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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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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大結局上

殷臻:“……孤希望你滾。”

宗行雍抱胸,看著他的眼睛:“本王在為以後政見不合提出合理的解決方式,免得又被流放三千裏。”

那一瞬間,殷臻幾乎以為他要做的事被發現,呼吸都微微凝滯。

昏黃光線下宗行雍視線逐一掠過他額頭、鼻梁和唇,在驟然緊繃的氛圍中緩緩笑了:“開玩笑而已,這麽緊張?”

他確實有兵權,也確實根基深重。但他離開了皇城五年。

——孤有且僅有一次機會。

殷臻撐著額頭,看向密信中的字。

沒有人會讓一頭猛獸在榻邊酣睡,即使它暫時沒有吃人的意思。

從均:“殿下,禁軍統領秦大人求見。”

火舌吞噬信件,殷臻看著白紙在面前化為灰燼,沒什麽情緒地:“讓他進來。”

秦震踏入殿中第一眼見到了窗邊的青年。

他一身素色衣衫,面前放了窄口的玉釉瓷瓶,瓶裏插了三兩細長梅枝,枝丫伸展,尾端綴著未開的深紅花苞。

扶在花苞上的那只手玉骨一般顏色,手的主人常年深居簡出,行事柔緩。

——但秦震知道,他並不如表面簡單。

枝丫“哢擦”折斷。

秦震一顫,心知對方不耐,立刻跪下行禮:“臣秦震,給殿下請安。”

四年前,他連帶背後勢力要站隊的是八皇子殷續。但自古以來勝者為王,殷緒輸了。

“昨日禦史臺接連上了三道折子,怒斥平陽齊氏。”

殷臻:“哦?”

“平陽齊氏四公子齊章長街縱馬,碾死了三名過路幼童。”

世家大族行事向來囂張,只是三名幼童,還不至於傳到朝堂上。殷臻將梅瓶轉了面,又問:“怎麽鬧大的。”

“那三名幼童中有一名是領侍禦史嫡子,剛滿七歲。他夫人難產,就留下這麽一個兒子。家仆將消息傳進禦史臺時所有官員都在,侍禦史悲痛欲絕,當即入宮拜見陛下,在太極殿殿前叩了一百個頭。”秦震嘖道,“頭破血流,想讓陛下為他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殷臻輕笑了聲,“然後呢?”

秦震:“此事不了了之。”

只能不了了之。

平陽齊氏占據江東,往上有定遠將軍齊北和坐鎮,在江東甚至有駐兵權。

四公子齊章嫡姐是齊明姚是當今貴妃,她未出閣之前與汝南宗氏獨子交好,兩家來往密切。幼妹即將成為五皇子妃。

殷臻:“孤記得齊章一年前給相國送過禮。”

“他強搶了文州知縣的小女兒,逼得對方投井自盡。知縣一紙禦狀告到京城,半路被相國截下,打斷了一雙腿。”

此事既然壓下就沒有二次審理的可能,除非……

再死一個。

秦震笑了:“殿下終於嫌東宮太小了?”

殷臻將最長那枝紅梅從花瓶中抽出來,握住根部,剪掉多餘部分,眼睫一垂:“張憲可動。”

張隆這麽多年膝下無子,將旁支中一名男孩認了義子,正是張憲。

猛烈大風吹開門窗,大風卷起殷臻烏墨長發,將他袖擺揚起。濃重夜色中,太子秀麗五官半明半暗,多情而冷淡,叫秦震心中一跳。

“先提前恭祝殿下,得償所願。”他緩緩道。

“還未問殿下,為什麽不讓宗行雍死在關外。”

殷臻關上了離自己最近的窗,他指尖冰涼,收入袖中,忽而回頭,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秦震遍體生寒。

他並不不了解這個即將登位的儲君:他對權勢有野心但點到即止,對榮華富貴毫無興致,對挑釁和苛待沒有反應。他無嗜好,無缺陷。甚至偏殿住著的那位小殿下,都不足以成為他的軟肋。

——所以,他為什麽想要皇位。

殷臻淡淡道:“你在教孤做事?”

