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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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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挑破

城主府在涼州矗立幾十年,等到胡媚兒這裏已經歷經十二代。羌女貌美,無一不早早有人上門求娶,她卻不同。

胡媚兒換了身素白裙衫,未施粉黛,露出原本清麗五官。只插了一支素釵,上面是梅瓣模樣。

她就等在城主府門口,百無聊賴地哼唱一首北地小調,調子拖得長長。

“妾知道你們想要什麽。”

她手裏捏著一片樹葉,看看殷臻覆又看看宗行雍,嫣然:“想和二位單獨聊聊。”

宗行雍不耐煩地把串珠一甩,剛要大膽發言——

殷臻心中警鈴大作,提腳往下踩!

宗行雍表情微微扭曲:“……”

籬蟲死死低下頭。

胡媚兒識趣地攤手:“二位商量商量?”她背著手,走向不遠處賣泥人的小攤。

殷臻:“你要幹什麽?”

“打。”

攝政王腳痛,不悅且鏗鏘:“搶。”

“……”

殷臻捏了捏眉心,用盡生平最大克制力:“……容易人財兩空。”

“看看她要做什麽。”

宗行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太子一旦脫離本王視線,就會想方設法在自己身上弄出傷。”

殷臻頓了一下。

他袖中的五指攥緊,定定盯著宗行雍:“打個賭。”

“哦?”

殷臻:“孤要是受傷,任你處置。”

“本王要是不答應……”

“沒有不答應的選項。”殷臻打斷。

宗行雍直勾勾看他,仿佛要將他看穿。

“本王離京前說過一句話。”

殷臻皺眉。

宗行雍:“若那二人有任何差池,太子不會想知道本王會做出什麽。”

“賬一道算。”

“任本王處置。”

他說這四個字時情緒莫名,殷臻開口只是權宜之計,眼皮隱隱一跳。

“還望太子……”攝政王斷字成句,眉眼冷沈,“千萬保重。”

“商量好了?”

“遠來者是客——”胡媚兒站起身,“太子先吧。”

殷臻跟著人走進去,深冬風凜冽,刮過面部。

“妾有一個幼弟,名叫胡笙,想給他在中州謀個一官半職。太子若能做到,陵渠妾願拱手相讓。”

殷臻平靜道:“只一官半職?”

“保他平安無事,娶妻生子,過尋常人生活。”胡媚兒想了想,“殿下能不能做到?”

“孤答應你。”

胡媚兒眉開眼笑:“那殿下隨我來?陵蕖就在我寢宮中。”

“殿下得親自去。”她笑盈盈地,如同尚未及笄的少女,“那是妾身私閨,外人不能進。”

從均:“殿下。”

“孤去。”殷臻看向羌女,簡潔道。

羌女寢殿鋪滿玉石寶物,白玉為階。妝鏡臺上布滿各類琳瑯飾品,紅寶石、孔雀翎、碩大祖母綠鑲嵌在珠釵頭冠上,分量極沈。

羌女幽幽回頭,暗香盈袖:“那名宮廷畫師的畫真是好極,可惜毀在那場大火中,殿下說是不是?”

古怪的氣味。

殷臻察覺不對的第一時間閉息,但意識已經變得很沈,又極快中斷。

醒時周遭變得十分暗。

殷臻動了動手,粗繩勒進手腕,他吃力地擡頭,頭頂某處散出微弱的光。

袖中刀片盡數不見。

耳邊有“滴答滴”的水聲,時間流逝變得模糊。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腿麻木,不遠不近的地方傳來銀質鈴鐺清脆響聲。

殷臻舌尖隱痛,手腕因血液不通腫脹。

不知為什麽,他倒沒覺得落到如今境地如何危險,畢竟從前兇險更甚的情況常有——只是想到宗行雍那句“太子不會想知道本王會做出什麽”,心中非常……

殷臻飛快掃視一眼自己全身,心裏安慰自己:

還好,也就手腕磨破點皮、留了點血。

問題不大。

“殿下這一覺睡得可還好?外面可是翻了天。”

殷臻沒開口。

“我原本是想要跟太子做交易的。”

胡媚兒倚靠在水牢門口,悵然:

“可阿笙中了西涼奇毒,解藥在圖魯手中。”

“他那麽小一個,我看著他磕磕絆絆長大了,可不能就這麽死了。”

她自顧自道:“我對宗行雍說你在隔間休息,讓他放了圖魯,作為交換我給他陵渠。他果真放了人,可圖魯讓我殺了你,不然不會告訴我解藥下落——”

“殿下,真是對不住了。”

尖銳指甲劃過臉,殷臻不適地偏過頭,冷冷:“你要殺孤?”

“圖魯叛出西涼已久,讓他殺不了宗行雍就殺掉孤的人只有一個……”他吐出兩個字,“國相。”

“太子若在烏山別苑殺了攝政王,就不會生出這許多事端。”

胡媚兒可惜地說:“我會替殿下多燒兩柱香的。”

她拿出殷臻身上搜出的尺寸長刀片,在他喉間比劃:“這張臉果真和畫上一樣,美人在妾身這兒向來有特權,殿下還有什麽臨終遺言?”

