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韃婦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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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韃婦孺
“什麽？！明軍這就到了？他們是飛過來的不成！”阿魯臺剛開始吃晚飯，就聽到如此噩耗——說來心酸，這麽飽的飯，他的部下也是最近才開始吃上。
他反應還是機警的，立刻抹抹嘴出了營帳，一邊拿上家夥一邊問道：“朵兒只伯不是負責誘擊明軍嗎，說好的敵軍明天中午才會到，怎麽現在就到了？叫朵兒只伯進來謝罪！”
“朵兒只伯勇士，好、好像……好像已經被明軍殺了。”
阿魯臺一頓。
朵兒只伯是他擁立的傀儡王的手下，這次派他去給明軍做誘餌，阿魯臺當然也有點借刀殺/人、削弱異己的私心。
但無論怎麽說，朵兒只伯也是部裏騎術一流的勇士，他能這麽輕易命喪於明軍之手？
不對啊，朱棣已經死了，明軍怎麽還會這麽能打？
“你確定明軍人數不到四萬？”阿魯臺意識到事情不對，他忽然升起一種不妙的預感。
副將嗯了一聲，卻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他們總人數確實少，可、可那夥神機營看著卻和以往一樣多，火藥也很充足。”
阿魯臺差點破口大罵。
之前幾次迫於朱棣的威勢，他被迫遷走主力，在廣闊的漠北草原跟明軍打游擊。此舉成功保留了主力，但也有損於部下士氣：兩軍對陣，一方總是逃跑，這叫懦夫，傳統北韃勇士也不屑做的。
好不容易看這次明軍人少，他才敢放心釣魚的，結果這下魚是釣到了，卻是條牙尖嘴利、皮糙肉厚，還從喉嚨裏噴火炮的鯊魚！
輕騎兵與阿魯臺主力正面遭遇時，天色已經變暗，明軍奔波了整日沒來得及用膳，而阿魯臺部大多人晚飯剛剛吃到一半。
阿魯臺部的弩箭漫天遍野射過來，殺傷力不如火藥不說，射程卻也遠遠達不到他們平日的水平。
“北韃人沒心氣了。”朱瞻基當機立斷，讓張輔喊了一句：“諸位將士聽令，打完了就開飯！”
饑腸轆轆、打完了就能填飽肚子，和吃到一半被迫開打的滋味是不一樣的。
神機營重炮齊射，炮彈落下時厚實的草皮都被揭起帶出翻飛泥塵，落在北韃軍身上炸開時更不必說。朱瞻基觀察了一會實地效果，還算滿意，對接下來的戰況就不太關心了，因為已經毫無懸念。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炊煙味道，北韃人營地顯然就在不遠處。在李謙等的陪護帶領下，朱瞻基回馬朝營地走去，順便拽住了躍躍欲試、又想參戰的晴雯。
“現在阿魯臺部已經成了窮寇，你又沒戴重甲，傷到了怎麽辦？”他說，“走，跟我過來清點戰利，營地裏還有他們擄來的興和婦孺，解救他們更重要。”
他說得也對，晴雯收回大刀，高高興興跟了上去。
北韃人支起的營帳還沒來得及收，在最中央的一頂營帳裏找到了吳成的妻兒，據吳妻胡氏說，周圍帳裏近百名女子都是被北韃擄來的，由北韃人老幼婦孺看守著。
被擄來之後，胡氏原以為自己此生最走運也不過是能護著兒子在草原茍活下去，沒想到卻等來了明軍來救。
