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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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踝被抓住那一刻,殷臻後背毛都起來了。

他默不作聲地觀察宗行雍,企圖從他表情上看出點什麽。

宗行雍從地上坐起來,視線沒有第一時間給他。他環顧整個軍帳中的人,右手扶住左肩活動了一下,扭轉脖子,這才陰沈沈地道:“各位在本王帳中開大會?”

劉升鬥下巴肉抖動:“王王王爺恕罪,下、下官——”

宗行雍在朝中鬼見愁的名聲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沒人想在他帳中多待,宣公公笑瞇瞇:“咱家就是來送聖旨,聖旨到了也該走了。這劉侍郎——”他細長吊梢眼不動聲色掃過殷臻,道,“聖上旨意,說是與殿下一道,做個幫手。”

恐怕是張隆旨意,殷臻心中冷笑。

他接了聖旨。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殷臻大腦宕機,所有所有要做的事兒飛到九霄雲外。他緩慢把眼神放到宗行雍身上,又不願面對地離開。

他剛剛敲了宗行雍一悶棍。

敲了……

他敲了敲了敲了……

攝政王。

一棍子。

還要再跟他相處,待在同一屋檐下。

殷臻深深地絕望。

且窒息。

營帳中氣氛詭異。

“要帶的話都說完了,那咱家便自行離開。”宣公公說了句漂亮話,“咱家等著太子和攝政王大獲全勝、班師回朝那一日。”

劉升鬥離門最近,他一個酒囊飯桶都能察覺宗行雍簡直是在爆發的邊緣,本想討巧兩句的心思瞬間消了,大氣不敢出地溜了出去。

殷臻果斷跟在他後邊,毫不猶豫、頭也不回,充滿僥幸地往外。

十步。

九步。

七步。

四步……

還剩兩步——

“太子不留下,跟本王一道商議商議抗敵之事?”宗行雍把棍子撿起來,在手裏掂量掂量,幽幽涼涼,“走這麽快,背後有鬼追?”

“……”帳門就在一步之外。

殷臻瞪著那一步路。

他至少瞪了又十個數,才念念不舍勉勉強強地扭過頭——至少宗行雍眼裏是這麽個樣子,他氣笑了,連名帶姓:“殷臻。”

“親完還打,本事見長啊。”

殷臻身體更僵了。

——想當作聽不見。

他磨磨蹭蹭地轉過大半身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攝政王,等宗行雍把棍子放到一邊,才終於想到良好的應對方式。

“是孤錯了。”他一頓,謹慎地看了眼宗行雍臉色,斟酌道,“孤不該……灑了你一臉粉。”

宗行雍點頭,示意他繼續。

“還打王爺,”殷臻艱難承認錯誤,“一棍子。”接著揣袖,閉眼,深吸一口氣。動作一連串,睜開一只眼又迅速閉上,裝作沒看,豁出去:“……王爺打回來吧。”

宗行雍:“……”

他當時很想把殷臻腦子挖開,看看裏面都裝了什麽讓他哭笑不得的東西。

他皮笑肉不笑:“太子不會後悔應該下手更重一棍子給本王敲暈個十天十夜……”

殷臻迅速否認:“沒有。”

“最好沒有。”宗行雍手指在案幾上敲了敲,後背那一棍子抽得他心涼了半截,驟然倦怠,闔眼,“這麽想走?”

殷臻不說話了。

他望著宗行雍,怔忪了片刻。

他很少見到宗行雍表露情緒的時候,晉攝政王所向披靡、無所不能,永遠昂揚。他竟然會在宗行雍身上感受到挫敗。

殷臻垂眼,盯著腳下三寸地。

這人行事作風雖然殘暴,但對他的容忍度前所未有的高,換個人——殷臻想,恐怕今日別想活著走出營帳。

他說他喜歡孤,愛孤。

在此刻似乎是真的。

殷臻心裏難耐地發癢,似乎有什麽就要長出來。

帳中很悶,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袖中手驟然一緊握,又抿緊了唇。

長久沈默。

宗行雍遮了眼睛,心中不可謂不失望:“出去。”

他到底殘存了希望,但殷臻頓了頓,毫不留戀地轉身。

宗行雍向後仰頭靠在椅上,半炷香過去,姿勢絲毫沒變。

仿佛過了很久。

帳門被掀開一個角。

“滾出去”的“滾”字停在口中。

宗行雍沈沈擡眼,視線攫住去而覆返的人:“回來幹什麽?”