秦震立刻低頭:“臣不敢。”

第二日早朝。

天邊泛出魚肚白。

冗長且毫無意義的稟奏告一段落。

禦史中丞出列:“陛下,臣有事啟奏。”

他年紀不小了,為朝廷兢兢業業幾十年,滿頭白發,講話變得很慢,也顯得輕。

若是別人也就罷了,當年皇帝登基他第一個跪下高呼“吾皇萬歲萬萬歲”,殷成淵瞇眼打量了會兒,顯然是認出來。

他決定給禦史中丞這個面子,然而被酒色腐朽的頭顱太沈重,只微微擡了下手。

身邊太監尖聲:“準奏——”

“臣狀告平陽齊氏四子當街殺人、踩踏三名幼童——”禦史中丞一字一句,“該殺、該斬。”

他就在殷臻身邊,殷臻餘光瞥見他官帽下的一縷白發,沈默了少頃。

全場寂靜。

殷成淵過了一會兒,看向殷臻身邊張隆,習慣性道:“國相如何看?”

張隆彎腰,道:“陛下,此事前幾日已經議過了。平陽齊氏齊章在家中閉門思過,惡馬已經處決。”

“一案不二審,趙大人緣何再次提起此事——”他話音一轉,“莫非是質疑聖上決斷?”

“是啊,趙愛卿,此事已有決斷。”

殷成淵放寬了心:“又何故再提起?”

左列之首宗行雍手中玉扳指轉過一圈,他忽然瞇眼,看向殷臻。

這一整排官員中,太子朝服朱紅,上繡蟒紋。側臉白皙,冷靜,不露情緒。

註視太明目張膽,殷臻皺眉,偏過頭,二人對上視線。

又雙雙移開。

“臣在朝為官三十年有餘,一生清正廉潔。”禦史中丞顫抖著將官帽摘下,兩鬢霜染,“不知道什麽是平陽齊氏,只知道,天子犯法——”

他直直看向龍椅上晉帝,眼中湧動著悲切、失望,愴然種種情緒:“與庶民、同罪!”

每一個字鏗鏘砸在地面。

“故意縱馬傷人致死者斬!無意縱馬傷人者杖三百、流!三千裏!”

禦史中丞語氣驀然激動起來,他提膝便跪,頭“咚”一聲磕在堅硬地磚上:“齊章長街公然縱馬踩踏幼童,他兄長齊劍更牽涉強搶民女致一家四口投井而亡——”

“齊家在禦史臺的彈劾折子積了厚厚一沓,罪行累累,罄竹難書,今日我郭長青就算是一頭撞死在金鑾殿上,也要為枉死之人尋一個公道!”

他說完毫無停頓,決然一頭撞向最近的朱紅長柱。

若朝廷命官撞死在金鑾柱上,此事再無回旋餘地,齊章必然交由大理寺審理,一旦事情塵埃落定,氏族和皇權矛盾將爆裂開。

宗行雍悍然出手!

他一把提住郭長青衣領往回,但對方以死明志的決心太強烈,“撕拉”衣帛斷裂聲傳來。再擡眼,“嘭”一聲響——

郭長青緩緩後倒。

他眼中一片赤金色,充滿釋然。第一縷清晨日光從殿外照進來,灑在他腳尖,將一點細微的灰塵抹去。

人死了。

倒在殷臻面前,他頓了頓,低頭,似乎要將郭長青死狀永記心底。半晌,才再度擡起頭,面對龍椅上晉帝,平靜道:“此事應該交由大理寺審理,兒臣請父皇準許,將事情前因後果查清,是馬匹當街發瘋,還是齊章有意為之。”

齊章之父齊河已汗流浹背,他眼一閉就要上前。而殷臻話還沒說完,他歪頭,輕輕一笑,道:

“不知攝政王以為,如何?”