然而，看到率軍來救的不是自家夫君，而是太子殿下本人，胡氏立刻就知道事情大條了。
她利用這幾日在大營內得到的消息，全力幫助明軍清點人數、解綁婦女，等差不多全部女子都安頓好了，才趁著僻靜處跪在朱瞻基腳邊哭道：
“吳成玩忽職守才釀此大禍，有愧皇恩，罪婦萬死不足以辭！但罪婦的兒子才不足滿歲，求殿下免了他的罪過。”
“夫人不必如此。”看在她兒子比朱祁鈺還小的份上，朱瞻基多說了一句，“吳成是戰死的……功大於過，雖死猶榮。”
重要的是，吳成戰死燃起了興和軍民的血氣，至於他生前事實如何，撼動不了結果，朱瞻基也不願再追究。
他大步離開，最後看了她懷裏的孩子一眼。晴雯看著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想玉哥兒了。
“這一仗還好贏得輕松，我們能快點回去。”她說，腦海中也想起了玉哥兒，“不知道小寶近來睡覺好不好，有沒有好好用膳。”
朱瞻基回過頭牽住她的手：“有母後照顧，玉哥兒不會有事的，放心吧。”
話雖這麽說，其實最不放心的是他。雖然有皇帝為小祁鈺作保，但他還是匆匆把最信賴的王忠從江南調回京，親自看護著小祁鈺，並且每十日要給他寫信匯報一回。
算算日子，王忠的信也快到了。
北韃人應戰倉促，營地裏輜重等物十分全乎，晴雯還在一頂營帳外聞見了韭菜盒子的味道。
“這些奶幹、肉幹、蜂蜜……收起來，帶回去。”朱瞻基說，“還有麥種，能帶的統統帶走。”
李謙一面安排人手清點計數，一面問道：“殿下，那些北韃女子與孩童怎麽辦，也一並帶走麽？”
這個年頭婦孺與財產無異，按照出征前“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口號，對待北韃婦孺應該像北韃人一樣，全都搶走分給將士們做奴隸。
但朱瞻基畢竟不是蠻夷，他做不出這麽沒人道的事情。
“先帶回去再說。”他道，“嚴令將士不許欺辱婦孺，有誰敢造次，就地處決。”
怕口頭警告不起效果，他還親手寫了一份令旨，讓李謙傳下去。
“殿下。”李謙下去後，薛祿走到他的身邊，有些猶豫地開口，“據末將觀察，興和被北韃突襲慘重，除了守將疲敝之外，地利也是很大因素。”
“興和地勢孤懸，深入關外，周圍鄰軍往來不便。而若無援軍，大軍壓境時則難以固守……”
讓一個百戰百勝的老將評價“難以固守”，興和這地方實在不占什麽優勢。朱瞻基相信他的判斷，順著他的話問：“薛將軍是想讓孤棄城？”
棄了興和、收縮戰線，減少無所謂的傷亡，這確實是老將沈穩的作風。
不用薛祿提議，朱瞻基也想過這個做法，可是這樣做只有利於防守，卻不利於出擊。
因此他沒等薛祿回答，就搖了搖頭，說道：“孤的主意無足輕重，茲事體大，還需父皇做主。”
薛祿表情無奈。當今皇帝不知兵，又偏聽文臣那幫“誓守國土，不松一寸”的死板論調，朝內誰不知道？
他若真呈上放棄興和的折子，兵部那些大臣會第一個把他噴死，而皇帝只會說噴得好。
“唉。”太子不管事，皇帝又是那樣的皇帝，薛祿沒其他的辦法，只能暗暗期盼自己守城期間不要有大敵攻來。
否則他一世的英明，難免要在這方寸之地功敗垂成。
關外一戰，阿魯臺雖然又一次逃命成功，但其得力部下卻幾乎都死在炮火之下，阿魯臺徹底成了光桿司令。
可以說是大獲全勝，張輔向來不喜於色的臉上也有幾分開懷，而等他帶著無數北韃頭顱回到興和，看見太子那張親切的俊臉，大胡子抖了抖，又笑不出來了。
