了睜眼,努力將那點淚意憋回去,接著笑道:“其實我瞧著青右這病來得稀奇,少爺不如找個有本領的大夫看一看,或者就有辦法了呢?”

穆錚面無表情的道:“顧朝生已經來過了。”

若連他都沒辦法,那就真的毫無辦法。更稀奇的是顧朝生還對他說,青右很可能是羽化登仙去了,只單單留下這具毫無生機的軀殼——妖物修行到一定程度,總是要離開人間的。

顧朝生平素雖喜歡鉆研歪門邪道,但總歸是個凡人,不可能懂得天機,他此話大約也只在安慰穆錚而已。然而穆錚還是兇神惡煞的將他趕出門去,哪怕青右是真的脫卻肉身,臻入化境,同樣也叫他無法忍耐——他都要走了,怎麽也不向自己道別一聲?人世間就沒有一點值得他留戀的麽?

碧雲瞧見自家少爺面若寒霜的模樣,便知他鉆入了牛角尖,誰勸都不中用了。她只得嘆了一聲,心事重重的退下。

眨眼便已到了草長鶯飛的三月,天氣日趨和暖,大少爺臥房裏的那具屍身卻並未恢覆生機。穆錚原盼著他或能從冬眠中蘇醒,這時才終於體會到:他或許再也見不到他了。

穆錚感覺心底裏有一樣東西咯噔破碎,裂為齏粉。

這一日他如常端了清水為青右擦拭身體,就見碧雲氣喘籲籲的進來,扶著膝蓋道:“少、少爺,有客人來了……”

她圓潤的臉頰上紅噴噴的,顯然可見多麽興奮,何事令她如此高興?

穆錚皺了皺眉,“是誰?”

這一下倒把碧雲給問住了,因那人只說自己是青右從前的好朋友,只消向府裏通報一聲,穆錚自會知道的。碧雲其實也見過他幾次,只忘了他姓甚名誰,當下便磕磕絆絆的道:“少爺您該認得呀,就是從前服侍周家六郎的那位……”

話音未落,房中人已沒了蹤影,原是穆錚等不及了,一陣風似的出去。

碧雲不由愕然,看來是真的來了救星了?

穆錚邁下臺階的時候,只覺得心跳如鼓。他從前聽青右說得最多的,便是他那位竹馬小白的故事,青右說小白得了仙緣,那麽,想必該有他的神通,眼下便只剩這一個機會,穆錚自不能錯過。

他沒有猜錯,小白的確是為了排憂解難而來的,當然不是為了他,是為了青右。

不過這白衣飄飄的少年也說了,需給他準備一間凈室,不許任何人打擾,自然也不許偷看。

穆錚無不從命,眼看著小白輕松的將青右背入那間屋子,再鎖上房門,心裏雖有些著急,也只好這麽幹等著。

他無事可做,只好拉著周寅——周家六郎說話。

周六如今卻已經成了野人了,洗得發白的衣裳上滿是補丁,頭發亂糟糟的,就連人都比從前黑了兩個色號。要知周六從前也是枚白皙俊俏的佳公子,如今卻好似在野地裏長起來的,令人瞬間遺忘了他的門庭。

“看不出來,還真叫你把人找到了。”穆錚不無妒意的道。當初周六連夜出走,害得周家與北城兵馬司退婚,這件事在城中鬧得沸沸揚揚。當初他也覺得周六太過冒失,如今瞧來卻是值得的,好歹人算回心轉意了麽。

穆錚拍拍周六的肩膀,卻很難擠出一絲笑模樣,只板著臉道:“恭喜你。”

風水輪流轉,如今周六抱得佳人歸,他反而在這裏提心吊膽的,真是不平。

周六卻唉聲嘆息道:“恭喜什麽呀,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到現在都還八字沒一撇呢!”