殷臻不說話。

他本來也不是多話的性子,氣得狠了才會多說兩句。

宗行雍看他猶猶豫豫往前挪,心中淤積的氣散了點。他心想本王跟他計較什麽,是要把自己氣死還沒人埋嗎。

開導是這麽開導,他背後被抽了一棍子的地方還發燙,陰陰沈沈地在案幾上敲佛珠,眼睛一錯不錯盯著殷臻,看他到底想幹什麽。

經過漫長跋涉,殷臻蹭到他身邊,顧左右而言他:

“國相要殺你。”

宗行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想殺本王的人很多。”他計較地想說句軟話不就行了,本王立刻原諒你。

殷臻又貼近一點兒:“秦震也想殺你。”

宗行雍:“本王知道。”別蹭蹭蹭的,別以為這樣本王就會……

殷臻:“孤現在不想殺你。”

宗行雍耳朵動了動,尾音揚起來:“嗯?”

“孤回京……”

殷臻很難開口,但他努力控制,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擋一擋。”

宗行雍沒反應,直勾勾看他。殷臻忽然就忐忑了,他還蹲在案幾邊,很懊惱自己為什麽會說出平時絕不會說的話。

但好在說出口後沒剛才那麽不舒服。

他不自然地:“孤錯了。”

下次還敢。

真是……

宗行雍磨了磨牙,用力地揉了一把他的頭,換來一個眼刀。

殷臻把他手扔下去,幹巴巴:“別碰孤。”

宗行雍:“要陵渠做什麽?明知道本王是給你用的。”

殷臻靜靜看他。

他心中很困擾,也很煩躁。

宮中的綠眼睛,孤手裏還有一個大麻煩。

宗行雍看起來不太待見綠眼睛。

算了,殷臻道:“不要了。”再想別的辦法。

宗行雍把木盒推給他,話中流露出狂妄:“本王在關外四年,除了行軍打仗所有心思都放在找東西上,一年前早已拿到另外一株,本打算……”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要不是聖旨到太子早能帶著通關令牌走。”

“你贏了。它是你的了。”

殷臻眼見松了口氣,他又故意——“但是。”

“本王氣還沒消,”宗行雍道,“一碼事歸一碼事,本王心硬如鐵,太子得想想,怎麽讓本王消氣。”

殷臻無言地瞧他,不想聽的話忽視。

一般情況下,宗行雍生氣是不用管的。

殷臻權當他話耳邊風,一下午逛完了整個軍營。

馬廄、瞭望樓、烽火臺、演武場,最後是糧倉。

既來之則安之。

殷臻立在軍部沙盤縮略圖前。

滂水之戰中有西涼人奸細,此人身手非常好,且善於藏匿。更大可能就潛伏在宗行雍身邊,必須盡快找到。

涼州城後宗行雍下一步要拿下的城池是肅州,此城易守難攻,是一塊巨大肥肉,西涼人也虎視眈眈。

從均:“肅州城城主與羌女不同,他極其厭惡中州人,放話見一個殺一個。據說中州曾有一個庸醫,治瞎了他的眼睛。”

“十年過去肅州城對外人警惕有所放松,但中州來人還是會大受歧視,進城必然遭受重重盤問。”

殷臻:“無法得知城內兵力和糧草情況,不能貿然舉兵攻城。”

“涼州剛拿下,宗行雍不會立刻有大動作。”他視線落在地圖上某一點,“他要找內鬼。”

從均:“殿下說的是滂水一戰那個奸細?兩年過去還未找到?”

“孤兩年前的事記得不清楚,”殷臻按了按眉心,“容孤想想。”

“攝政王兩年都沒能把人揪出來,殿下一個人做這件事恐怕難度極大。”從均想了想,“不如和王爺聯手?”

