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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馴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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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馴馬

汝南宗氏嫡子,當朝攝政王的名諱,世間少有人敢直接說出口了。

“孤做了噩夢。”

殷臻在森森註視下無聲地、不易察覺地嘆出口氣,鎮定道:“夢見攝政王要將孤碎屍萬段,喊一聲罷了。”

車簾關著,斑駁陽光透過縫隙照在他身上。沒被發現時候還裝出兩分害怕模樣,此刻全然懶得應付,神態敷衍。

“哦?”宗行雍漫不經心地,“本王還聽見了別的。”

他盯著眼前那張姝色的臉,微微俯下身,不懷好意地道:“太子不妨猜猜看……本王聽見了什麽?”

殷臻凝視他良久,手不緊不慢攏入袖中,嗓音將睡未醒的沙啞:“夢話罷了,做不得數。”

馬車車輪壓過地面的聲音。

“太子四年前還很怕本王,如今羽翼漸豐,”宗行雍驀然大笑道,“甚是無趣。”

殷臻提起的那口氣一松。

宗行雍:“本王問你——”

“孤頭痛,”殷臻稍稍側過身,手抵額角,不輕不重地揉了揉,“若是剿匪之事未盡,孤吃不下睡不好,記性也越發不好,想不起來王爺要的人在何處。”

他淡淡瞥過宗行雍腰間那塊不起眼的玉佩。

那天沒能拿走。

頓時心梗。

宗行雍要笑不笑:“是麽?”

馬車徐徐停下。

殷臻:“是。”然後伸手去解大氅扣子。

他低著頭,睫羽安靜垂下,在秀美臉龐上掃下一片陰影,半分看不出頭痛的影子。

宗行雍轉了轉扳指,沈沈一闔眼,將所有情緒壓了下去。

越急切,軟肋和弱點就暴露得越快。

立冬已過,小雪將至,塞外風大而寒。

殷臻剛從馬車上下來,差點被迎面而來的冷風吹了個仰倒。籬蟲看他的眼神充滿說不出的覆雜,遞給他韁繩時指了指馬廄。

“十匹馬。”

“烈馬。”

草原上的馬和宮廷馴養過的馬並不一樣,前者性情暴烈,生性自由不喜束縛,後者溫順,願為驅使。

殷臻雙手攏袖,站在屋檐下遙遙望向馬場,道:“兩年前,孤來過一次此地。”

晉太子孱弱天下皆知,久居東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一句宗行雍並未放在心上,拿起一邊重弓,伸臂展開,瞇眼瞄準:“哦?”

弓箭與弦發出極致的拉緊聲。

殷臻靜靜道:“兩年前滂水之戰,孤來看攝政王死沒死透。”

“本王沒死太子一定很失望。”宗行雍索然:“那一仗本王贏了。”

是贏了。

贏得慘烈而已。

殷臻不再說話,擡腳走向馬場。

這場仗從殷臻嘴裏說出來宗行雍直覺有什麽問題,思索半秒後問:“本王不是暈了半個月?那半個月有什麽本王不知道的事?”

打完仗攝政王一口氣驟松,在自個兒營帳中倒頭就暈。一睡睡好幾天,水都是強灌進去的。

籬蟲露出愧色:“事發突然,屬下立刻回鄴城請闕水大人,軍中一應事宜……”

“王爺可問蚩蛇。”

宗行雍也就隨口一問,招招手令他退下。

北風呼嘯。

禮、樂、射、禦、書、數。

殷臻心中嗤笑,不巧,他只有兩樣夠精。

而騎術和馴馬之道是有區別的。羌女賽馬分“馴”和“禦”。

宗行雍在他上馬前只說了一句話,“馬烈,馴馬者需更烈。”

僅僅一句就夠了。

有仆從牽出一匹馬來,籬蟲遙遙一望,只見那匹馬紅棕色鬃毛和強健有力四肢,神態昂揚高傲,揚起前蹄,對所有靠近的人噴出一道響鼻。

烈馬“居山”。

籬蟲梭然看向宗行雍。

“少主。此馬脾氣古怪,生性剛烈不容二主。太子若在少主眼皮底下出事,聖上追責不說禦史臺參少主居心叵測的折子恐怕——”

“所以本王說,馬上失足之事常有。”宗行雍輕飄飄打斷。

籬蟲一驚,倏忽擡頭,又迅速低頭。

宗行雍轉著碧綠扳指,面無表情道:“無用之人,不值本王上心。”