殷臻沈默一會兒,忽然問:“你發間是桂花香?”

“桂花?”胡媚兒扶了扶發鬢,恍然,“原來是桂花味兒麽,涼州沒有這種東西,這是我在一名香販手中得來的,他死前還惦記要給家裏婆娘帶梳頭油。”

“你靠近些。”殷臻微微喘氣,道,“孤想聞一聞。”

他說話不知為什麽十分費力,胡媚兒沒有放在心上。她欣然,特意彎下身,將梳好的發髻湊近殷臻鼻尖。

說時遲那時快,殷臻背後繩索被割斷,他眼神驟然一變,出手迅速抽下那支發簪——

反手重重一刺!

血流噴射。

不可能,她明明將所有刀片都找出來,怎麽可能還有!

劇痛傳來,胡媚兒徒勞捂住頸項踉蹌後退,驚疑不定:“怎麽可能……”

殷臻扶著墻站起來,剛剛那一擊用盡了他僅剩的力氣。小腿骨因潮濕地牢泛起刺痛,但他穩穩站住,面上沒有任何異狀,彎下腰將三枚刀片撿起。

一寸長刀片收在他指尖,他兩指異樣靈活,薄片在指間翻飛。手中血跡斑駁。

“在孤口中。”殷臻碰了碰舌尖,忍耐地,“若此時去找人,你還能留下一命。”刀片劃破口腔內壁,無處不在滲血,滿是鐵銹味,每說一句話疼痛都成倍增長,他看向胡媚兒手中那把長劍,語速很緩,“若仍要殺孤,死得會更快。”

胡媚兒眸中閃過狠意,提劍便刺。

雪白泛青劍光當頭而來,殷臻心裏嘆氣,他振袖,就那麽隨手一揮,鋒利刀片從掌心“咣當”飛出,如利箭脫弦。

“鐺!”“鐺!”“鐺!”

接連三聲。

劍“劈裏啪啦”砰然斷成四截。

胡媚兒瞳仁急劇緊縮——

殷臻毫不留情,一掌拍向她左肩!

與此同時,宗行雍當門一腳踹向牢門!

那一掌花光殷臻僅剩力氣,他喘著氣踉蹌後退。

宗行雍心臟驟停,瞳孔放大——

殷臻簡直是跌進他懷中的,衣袖上全是血汙。肉眼無法分辨出傷口到底在什麽地方,五指上血跡淋漓,唇邊也有刺目鮮紅。

背後人胸膛寬闊,殷臻安下心,一轉頭對上一張青白交錯的臉。

他一頓,比較徒勞、但真誠地舉手:“孤只有手……”一邊說一邊咳嗽,唇角瘋狂往外滲血。

那抹猩紅刺得攝政王心肝膽寒,一把掰開他的下巴。

“……”殷臻瞬間消聲。

全是血。

乍一看數條血線如蛛網密布。

攝政王肝膽俱裂,神經被刺激得直跳:“閉嘴!”

掐住殷臻腰的手用力,太子這些年久居高位,少被人這麽高聲呵斥。他頭一次感到不知所措,冰涼的唇抿成一條直線。

宗行雍眼前一陣陣發黑,狠狠閉眼,視線梭然射向地上胡媚兒,森冷:“胡姬——”他擡手,斜插地面的長劍劍身顫抖,下一刻轟然拔地,飛向他手中。

那一秒被無限拉長。

胡媚兒緩緩低頭,看向胸口。

開出一朵巨大血花,血液黏稠。

長劍刺進她胸口後沒有停止,持劍之人緩慢而殘忍地用力,掌心翻動,寸寸遞進。

她張了張嘴,眼裏幾乎要沁出血。

宗行雍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捅進她胸口的利刃抽出半截,又反覆攪動。

胸腔血液和溫度在快速流失,劇痛來襲,胡媚兒眼前一陣黑暗。她竭力擡頭,慘然吐出一口鮮血,滿面絕望:“到底朝廷用什麽拉攏了你,讓你甘心賣命整整四年。”

這幾年宗行雍對外族人的拉攏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刀槍不入。金銀珠寶於他無用,權利地位他早有,此人渾身上下沒有突破點。

他為朝廷效忠這四年,二十七城失了一半,西涼士兵聞之喪膽。“宗行雍”三個字猶如死神鐮刀,籠罩每一個陰雲彌漫的戰場。

宗行雍重覆:“用什麽拉攏了本王?”

他出手暴虐,被殷臻一身血跡刺激得雙目猩紅,立時抽手,長劍“咣當”墜地。

一聲低啞的笑。

“這要問太子,用什麽拉攏了本王——”

耳畔聲音如驚雷炸響,隔著三百六十多個纏綿日夜直抵心頭。

殷臻心神一震,聽見他一字一句,連姓帶字——

“殷照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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