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太子

關燈
09太子

“那麽……”

宗行雍語氣堪稱耐心,“不請你的同伴出來,跟本王說上兩句?”

“嘭!”

燈油瞬間爆裂。

疾風以萬鈞之力刺破空氣。

殷臻心神一凜,對危險的本能反應快過肢體,迅速閃躲。

他徹底滾上床榻,屈膝使力,毫無停頓一把抽出榻邊長劍,橫攔身前。

“當!”茶杯被重重攔至地面,四分五裂。

雪白劍刃反射出寒光,殷臻和宗行雍四目相接。後者一側頭,左胸刺痛傳來——另一把短劍刺向他心窩,已然劃破外衣。

宗行雍眼中閃過訝然,稱讚道:“身手不錯。”

他單膝邁上床沿,靠得太近,說話時熱氣灑在頸側,帶來奇怪的癢意。

殷臻堪堪躲過。

床榻極硬,膝蓋砸得悶痛。他半跪其上,一仰頭就能看見宗行雍隆起的喉結。

殷臻很不喜歡這個姿勢,不欲糾纏,反手想劈暈宗行雍。

他忍住嗓中癢意,剛要開口——

宗行雍手如閃電,揭掉他臉上黑色面具。

青面獠牙一去除,露出屬於太子府謀士那張臉。

殷臻臉上錯愕還未離開。

宗行雍毫不顧及心臟處刀鋒,胸口抵進一寸:“是本王看走眼。”

他甚至輕笑出聲:“夜闖本王寢殿,想找什麽?”

跪在地上的胡笙已經嚇傻了,呆呆看著他二人。

殷臻沈默盯著他心臟處,然後道:“受人所托,來取一樣東西。”

“受人所托?”

宗行雍反覆咀嚼這兩個字,似乎要將什麽嚼碎了吞進肚子裏。他面無表情地問:“何人之托?”

空氣寂靜。

殷臻終是擡起頭。

他眼睛是和五官整體不符合的漂亮,藏著一場隱晦風月。

那種似曾相識感令宗行雍厭惡,他很想挖掉那雙眼睛,讓本該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的東西只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宗行雍嗤笑道:“讓本王猜猜你會說什麽。”

“你並不知道要拿的東西代表什麽,只是太子有令,前來取走而已。”

殷臻表情近乎虛無,他靜靜看宗行雍,擡起唇角:“是。”

宗行雍臉上有種暴風雨來之前的平靜,他一寸寸掃視殷臻的臉:“讓他親自來取。”

殷臻反問:“來或不來有什麽區別?”

宗行雍周遭氣壓瞬低。

殿內所有的暗衛後脊爭相爬上寒意,他們隱匿在各處,幾乎都篤定地認為下一刻此人會血濺三尺。

“本王跟他還有一筆賬要算。”

“他不想見本王,四年未見,本王卻甚是想念,日思夜想……”宗行雍舔了舔犬齒,“夜不能寐。”

日思夜想。

夜不能寐。

這八個字簡直是噩夢。

而他甚至並沒有做任何事,那些板上釘釘足夠徹底扳倒宗行雍的證據僅僅用來逼迫他離開中州,遠走戍邊。

算不上一個好夢。

“又來了?”殷臻揉著額角,窗外大片陽光晃得他眼暈。他不得不伸手撐住頭,好一會兒才醒過神。

從均僵硬道:“又來了。”

連著十日宗行雍卯時至驛館,在這兒喝茶下棋,連帶兩名侍衛,至少喝光了兩缸水。

那兩名侍衛像水桶。

從侍衛惡毒地想。

殷臻披衣起身,他這輩子別說稱病躲學堂,就連告病上朝都沒有過。此刻一想到等在屋外的人頭疼腿也疼,抵觸得馬上就要說自己纏綿病榻久病不能起。

他深呼一口氣,忍住拔劍沖動往外。

剛踏出一步臉就僵住。

再過兩日宗行雍恐怕就不打算等他醒直接登堂入室了。

宗行雍視線在他領口停留,隨口問:“這麽嚴實?”

“下官從小身體不好。”殷臻五指攏住衣領,慢慢,“吹不得風。”

他身邊侍衛手中的苦藥隨秋風灌入鼻中,宗行雍瞥過一眼,黑漆漆藥碗不知放了什麽,散發出比黃連更苦的氣味。

殷臻卻像已經習慣,捏著鼻子一飲而盡。實在太苦,他可能想盡早結束,喝得太快吞咽不及,捂唇用力嗆咳起來。

蒼白臉上有了短暫的紅潤。

唇沾了藥汁水後變得濕潤、飽滿。

看起來像是薄情的人,唇倒也是柔軟的。

宗行雍收回目光,難得沒有出聲。

院中枯樹下擺了棋盤。

殷臻不是好勝心強的人,禮樂射藝書數禦比宮中其他皇子少學十年,他深知不必樣樣都強只需一兩件出眾的道理,不巧,棋正是其中不精通那樣。

他不懂宗行雍為什麽找他下棋。

宗家的人全部文能鬥倒每一任狀元,武能上山打虎。

殷臻懨懨盯著棋盤,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受這種折磨。

不管輸還是贏,他厭煩棋局這類光費腦子沒有任何成效的東西。

院子裏風大,他腿上搭了毛裘還是冷,沒精神地走棋。

宗行雍天天來,他對涼州剿匪之事的打算不得不一推再推。

一大早起來還得和棋盤幹瞪眼,這樣的日子過了十日,就是泥做的人也該有脾氣。

黑子白子在眼前排長龍,殷臻雙眼直發暈,涵養脾氣拋諸九霄雲外。

沒忍住陰陽怪氣:“下官平日辰時三刻起。”