他望向馬場正中央。

殷臻在靠近時就感受到了不同。

這不是普通的,未經馴養的馬,更大可能是一匹戰馬。經過浴血奮戰和刀光血影還活下來的戰馬。

他嘗試撫摸,一旦超過某個固定距離馬便會擡起後蹄警告,拒絕一切示好。

殷臻微微瞇眼,視線牢牢投向看馬臺處宗行雍。

又轉回馬身上。

馬很快察覺他有馴服意圖,開始焦躁地來回轉。

殷臻呼吸略微急促,他手腳冰涼,心知時間越久勝算越小。閉了閉眼,又再度睜開。電光石火間翻身上馬。

他太快也太幹脆利落,上馬蹬翻身,迅速握住韁繩,一系列動作毫不拖泥帶水。

馬劇烈噴出響鼻,高高擡起前肢,欲把背上的人甩下來。

殷臻將韁繩牢牢套在馬脖子上,用力後拉。脖頸被鎖住,馬驟然發狂,蹶蹄子便狂奔。周邊風聲快到如刀割,殷臻死死抓住韁繩,腿夾馬背固定上半身,無法嗆咳出一句。

他被帶得顛簸不止,胃裏翻江倒海。

第一圈。

宗行雍目光沈沈落在場中人身上。

能上這匹馬身,其實成功了一半。

餘下的只要熬。

但殷臻的體力,不足以耗到這匹馬精疲力竭。

第五圈。

馬的速度肉眼可見慢下來。

殷臻開始能夠觸摸到它的耳後和腹側等部位,他盡可能放輕動作,從脖子、臉、頭,最後到眉心。

第十圈。

馬馱著殷臻氣喘籲籲地走,跑到宗行雍面前時忽然委屈地噴了下響鼻,徹底不走了。

殷臻額頭發間全是汗,內衫被浸濕,整個人仿佛從水中撈出來一般。他胸膛不斷起伏,冷冷看著宗行雍。

宗行雍負手而立,讚嘆道:“四年未見,太子果真令本王刮目相看。”

他不是不知道宗行雍對他有殺心。

殷臻高居馬上,握著韁繩上半身挺直,低頭時姿態近乎俯視。他揚起馬鞭,重重擡起卻洩力落下,尖端落在宗行雍領口,臉色蒼白地,輕輕一笑:“攝政王若能一直這麽跟孤說話,便順眼多了。”

攝政王這輩子和上輩子加起來都沒被人用這樣的目光註視過,新奇之餘血脈膨張。馬鞭粗糙前端短暫劃過他脖領,帶來全身上下難以言喻的反應。

宗行雍反手握住馬鞭,如狼似虎盯著殷臻,喉結上下起伏。

他問:“太子的騎術是何人教的?”

殷臻答:“無人。”他抽回馬鞭,端坐馬上。失去說話興趣,卻忽道:“禮尚往來,王爺昨日請孤聽戲,孤今日請王爺吃頓飯。”

民家酒肆。

酒菜很快上齊。

桌面出現魚肉剎那殷臻眉心不易察覺地動了動,他筷子尖掃過那道菜,伸向另一道。

用力太過,他此刻接近虛脫,握筷子的手都在隱隱發抖。

殷臻心裏告誡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避重就輕道:“王爺和孤不必如此針鋒相對,孤當年派人進攝政王府,拿到王爺私下養兵的證據,並未呈堂證供。”

朝堂之上舉證的人先他一步,謀反這頂帽子一旦扣下去,不管有沒有,都百口莫辯,何況宗行雍卻有此心。事情若再查下去牽連甚廣,時局不穩,不宜大刀闊斧清除朝中蛀蟲。

面前是酒樓幾道小菜,他說話斯文,也很有條理。

宗行雍:“輸就輸了,本王不是輸不起的人。”

“本王從一開始就知道薛照離進攝政王府別有所圖,那又如何?”他毫不在意,堪稱縱容,“本王只是好奇,他要幹什麽。”

“現在,本王只剩最後一個問題。”他平平擡起眼,耐心道,“心軟的人是太子,還是薛照離。”

心軟的人是太子,還是薛照離?

宗行雍等了很久,面前酒菜一一冷下去。對面青年終於擡頭,道:“孤不知。”

他後一句話很輕,似乎跟著大氅上絨毛一齊飄走,但宗行雍仍然聽見了。

“王爺就當是他,也沒什麽。”

宗行雍耳聰目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出奇的好,好心好意:“本王看太子有些腿軟,不如……”

“腿軟”兩個字一出現簡直像是踩到殷臻死穴,他太陽穴突突一跳,低斥:“閉嘴!”

捏著筷子的手眼看用力到發白:“不必。”

此乃大不敬了,但太子和攝政王的身份已經分辨不出誰更不敬。攝政王大度地不計較:“不必就不必。”

然而出酒肆才走了兩步,殷臻表情忽然空白。他站在原地沒動,眉心很快地一折。

漆黑眼珠一動不動盯著宗行雍。

宗行雍:“?”

“宗行雍。”

殷臻惡狠狠叫他名字,聲音僵硬地道,“孤腿麻。”頓了頓,有點懊惱又有點咬牙切切:“動不了。”

猛然刮過一陣風。

他穿得非常之厚,胸口微微起伏喘氣,纏起墨發在某一時刻散了,發絲勾纏,濃墨重彩披蓋一身。

雪絨皮毛上全是分隔開的青絲,面上含嗔帶怒。

發汗後不宜吹冷風,於是他一從馬上下來就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不露縫隙,這會兒整個人無比臃腫地裹在裘衣中,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冒,譴責:“孤現在走不了。”

“本王甚少見到如此畏寒怕冷的人,你是第二個。”

宗行雍風馬牛不相及地說了一句。

他深綠瞳仁中什麽沈下去,又浮上來。片刻後,朝殷臻伸手:“本王扶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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