“張元帥還沒回答孤。”果不其然，太子不依不饒，還在糾結之前的那一問，“八仙坊制備的火器，與兵仗局相比，哪個好些？”
張輔張口就來：“兵仗局乃是閹人統領，何德何能與殿下的八仙坊相比！”
他語氣威嚴篤定，卻莫名讓朱瞻基想起了《鄒忌諷齊王納諫》裏的那句“徐公何能及君也”。
“看來是比不上了。”朱瞻基有些挫敗，“元帥覺得具體哪些方面比不上？——孤想聽元帥的實話。”
他說著，親手給張輔切了條烤全羊的羊腿遞過去。
“元帥不急著回答，只當孤與元帥在茶餘飯後說笑閑談而已。”
他在保證，無論張輔接下來說什麽，他都不會怪罪。
噴香的羊腿滋滋冒油，上邊撒了鹽粒和胡椒粒，聞著都讓人流口水。張輔剛打完仗，正是餓的時候，推辭半晌，還是接了。
“其實，殿下八仙坊所制的連發輕型火銃、火炮車等，比起從前的手銃、蹲炮，殺傷效力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但末將是親眼目睹殿下如何創建八仙坊的，看著滾滾的銀子投進去，看著殿下親自參與繪出圖紙、設計標準，看著匠人們冒著大險試驗……”
他咬了一大口羊腿，沈沈道：“如此艱辛之下，末將對成果的期盼，未免過高。”
這話足夠委婉，但朱瞻基聽懂了。
八仙坊的新式火器效果還行，但投入與產出不成正比，甚至還不如閹人管理的兵仗局。
這種感覺和朱瞻基的一樣，看來不是他這個現代人對工坊的要求過高，而是八仙坊真的有問題。
“孤曉得了。”他對張輔一拱手，“多謝元帥為孤解惑。”
京城，坤寧宮。
朱祁鈺很不高興。
他已經兩歲多，可以一口氣說出比從前長三四倍的句子，而且還無師自通學會了認字，皇祖母都誇他天賦卓絕，很像當年的父親。
他不再需要人餵飯，自己拿得起筷子，另外他的身體也比從前好，臨近入秋，吹了些風也沒感寒氣——
樁樁件件，他簡直迫不及待想跟阿爹阿娘炫耀了！他們怎麽還不回來？
這日張皇後在正殿宴請誥命夫人，留他一人在後殿用膳，王忠照例給他挖了勺土豆泥，用銀針試過，自己嘗過後放進祁鈺專屬的小銀碗裏。
之前這麽做的都是宮裏專門的試毒宮人，但王忠覺得他們不可靠，堅持自己來。
小祁鈺知道他是阿爹信任的太監，因為阿爹他們每隔幾日就會給自己寫一封信，都是通過王忠轉交的。
可是他不滿足於讀信，信紙沒有阿爹阿娘的懷抱溫暖，也不會像他們一樣充滿愛意地親他、抱他。
他戳著那團土豆沒吃，問道：“阿爹和阿娘什麽時候回來？”
“太子和太子妃打壞人去了，馬上就回來。”王忠笑道，哄著他趁熱吃飯。
小祁鈺哼了一聲，“這是你第多少次這麽說了？王伴伴就會敷衍我。”
他很克制地沒有撅起嘴，但聲音聽起來滿是撒嬌的埋怨，梳香聽不得他這樣，忙擠開王忠道：
“王伴伴這次說的是真的！太子與太子妃平亂告捷天下皆知，皇上封賞的聖旨已經發過去了，太子一行不日就能回京！”
朱祁鈺狐疑地看著她：“你別哄我，不日是多久？”
“就是很快！”梳香保證道，“小殿下只管好好吃飯，等太子與太子妃回來見到您那小臉蛋圓潤了，肯定會感到欣慰的。”
小祁鈺看向王忠，後者忙沖他點點頭。
他收回目光，暗暗盤算道：梳香姑姑是阿娘的人，王伴伴是阿爹的人，他們不是一個陣營，應該不會串通口徑。
那麽，阿爹和阿娘是真的要回京了！小祁鈺心裏忽然振奮，舉著調羹將土豆泥送進嘴裏，豪邁地一揮爪：“再來一塊馬奶糕！”