他話說得極穩,若不是話中暗藏的殺機,幾乎讓人以為是一場情人間的私語。

張隆皺眉。

齊河腳步驟停,面如死灰。

——宗家雖居於氏族之首,但獨子宗行雍向來行事不尋常理,對濫用權力的行為深惡痛絕。

他只能祈禱宗行雍和殷臻不和傳聞屬實。

宗行雍不發一言。

額頭青腫剛喪子的侍禦史失幼子又失恩師,雙膝一軟跪下,痛哭出聲:“請聖上還我幼子一個公道!還我幼子一個公道啊!”

晉帝十餘年對朝事置之不理,朝臣死諫,他久久坐在原地,呆住般一動不動。等太監彎腰喊了句“陛下”才猛然回神,第一反應竟然是要離開。

“交太子去辦。”他急於擺脫,慌忙道,“退朝,退朝。”

早朝散,一隊太監匆匆來將涼透的郭長青屍首擡走。侍禦史面露呆滯,來來往往一雙雙官員的鞋尖從他身邊走過,混雜幾聲嘆息。

殷臻走出殿外,吐出肺腑中濁氣。

如有所感般,他袖手,一寸寸回過頭。

一如十年前,晉攝政王身邊依然群臣環繞。他越過所有人,視線沈沈投向人群之外。

殷臻沖他輕輕笑了笑。

昨日他們剛從同一張榻上下來,耳鬢廝磨,親昵纏綿。

太子啊太子。

宗行雍抵了抵冒尖的犬齒,渾身血液再一次沖向頭頂。他有說不出的顫栗感,綠瞳緊緊鎖住殷臻。

殷臻悠然一擺手,緩步走下臺階。

他很少做出這等姿態,慢吞吞,又說不出的誘人。

——本王真是抓不住他,只有完全將人控制。

攝政王驟然有五年前下生子藥時感受,他渾身血脈噴張,扭了扭手腕,發出指骨錯位的清脆聲。

在眾人恭維中冷笑出聲。

當日,齊章連夜被押解入豸獄,聽聞他在去獄腫的路上還一路大叫大嚷“你們知道本公子是誰嗎就敢動手,不要命了”……

一個齊家就夠張隆焦頭爛額,他這些年和氏族私下來往密切,幹得都是些見不得人的事,二者是拴在一條床上的螞蚱,而所有案件一旦移交大理寺就毫無轉圜餘地。那裏只有三撥人,一波剛正不阿,另一波分屬攝政王和太子。

而此事引起大規模朝臣關註,宗行雍動不了——攝政王出身第一氏族,任何行為都有偏袒嫌疑。他剛回朝,積蓄力量需要時間。

半月後,齊章死刑,另兩子接連流放,齊河被罷官。平陽齊氏元氣大傷,百年氏族門庭冷落,轟然倒塌。

與此同時,三年前國相張隆販賣私鹽之事被義子張憲揭露,此事牽連甚廣,涉案金額達數十萬兩黃金。

張憲在朝堂之上大義滅親,將一切證據呈堂證供。

皇帝病重,太子監國,下令將國相張隆收押,等候處置。

一夕之間,徹底變天。

長長禁宮道路看不見盡頭。石板路上走過家世顯赫的氏族子弟,走過臭名昭著的奸佞,也走過兩袖清風的臣子。

臨近年關,皇宮戒備越發森嚴,森嚴到了讓人覺得不詳的地步。東宮那位和攝政王矛盾拉到極致,矛盾時刻在爆發邊緣。

暴雪,寒潮侵襲每一寸土地,凍死百姓無數。

東宮人仰馬翻。

黃茂找了半天終於在曲折宮道上找到人,他沒叫儀仗跟上去,自己悄無聲息出現在殷臻身後:“殿下心情不好?”