聯手。

又聯手。

他軍中出了奸細孤找什麽。

殷臻木著臉想。

從均又勸:“近幾日瞧著殿下和王爺已經冰釋前嫌,”他想到早上那一幕,頓了頓,“殿下還是用最短時間解決關外的事,盡早回到京城,對大局有利。”

殷臻:“……孤自己找。”他寧願抓一百個奸細都不願跟宗行雍對坐一下午。

很快,事情就容不得他不想了。

軍中所有人受得是將令,太子身份基本無用。上午還好,殷臻沒感受到不一樣。等下午他找到人想問張衛——兩年前出現在宗行雍帳中的人,所有人都用一種想說什麽又不敢說的表情搖頭。

掌管軍籍的人發愁道:“殿下,不是我們不願意,實在是這東西要有攝政王手諭,再不濟口諭也行。私自外借是大忌,要砍頭的。”

軍營機密,動輒涉及敵人。一整個白天,沒有攝政王的許可,寸步難行。

一無所獲。

夜色漸晚,殷臻不得不來到宗行雍帳前。

門口正站著左將軍薛進,他跟弟兄們打賭輸了被推出去給攝政王上茶。“給攝政王送茶”,想想都可怕,薛進打了個冷戰,在門口給自己做足心理建設,想著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沒準兒現下攝政王心情好,他正心一橫準備往裏走,猛然一扭頭,看見臉色不好看的殷臻。

“殿下!”

殷臻一僵,提步要走。

“殿下!”薛進猶如找到救星,追上來連叫兩聲,“殿下!殿下可否幫我一個忙,這茶要給王爺送進去。”他撓撓頭,誠實道,“末將害怕。”

他一個大老爺們,長得比孤抗揍多了,讓孤進去。

殷臻面無表情地想,孤絕不進去。

眼見他不為所動,薛進道:“殿下想要的軍籍和所有東西,今晚都送至了王爺帳中。”

殷臻額頭青筋一跳:“孤去。”

薛進啰啰嗦嗦:”殿下,這茶有些燙了,要放一放涼才能入口。”

當朝太子涵養甚佳。

殷臻端過茶,半天忍出一句:“……孤燙不死他。”

從均:“……”他猶如見鬼,半天沒反應過來。

薛進就在他旁邊,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怎麽了。”

從均冷冷看他,眼神跟要殺人一樣。

茶解決了,薛進哥倆好地把他胳膊攬過來:“在王爺帳中能出什麽事,走,哥哥帶你去喝一杯。”

哥哥。

從均有兩秒知道殷臻為什麽繃不住臉,嘴角抽搐地站遠了。

殷臻一把掀開了軍帳。

他這下用了力,將簾子摔得“啪嗒”作響。

宗行雍正畫戰略圖,眼皮都沒擡,哼笑:“來了?”

案幾上圖白紙為底,黑墨縱深,是邊關二十七每座城池的關隘。群山城樓大小和排列各有不同,一目了然。

——宗行雍居然將他們都記了下來,且分毫不差。

他目前進度快二十城。

僅剩七城。

一旦肅州攻克,依附於肅州的兩座城池不戰而潰。最後一步是連接西涼和晉邊界的胥州,一旦成功,他即刻能班師回朝。

比想象中更快。

殷臻把茶水放下,白瓷杯跟案幾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軍籍。”他沖宗行雍伸手,一個字廢話都不說。

他手很漂亮,指骨細長,指甲蓋兒幾乎泛著粉。宗行雍一下午沒管他,知道他繞著整個營地走了一整圈,現下微微流露出疲憊。

“等本王畫完。”

殷臻一聲不吭坐下來,盯著宗行雍筆尖。

他確實累了,坐了沒一會兒昏昏欲睡,勉強撐著眼皮。

等宗行雍再分出心神看他,他已然伏在幾案邊一個角落睡著了,雙臂枕在下面,呼吸均勻,占了了小小一塊地方。睡夢中眉心也蹙著,心事重重的模樣。

帳外寒風呼嘯。

多了一個人,黑夜和寒冷似乎都不那麽難熬。

五年前這人就這麽毫不顧忌地睡在他書房,也占了這麽小一塊地方,就似乎要把他心臟不留一絲空隙地填滿。

再不能容進其他事和人。

宗行雍凝視他良久。

什麽都沒做。

殷臻在做夢。

他夢到去大金寺前的事。

他長相隨母親,從小就十分出眾。在冷宮時常常受到關照,以物易物,關照必然帶來一些其餘的東西,有人會動手動腳。宮裏太監身體殘缺,心思更是齷齪。他見過一些臟汙,但豫州喬氏拼死給他換來一線生機,他從冷宮中出去,被交由莊妃撫養。