他要變得白白胖胖，這樣顯得壯實些，阿爹阿娘就再也不用擔心他會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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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應還是機警的，立刻抹抹嘴出了營帳，一邊拿上家夥一邊問道：“朵兒只伯不是負責誘擊明軍嗎，說好的敵軍明天中午才會到，怎麽現在就到了？叫朵兒只伯進來謝罪！”
“朵兒只伯勇士，好、好像……好像已經被明軍殺了。”
阿魯臺一頓。
朵兒只伯是他擁立的傀儡王的手下，這次派他去給明軍做誘餌，阿魯臺當然也有點借刀殺/人、削弱異己的私心。
但無論怎麽說，朵兒只伯也是部裏騎術一流的勇士，他能這麽輕易命喪於明軍之手？
不對啊，朱棣已經死了，明軍怎麽還會這麽能打？
“你確定明軍人數不到四萬？”阿魯臺意識到事情不對，他忽然升起一種不妙的預感。
副將嗯了一聲，卻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他們總人數確實少，可、可那夥神機營看著卻和以往一樣多，火藥也很充足。”
阿魯臺差點破口大罵。
之前幾次迫於朱棣的威勢，他被迫遷走主力，在廣闊的漠北草原跟明軍打游擊。此舉成功保留了主力，但也有損於部下士氣：兩軍對陣，一方總是逃跑，這叫懦夫，傳統北韃勇士也不屑做的。
好不容易看這次明軍人少，他才敢放心釣魚的，結果這下魚是釣到了，卻是條牙尖嘴利、皮糙肉厚，還從喉嚨裏噴火炮的鯊魚！
輕騎兵與阿魯臺主力正面遭遇時，天色已經變暗，明軍奔波了整日沒來得及用膳，而阿魯臺部大多人晚飯剛剛吃到一半。
阿魯臺部的弩箭漫天遍野射過來，殺傷力不如火藥不說，射程卻也遠遠達不到他們平日的水平。
“北韃人沒心氣了。”朱瞻基當機立斷，讓張輔喊了一句：“諸位將士聽令，打完了就開飯！”
饑腸轆轆、打完了就能填飽肚子，和吃到一半被迫開打的滋味是不一樣的。
神機營重炮齊射，炮彈落下時厚實的草皮都被揭起帶出翻飛泥塵，落在北韃軍身上炸開時更不必說。朱瞻基觀察了一會實地效果，還算滿意，對接下來的戰況就不太關心了，因為已經毫無懸念。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炊煙味道，北韃人營地顯然就在不遠處。在李謙等的陪護帶領下，朱瞻基回馬朝營地走去，順便拽住了躍躍欲試、又想參戰的晴雯。
“現在阿魯臺部已經成了窮寇，你又沒戴重甲，傷到了怎麽辦？”他說，“走，跟我過來清點戰利，營地裏還有他們擄來的興和婦孺，解救他們更重要。”
他說得也對，晴雯收回大刀，高高興興跟了上去。
北韃人支起的營帳還沒來得及收，在最中央的一頂營帳裏找到了吳成的妻兒，據吳妻胡氏說，周圍帳裏近百名女子都是被北韃擄來的，由北韃人老幼婦孺看守著。
被擄來之後，胡氏原以為自己此生最走運也不過是能護著兒子在草原茍活下去，沒想到卻等來了明軍來救。
然而，看到率軍來救的不是自家夫君，而是太子殿下本人，胡氏立刻就知道事情大條了。
她利用這幾日在大營內得到的消息，全力幫助明軍清點人數、解綁婦女，等差不多全部女子都安頓好了，才趁著僻靜處跪在朱瞻基腳邊哭道：