宗行雍一手還握著棋子,頭也不擡道:“本王請你去茶樓聽書。”

“涼州的說書人奇思妙想甚多,半月前本王進去討了杯茶……”他慢悠悠地走了一步棋,落子聲清脆。

“十分有趣。”

說書。

殷臻直起了上半身。

涼州茶館和京城中一樣,熱鬧非凡。

往來商旅風塵仆仆至此,討一杯茶水,聽兩句瑣事,再當作見聞講給家中妻女。

堂上醒木拍,驚走樹上雲鳥。

“今日——”說書人笑瞇瞇拖長調子,用一種殷臻在宮內不常聽見的,自成一派的奇特調子道,“今日我們說東亭事變。”

周邊有拉著小孩的素簪的婦人,有腳邊放著斧頭臨時歇腳的柴官,也有面露疲色塵土滿身的商人。

殷臻一一掃過他們,心中升起奇異感受。

宮中冷寂,掌權者高高在上,跪拜者自顧不暇,求富者奴顏媚骨。很久沒有人直視他的眼睛,和他說話。

殷臻視線偏移。

宗行雍面前放了一杯冷茶,和一疊花生米。

汝南宗家私宴如流水,光是一頓飯就要持續一個時辰,送到宗行雍面前的茶十位茶娘中擇最優。茶葉品種因時而異,沖泡時間和次數有嚴格要求,送至他面前時清香撲鼻。

殷臻忽然笑了一聲。

宗行雍掃了他一眼:“笑什麽?”

“笑我與王爺如今還有坐同一張桌的時候。”

“啪!”

醒木聲再次響起,堂下所有聲音都收進那一拍中。

殷臻手指在滾燙茶水邊緣輕輕地敲,不再說話,望向臺上。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這一句出來他忽然有不太好的預感,眼皮重重一跳,

“五年前攝政王一黨被揭發謀反,被壓入獄。這可就了不得了,天底下誰人不知汝南宗氏,此事一旦咬定世家必定大亂,民間不穩,國相失去桎梏更加只手遮天,朝中不穩。怎得一個亂字了得。”

“正是危急關頭,邊關又蠻夷頻頻來犯,偌大朝廷,竟找不出一個可用之人。”

民間說書,多是奇聞野史,空穴來風。

但此話還算正常,從均站在他身後,沒什麽可擔心的。

殷臻眼含鼓勵,懷抱希望地往下聽。

說書人話音一轉:“就在此時——”

“當今太子親自入豸獄,勸說攝政王前往邊關戍邊。”

“他做到了。”說書人肅然,“想那汝南宗氏是何人,鐘鳴鼎食之家,氏族之首,竟被三言兩語說動。”

他故作玄虛道:“諸位難道不想知道?”

“想知道!”

“想想想!快說啊!”

有人起哄。

從均臉頰怪異地抽動了一下。

殷臻緩緩看向正對面宗行雍。

宗行雍大笑道:“本王也想知道。”

說書人清了清嗓子,下一句簡直劈了殷臻個措手不及。

“今日我們要說的!”他鏗鏘有力,“是這二人之間的愛恨情仇!”

愛恨……

愛恨情仇。

殷臻表情霎時空白。

說書人的語速猛然加快:“四年前潁川虞氏差一點就要嫁進攝政王府,據說雙方聘禮已下生辰八字已合,眼看就要商議日子,誰知後來攝政王入獄。這不,眼看婚事無法如期。”

他滔滔不絕:“誰人不知這潁川虞氏自古以來出了足足七位皇後,一旦太子儲君之位定下第一件事就是在朝中尋找氏族之女,物色太子妃。太子讓王爺前往邊關,作為交換絕不娶回虞家女。”

“他二人交易——定與美人有關!”說書人一錘定音。

宗行雍重覆:“定與美人有關。”

“倒也不錯。”

殷臻的表情從空白到覆雜,從覆雜再到空白。他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半晌過去,一言難盡地轉向宗行雍,道:

“王爺婚事和東宮無關。”

兩大氏族聯姻,國相張隆比他更著急。

“哦?”宗行雍毫不放在心上,“本王知道。”

“本王實在沒有理由千裏迢迢遠赴邊關,苦守二十七城。朝野上下,乃至宗家闔府都將此奉為唯一解釋。”

“篤定此事的只有一人——”

“愛恨情仇。”

宗行雍笑了:“本王以為,恐怕要抽走二字,才算合適。”

一切笑意從他幽深碧瞳中隱去,他掌心珠串和木桌重重撞擊,發出崩裂聲音:“太……子。”

太子。

殷臻壓下從均欲抽劍的手,在嘈雜中提起茶盞。

“孤當年保你攝政之位,令你在邊關安然無恙。”

茶樓聲音漸隱,細細水流註入杯中。

殷臻這才緩緩看向宗行雍:“如此大恩,你不該跪謝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