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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孫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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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孫心軟

“長春、殿下!”

朱瞻基轉頭離開的姿態過於決絕,晴雯生怕他真的不原諒自己,連忙試圖拽住他的袖子。因為太過急切,加上剛醒來手上沒勁,她沒能抓住朱瞻基,反而把自己摔下了床,摔得眼前一黑。

聽見身後“撲通”一聲響,朱瞻基便是想走也走不成了,他快步回來,半扶半抱讓她躺回床上:“又想幹什麽?”

“……沒幹什麽,就是不想你走。”

晴雯小聲說道:

“長春殿下,你之前不是跟我說過,有什麽事不要憋在心裏,而是要講出來嗎?”

“那、那你的那些考量,你有多擔心我、多埋怨我,我不懂的那些事,你可以說給我聽呀。我會明白的。”

朱瞻基頓了頓,他當時給晴雯說的這番話,是看在她過於怯懦的份上,怕她受了欺負不敢告訴自己。

如今卻被她用來反將了他一軍。

“長春殿下,真的,有什麽話你就說吧。罵我也行,多難聽我都受著,我應該的。”晴雯半靠在床沿,還死死拉著朱瞻基的手掌不放,顯然生怕他轉頭又走:

“我就怕你用那種失望的眼神看著我,什麽都不說然後轉身離開的樣子……你剛才要走,我還以為你要去給我寫休書了。”

這話太離譜了,什麽休不休書的,朱瞻基終於被她逼得開了口:“我沒有要休你。”

晴雯大松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那就好什麽?我不會休你,但你若不好好養傷,回到京城後還帶著這道疤,那你這太子妃還真未必當得下去。”朱瞻基嚇唬她:

“不信你看,從皇後娘娘到母妃,哪個正妃的脖頸上是有疤的?”

晴雯趕緊捂住脖子,那裏已經被大夫纏上了一圈潔白的紗布:“我、我一定好好養傷!”

她之前聽人說過,吃什麽補什麽,她以後頓頓都要吃紅燒豬皮!

朱瞻基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否則一定會笑出聲來:“嗯。閑了給母妃寫封信,她很擔心你。”

“母妃不是在鹹陽宮吃齋念佛麽……她也知道了?”

“你鬧出這麽大一樁事,梳柳梳香為你跑遍了整個景雲宮和東宮,母妃還能不知道?”

晴雯心虛地吸了吸鼻子:“是我對不起梳香她們,我對不起母妃,我、我這就寫信,承認錯誤、將功補過!”

“不要亂寫。這樣,我說一句,你寫一句,一個字都不要差。”

朱瞻基替她拿出信紙,晴雯發現他這裏的信紙與一般宣紙不同,墨水幾乎不會暈染開來,在紙的背面還能寫字。

“皇太子妃娘娘敬啟,兒臣晴雯敬上……”

晴雯寫著寫著,發現朱瞻基完全把她這次的胡鬧變成了他的責任,而且輕描淡寫地略過了石橋鎮的事。

“長春,這次明明是我做錯了,蒙汗藥是我親手從八仙坊裏拿出來的……為什麽你要我寫,我是你安排出城的?”

朱瞻基不答反問:“你還要不要做太孫妃了?”

那當然是要的。晴雯悟了,感動又自責地咬著筆端,想要說些什麽,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夠報答他如此周到的思慮。

見她眼淚汪汪地望著自己,吶吶半晌卻一個字都沒說出口,朱瞻基閉了閉眼,再次意識到她年歲還小。

她還是個小姑娘,只是一心想要保護自己罷了,就算不懂事了一些,又有什麽不能原諒的呢?

他心裏最冷硬的那一塊地方也軟了下來,睜開眼敲了下她的額頭,說道:“好了,寫完信就好好躺著,恢覆體力,再過半個時辰跟我啟程。”

他的力道一點也不重,晴雯仰著脖子給他敲,恨不得抓著他的手腕再來一下:

“跟你啟程——那就是跟你一起去河北路?長春,你不把我送回京城,你不生我的氣了?”