“吳成玩忽職守才釀此大禍，有愧皇恩，罪婦萬死不足以辭！但罪婦的兒子才不足滿歲，求殿下免了他的罪過。”
“夫人不必如此。”看在她兒子比朱祁鈺還小的份上，朱瞻基多說了一句，“吳成是戰死的……功大於過，雖死猶榮。”
重要的是，吳成戰死燃起了興和軍民的血氣，至於他生前事實如何，撼動不了結果，朱瞻基也不願再追究。
他大步離開，最後看了她懷裏的孩子一眼。晴雯看著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想玉哥兒了。
“這一仗還好贏得輕松，我們能快點回去。”她說，腦海中也想起了玉哥兒，“不知道小寶近來睡覺好不好，有沒有好好用膳。”
朱瞻基回過頭牽住她的手：“有母後照顧，玉哥兒不會有事的，放心吧。”
話雖這麽說，其實最不放心的是他。雖然有皇帝為小祁鈺作保，但他還是匆匆把最信賴的王忠從江南調回京，親自看護著小祁鈺，並且每十日要給他寫信匯報一回。
算算日子，王忠的信也快到了。
北韃人應戰倉促，營地裏輜重等物十分全乎，晴雯還在一頂營帳外聞見了韭菜盒子的味道。
“這些奶幹、肉幹、蜂蜜……收起來，帶回去。”朱瞻基說，“還有麥種，能帶的統統帶走。”
李謙一面安排人手清點計數，一面問道：“殿下，那些北韃女子與孩童怎麽辦，也一並帶走麽？”
這個年頭婦孺與財產無異，按照出征前“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口號，對待北韃婦孺應該像北韃人一樣，全都搶走分給將士們做奴隸。
但朱瞻基畢竟不是蠻夷，他做不出這麽沒人道的事情。
“先帶回去再說。”他道，“嚴令將士不許欺辱婦孺，有誰敢造次，就地處決。”
怕口頭警告不起效果，他還親手寫了一份令旨，讓李謙傳下去。
“殿下。”李謙下去後，薛祿走到他的身邊，有些猶豫地開口，“據末將觀察，興和被北韃突襲慘重，除了守將疲敝之外，地利也是很大因素。”
“興和地勢孤懸，深入關外，周圍鄰軍往來不便。而若無援軍，大軍壓境時則難以固守……”
讓一個百戰百勝的老將評價“難以固守”，興和這地方實在不占什麽優勢。朱瞻基相信他的判斷，順著他的話問：“薛將軍是想讓孤棄城？”
棄了興和、收縮戰線，減少無所謂的傷亡，這確實是老將沈穩的作風。
不用薛祿提議，朱瞻基也想過這個做法，可是這樣做只有利於防守，卻不利於出擊。
因此他沒等薛祿回答，就搖了搖頭，說道：“孤的主意無足輕重，茲事體大，還需父皇做主。”
薛祿表情無奈。當今皇帝不知兵，又偏聽文臣那幫“誓守國土，不松一寸”的死板論調，朝內誰不知道？
他若真呈上放棄興和的折子，兵部那些大臣會第一個把他噴死，而皇帝只會說噴得好。
“唉。”太子不管事，皇帝又是那樣的皇帝，薛祿沒其他的辦法，只能暗暗期盼自己守城期間不要有大敵攻來。
否則他一世的英明，難免要在這方寸之地功敗垂成。
關外一戰，阿魯臺雖然又一次逃命成功，但其得力部下卻幾乎都死在炮火之下，阿魯臺徹底成了光桿司令。
可以說是大獲全勝，張輔向來不喜於色的臉上也有幾分開懷，而等他帶著無數北韃頭顱回到興和，看見太子那張親切的俊臉，大胡子抖了抖，又笑不出來了。
“張元帥還沒回答孤。”果不其然，太子不依不饒，還在糾結之前的那一問，“八仙坊制備的火器，與兵仗局相比，哪個好些？”
張輔張口就來：“兵仗局乃是閹人統領，何德何能與殿下的八仙坊相比！”