當初小白二話不說就離他而去,連書信也沒留一封,周寅幾乎氣個半死。獨個兒自怨自艾了半宿,最終還是決定不再賭氣,依樣學樣的離家出走。如今瞧來是兩口團聚,誰能想到他受盡多少折磨?當時出去得急,銀錢未曾帶夠,他又不會幾樣謀生的本事,後來幾乎落到乞討為生。大約也是老天爺見他可憐,小白才大發慈悲的現身了——若不是看他快要餓死,小白沒準會永遠躲著不見面呢!

他後來也算學乖了,死纏爛打不放手,小白若想偷溜,他就絕食上吊相抗,這般才總算賴定了那人。

穆錚看著昔日好友從昔日風流瀟灑的花花公子變成如今的一哭二鬧三上吊,各種花樣層出不窮,他不禁對人的潛能刮目相看。

周六哀怨的向這位世子爺道:“我才是羨慕你呢!你家那位多聽話呀,說幹什麽就幹什麽,我這個呢——”

他朝那扇緊閉的房門努了努嘴,悄悄將聲音放低,“簡直是個魔星,還說要修仙呢,我瞧著都快成魔了。”

小白素來是個有主意的——連名字也是,說不要改,他偏要改,就這麽不喜歡他起的名麽——周六從前見慣了溫柔馴順的,偶然遇見一個執拗倔強的倒來了興趣,當時只覺得是他的好處,現在卻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可惜悔之晚矣,他已經離不開他了。要不是小白終日念叨著要得道成仙,兩人本來早就可以修成正果的,周六已然決定,哪怕跟家裏斷絕關系也罷,他勢必要和小白結為連理。奈何如今卻是他跟著小白雲游四海,看著多麽自在,誰知道他心裏多少苦水!

他付出偌大的犧牲,卻連一個吻都沒撈上呢!

穆錚看著這位昔日好友捶胸頓足的模樣,唯有表示同情,心裏卻暗暗得意:這般看來,他和青右倒真是一對神仙眷侶,旁人再怎麽也比不過的。

另一邊,經過小白一番勞神費力的作法,青右總算悠悠醒轉了過來,太久沒有動身,他覺得手腳都是僵的,轉頭的時候幾乎能聽到骨節咯嘣作響。

不過當他看清楚小白的臉時,便立刻驚喜得撲過來擁抱住他,恨不得在他臉上啃幾下才好。

小白卻面無表情的將他推開,“少來,我可不想臉上留下口水印。”

當然更重要的是,是他已看出穆錚為人多麽妒忌,要曉得青右吻了旁人,沒準會提劍殺了他呢——所以說凡人就是心胸狹隘,不成大器。

青右嘿嘿笑著,只得用袖子揩了揩嘴角,正色道:“你怎麽想到來看我的?”

“還不是為了救你!”小白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你也是,身子那樣虛弱還跑到蜀中去找人,豈有不累垮的?”

所以說還是這個原因麽……青右自己都不甚明白,他訕訕的撓撓頭,“按說不應該呀。”

他的修為雖說及不上小白,比起凡人還是綽綽有餘的,他又不是那種動不動就氣喘胸悶的嬌小姐。

“不應該,呵!你都已經是凡人之身了,還這樣任意逞強,我看你才是被那位世子爺養傻了呢。”小白氣咻咻的道。

青右卻敏銳的從他話裏捕捉到關鍵信息,詫異的道:“我是凡人?”

這怎麽可能呢。

“不然呢?”小白懶得與他多廢話,模樣更是嫌棄,“你要不是個人,生下來的那家夥怎會和人一模一樣?你若不是人,又怎會生生在冰天雪地裏凍死,可別給咱們妖族丟臉了!”