殷臻將雙手攏入袖中,企圖獲得一點暖意。他擡頭,霧霾色天空沈沈落下:“孤馬上就要成功了。”

“是啊。”黃茂道,“殿下應該高興。”

朝堂之上太子監國,手段雷霆。他狠得下心,沒什麽不能狠下心,該拔出的蛀蟲一顆不少拔出,敲打警示,斬草除根,都做得極好。

黃茂思來想去,想不出什麽讓殷臻煩惱的事,於是他瞧著殷臻臉色,道:“殿下有朝一日勝利,會對攝政王下死手?”

殷臻:“孤還在想。”

宗行雍咬他咬得太緊,他疲於應對,應對之餘又生出惱怒。長久拉鋸戰下去他確實會是最終贏家,但雙方都會受創。

殷臻深深嘆了口氣。

多年來皇權和氏族成制約關系,要麽你勝我一籌要麽我高你一招。他沒有辦法在幾十年之內將所有氏族連根拔起,必定會走向妥協。

他至今沒有找到平衡的辦法。

也不可能對宗行雍妥協。

殷臻冰涼的唇緊抿。

翌日,帝崩。

眾臣慟。

國相頹勢定,三月初春將斬首。

多年前在他看來做不到的事,此刻變得容易。

殷臻登上城墻遠眺,萬裏河山在遠處模糊。

深夜,火把在皇城中連至東宮,形成一條連綿不斷的線。

他和宗行雍爆發了一場激烈沖突,又稱“顓朝兵變”。皇城禁軍牢不可摧,艱難鬥爭後勝出。奪嫡鮮血從帝位一路流淌。

“本王知道你想做什麽。”

“還是來受這一刀——”宗行雍半跪,他看向重重禁軍身後的殷臻,像看見多年前趴在窗外的少年。

在他時任少傅的一年間,只有一個人將他每一句話記住了,無論是奪權還是制約,將所有學到的東西完完整整還給他。

他確有獨當一面的能力。

也能穩坐帝位。

混雜血腥味和嘆息的聲音響起,攝政王甚至笑了下:“本王承認,你贏了。”

殷臻手指上流過溫熱的血,他將自己和宗行雍拉開,站起身,俯視這個貫穿他人生漫長十年的人,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他知道宗行雍輸是因為沒有借助氏族一絲一毫力量,也知道因為他想他輸,所以他今日不輸,未來終有一日也會輸。

最終,他面無表情道:“來人,押下去。”

當日,攝政王因擅闖皇城再次入獄。

登基大典籌備前夕。

豸獄,寒冬凜冽。

今昔如昨日。

火盆中碳火劈裏啪啦,一眾刑具高掛。

一線陽光從隨著獄門敞開透進來,將陰冷驅散。

宗行雍懶洋洋勾了勾唇。

他被束縛在十字形架上,雙手上了鐐銬,雙腳離地。明明是個任人宰割的姿態,話語卻顯得輕慢:“太子終於有空來看望本王?”

碳火燒得太旺,殷臻又穿得太多,他給晉帝處理喪事、穩住朝政,肉眼可見累瘦一圈,唇色蒼白。

獄中滯悶,他微微透不過氣,解下臃腫披風,遞給身後小太監。

做這一切時宗行雍直勾勾盯著他,大膽而毫不掩飾。

殷臻一步步靠近,他身上有寒氣,撲面而來。

宗行雍始終似笑非笑註視殷臻往前走。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已經超過了安全距離。

身後仆從大駭,卻不敢出聲提醒,抱著披風死死低下頭。

餘光中兩人徹底靠近,幾乎是一個主動擁抱的姿勢。

呼吸交錯,一冷一熱。

宗行雍瞳仁微微一縮。

“孤提醒過你——”殷臻和他鼻尖對鼻尖,輕輕道,“再見面孤不會手下留情。”

他指尖沾了一點血,繪上宗行雍臉側。

“哢擦”。

空出的另一只手解掉了宗行雍右手鐵鏈鐐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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