莊妃後來瘋了。

她拿著禦賜團扇在門口癡癡地等,和他死去的母妃一樣,等到死。

她死前已然瘋癲,整整一個月在殷臻床頭念她和皇上當初如何如何相愛,披頭散發宛如女鬼。年幼的殷臻要吃飽肚子,要睡好覺,要偷跑去學堂聽課,成日提心吊膽被宗行雍發現提溜出去。不知道她為什麽有那麽多時間來想皇帝愛不愛她。

她富有一整個宮殿財寶,卻是餓死的。

殷臻猛然驚醒。

四周燭火壓得很暗,帳中有溫暖的安神香氣息,揮之不去。

不在宮中。

他劇烈跳動的心臟慢下來,註意力沒來由地停在幾米外,那裏有一個一人高的深黑木頭箱子,上了鎖。

很奇怪,出現在主將軍中十分突兀,不知道裏面裝了什麽。

一只手伸過來,往他眼前揮了揮,揶揄的語調:“太子睡得可還行?”

睡了一覺,殷臻人還發懵,下意識躲過了宗行雍的手,還惦記著睡前要做的事,一點威懾力沒有的啞聲:“軍籍。”

宗行雍不緊不慢收了筆,故意逗他:“沒墨了。”

殷臻視線移向硯臺。

他頭腦不清醒,掙紮一會兒,挽袖子。

說了,這人確實幹什麽都很認真。

宗行雍眼見著他低垂頭,一絲不茍研磨。下頷緊繃著,一看就是自顧自生悶氣。挽起的寬袖垂下來,一蕩一蕩。手腕連著橈骨纖細,線條漂亮。盈滿昏黃柔光。

做什麽都賞心悅目。

案幾上點了燈,油燈將他影子拉長,再拉長,投在圖上,長長睫毛時不時顫動,掃得人心癢。

攝政王目不轉睛。

過了一會兒。

殷臻放下搗墨墨塊,長袖垂下,遮住胳膊。動作明顯地示意他:孤做完了,軍籍。

穿得可真嚴實。

宗行雍遺憾地收回視線。

“……”對太子來說這世間最可怕的事就是他時不時能猜到宗行雍在想什麽。

殷臻眼皮又忍不住跳:“軍籍。”

啊。

還沒摸到底線。

宗行雍慢悠悠:“本王忽然腿疼。”

“要太子揉一揉才能好。”

太子:“……”

殷臻面無表情跟他對視。

宗行雍沒忍住,唇往上一擡。

殷臻額角隱忍抽動,心平氣和:“你想死?”

宗行雍揚聲大笑。

他笑完大筆一揮往硯臺中沾墨,狼毫筆蘸滿墨水後飽滿脹開,一滴重墨懸滴在紙上,頃刻毀了那張不完整的圖。他卻渾不在意,落筆其上:“張衛兩年前已死,他有個雙胞胎哥哥張松,是薛進手底下的兵,正是你在門口見過的那人。”

殷臻:“年方幾何,出生何地家住何處,可有父母姊妹,嗜好如何。軍中與何人要好,又與何人交惡?”

宗行雍擱筆,他也卷了袖子,窄袖收束便於活動。小臂勁瘦,上次傷疤剛剛結痂,露出一道猙獰傷口。

殷臻輕微移開眼。

“想知道?”

宗行雍道:“本王想找叛徒理所當然,太子也找,因何緣故?”

殷臻淡淡:“與王爺無關。”

“本王氣沒消。”

宗行雍飲盡冷茶,放下白瓷杯,慢悠悠:“被打了一棍子,現下本王背上多出一道淤痕。太子一杯茶就想將此事揭過?”

殷臻聽見他又道:

“想從本王這得到什麽,哄到本王開心為止。”

宗行雍:“想想辦法吧太子,你這幾個月還要跟本王呆在一幹屋檐下。”他低低笑,想撓撓殷臻下巴,手卻正人君子地收回去,引誘道,“素溪不是教了你很多?本王天生菩薩心腸,太子一做,本王立刻消氣。”

想想辦法吧太子

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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