他取出方才從青右脖頸上拿下的玉佩,“要不是這塊古玉留住了你一線靈識,又保得屍身不腐,便是大羅金仙也回天乏術了。”

原來他當初偶然得來的玉佩居然派上了大用場,青右不得不感慨老天爺的安排巧妙。現在回想起來,青右的確也有很久沒用過術法了,原以為是不必,誰想卻是不能,他究竟是什麽時候完成這一神奇的過渡的?是因為與穆錚雙修多了,沾染了太多人氣的緣故麽?

青右想不出所以然,但是無論如何,這件事對他總歸是一件好事——他命裏註定是要與穆錚廝守的。

小白仍在那嚕嚕蘇蘇,“可巧我剛拜了山石道人為師,他答應教我登仙的法門,我原想著回來與你一同分享的,現在卻是白費了。”

青右只覺這道號十分耳熟,半天才想起來,正是被他拒絕了的那位恩師。看來那位老人家倒真是普度眾生,不過也好,他一身本領可算後繼有人了。

不過周六怎麽辦?方才青右醒來時就聽到軒窗下穆錚在和誰說話,那細碎嘈雜的聲調,用腳趾頭都能想到是誰。

青右於是微笑著望向對面,“那你不要周公子啦?”

小白驚奇的發現,這個向來老實的同伴居然也學壞了,還敢促狹的同他打趣。他老實不客氣地捏了捏青右的臉頰,恨不得將他扯成一個柿餅,“你以為我同你一樣,終日裏為情愛所縛?”

他頓了頓,說道:“他現在跟著我是沒辦法,也許哪一日他想通了,會自己回去的。”

這意思也就是說,他還要給予周六相當的考驗,再決定要不要回心轉意。不過,小白當然是不可能隨他回去周家的,到那時恐怕也只有周六跟著他去道觀出家了。

青右想到那位風流公子身穿道袍、頭戴高帽的滑稽模樣,忍不住便撲哧一笑,惹得小白又來掐他的臉。

兩人胡鬧夠了,小白方仔仔細細的為他穿好衣裳,一壁嘆道:“算了,不耽擱你了,這便去見你家公子罷——我看他都快急出火了。”

青右走出房門,只覺得日光燦爛到接近刺眼,他用手臂擋著,好容易才適應了這炫目的光線。

再睜開眼時,穆錚已到了廊下,兩人只隔著數極臺階遙遙相望。他張開雙臂,青右不假思索的就向他懷中撲去,簡直一刻也拆不開。

“留神別跌著。”穆錚叮囑道。在青右沖過來的剎那,仔仔細細將他接住,一面端詳著他的面容:很好,神氣充盈,雙目黑亮,與他想象中的並無二致。

青右啄了啄他的嘴唇,歡歡喜喜說道:“穆錚,我昏迷的這些日子,你有想我嗎?”

他覺得自己問這種話真是不要臉,怎麽可能不想呢?可他就是要穆錚親口說出來。

那英俊男子果然如他所願點了點頭,道:“日以繼夜。”

青右於是滿足的趴到他肩膀上,同時清楚的自己胃裏傳來一聲呼嚕——他餓了。

穆錚笑盈盈的牽起他的手,體貼的說道:“走,咱們開飯去。”

——其實他也餓了。

周六看著連廊上鶼鰈情深的兩人,只覺得胸中的酸氣直往上冒,恨不得一把火把廚房點著了才好:大白天的,秀什麽秀,也不害臊!

不過等扭過頭時,他卻驚奇的發現小白居然紅了臉,目光還有些閃躲的望個不停。

難道說……周六欣喜不已,想著小白此刻心動,豈非正是趁熱打鐵的良機?

他正要說幾句綿綿的情話,或能趁機得一個香吻,就見小白的笑容已沈下來,冰雕一樣的道:“難得來一趟,若不看看國公府的菜色就太可惜了。”

說著擡腳便走。

呃,原來令他臉紅的是飯菜的香氣麽……周六垂頭喪氣跟在他身後,深感自己追妻路漫漫,相比起來,穆錚那混球簡直可稱人生贏家了。

真是羨慕嫉妒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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