他語氣威嚴篤定，卻莫名讓朱瞻基想起了《鄒忌諷齊王納諫》裏的那句“徐公何能及君也”。
“看來是比不上了。”朱瞻基有些挫敗，“元帥覺得具體哪些方面比不上？——孤想聽元帥的實話。”
他說著，親手給張輔切了條烤全羊的羊腿遞過去。
“元帥不急著回答，只當孤與元帥在茶餘飯後說笑閑談而已。”
他在保證，無論張輔接下來說什麽，他都不會怪罪。
噴香的羊腿滋滋冒油，上邊撒了鹽粒和胡椒粒，聞著都讓人流口水。張輔剛打完仗，正是餓的時候，推辭半晌，還是接了。
“其實，殿下八仙坊所制的連發輕型火銃、火炮車等，比起從前的手銃、蹲炮，殺傷效力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但末將是親眼目睹殿下如何創建八仙坊的，看著滾滾的銀子投進去，看著殿下親自參與繪出圖紙、設計標準，看著匠人們冒著大險試驗……”
他咬了一大口羊腿，沈沈道：“如此艱辛之下，末將對成果的期盼，未免過高。”
這話足夠委婉，但朱瞻基聽懂了。
八仙坊的新式火器效果還行，但投入與產出不成正比，甚至還不如閹人管理的兵仗局。
這種感覺和朱瞻基的一樣，看來不是他這個現代人對工坊的要求過高，而是八仙坊真的有問題。
“孤曉得了。”他對張輔一拱手，“多謝元帥為孤解惑。”
京城，坤寧宮。
朱祁鈺很不高興。
他已經兩歲多，可以一口氣說出比從前長三四倍的句子，而且還無師自通學會了認字，皇祖母都誇他天賦卓絕，很像當年的父親。
他不再需要人餵飯，自己拿得起筷子，另外他的身體也比從前好，臨近入秋，吹了些風也沒感寒氣——
樁樁件件，他簡直迫不及待想跟阿爹阿娘炫耀了！他們怎麽還不回來？
這日張皇後在正殿宴請誥命夫人，留他一人在後殿用膳，王忠照例給他挖了勺土豆泥，用銀針試過，自己嘗過後放進祁鈺專屬的小銀碗裏。
之前這麽做的都是宮裏專門的試毒宮人，但王忠覺得他們不可靠，堅持自己來。
小祁鈺知道他是阿爹信任的太監，因為阿爹他們每隔幾日就會給自己寫一封信，都是通過王忠轉交的。
可是他不滿足於讀信，信紙沒有阿爹阿娘的懷抱溫暖，也不會像他們一樣充滿愛意地親他、抱他。
他戳著那團土豆沒吃，問道：“阿爹和阿娘什麽時候回來？”
“太子和太子妃打壞人去了，馬上就回來。”王忠笑道，哄著他趁熱吃飯。
小祁鈺哼了一聲，“這是你第多少次這麽說了？王伴伴就會敷衍我。”
他很克制地沒有撅起嘴，但聲音聽起來滿是撒嬌的埋怨，梳香聽不得他這樣，忙擠開王忠道：
“王伴伴這次說的是真的！太子與太子妃平亂告捷天下皆知，皇上封賞的聖旨已經發過去了，太子一行不日就能回京！”
朱祁鈺狐疑地看著她：“你別哄我，不日是多久？”
“就是很快！”梳香保證道，“小殿下只管好好吃飯，等太子與太子妃回來見到您那小臉蛋圓潤了，肯定會感到欣慰的。”
小祁鈺看向王忠，後者忙沖他點點頭。
他收回目光，暗暗盤算道：梳香姑姑是阿娘的人，王伴伴是阿爹的人，他們不是一個陣營，應該不會串通口徑。
那麽，阿爹和阿娘是真的要回京了！小祁鈺心裏忽然振奮，舉著調羹將土豆泥送進嘴裏，豪邁地一揮爪：“再來一塊馬奶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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