“下不為例。”朱瞻基看著她重又亮起來的杏眸,有些不妙地意識到,自己好像被一個小姑娘給拿捏了。

-

關於晴雯出城的真相,朱瞻基不僅瞞過了母妃,還毫不費力地瞞過了太子。

跟兒子一起出行數日後,他無論說什麽,太子都是深信不疑。原因無他:朱瞻基在路上的每一個決策都是對的。

他說某某驛館裏色香味俱全的飯菜有毒,硬是制止了垂涎欲滴的眾人,命侍衛李謙把火腿燉乳鴿餵給抓來的耗子,那耗子沒多久就當真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他說某城的縣令是個正直的好官,一行人從此城辭別的時候就真的不用“自願”繳納過路費;

甚至他說深夜裏全員警醒防備敵襲,當天晚上就真有暗殺的死士蜂擁而至。

那一晚,太子朱高熾躲在加固過的馬車裏,強裝鎮定地命令太孫率領侍衛與刺客拼鬥。太孫手中的寶劍揮舞出簡潔狠戾的殺招,反照著月光,透過車壁的縫隙照亮整個馬車,也照亮了朱高熾怔楞的目光。

太孫的佩劍是禦賜寶劍,名曰寒山,與唐朝那位詩僧同名,也取他那句“寂寂更無人”的雅意。

朱高熾以為這劍配在兒子身邊就是個擺設,直到這晚,太孫手腕輕抖便要了周圍七人的命,他才終於意識到兒子的劍法有多高超。

由於圍上來的刺客沒想到人都醒著,反而被朱瞻基打了個措手不及,沒多久就被全殲了。趁著李謙指揮人挖坑埋屍的功夫,朱高熾忍不住走到兒子身邊,近距離觀察這把飲了血的寒山。

“記得在禦駕親征之前,連父皇也說你文教尚可,武藝卻不佳。”朱高熾回憶道,有些擔心:“莫非你在陛下面前也藏拙······這可是欺君啊!”

朱瞻基眉梢一挑,他向來穩重藏鋒,但或許是因為今晚月色太好,照得他有幾分意氣風發的瀟灑:

“父親不必擔心,兒臣並未欺君。兒臣之前的確不會武,還因此被北烈軍圍困過呢。”

“在那次圍困之後,兒臣知恥而後勇,這才請了幾位營中的軍頭教導,真正用起了這把寒山劍。”

這時李謙叫人從溪邊擡了水來,朱瞻基將寒山用水洗過,擦幹凈後收回鞘裏,動作純熟一氣呵成。

哪個男人不尚武,朱高熾看著他這樣也有點眼熱:“如此說來,只用了短短一月,你的劍法就精進到這個地步了?我兒天賦尚可啊。”

他忍不住想,朱瞻基可是他生的,父子間血脈相連,那朱瞻基可以,他是不是也可以?

朱高熾期盼著兒子再跟他來一次心有靈犀,鼓勵他也去學劍。朱瞻基卻不知想到了什麽,微微笑了起來:“父親過譽了,兒臣算不得有天賦。”

“兒臣識得一個人,練習拳腳功夫不到一年,就可以沖入北烈敵陣,有如無人之境;騎馬飛射,能以一當百,所向披靡······”

說著說著,腦海中那個兩日不見的人影愈發清晰。朱瞻基擡眼向上看去,皓月當空,不知道自己所說的這位神勇無敵的小姑娘,是否在跟自己看著同一片月亮。

-

半途中,朱瞻基忽然把小太孫妃接到了隊伍裏,無疑是一種色令智昏、公私不分,朱高熾本來應該好好敲打他一番。

但此前朱瞻基做得實在太好,每一步都走得毫無差錯,就像一架設定好的機器一般。現在的這點“失誤”,反而為他增添了一點人情氣,朱高熾對此喜聞樂見,也就沒有過多求全責備。

如此自然萬事大吉,朱瞻基領著晴雯趕上了隊伍,加快行進速度,最終還是照著計劃的時間到達了災情最重的開州。

入目所見,就如河北路官員上書所言,莊稼作物大片大片地伏倒,莖桿從中間斷裂,而田地旁邊的土屋也多半被吹翻了屋頂,只在路邊斷斷續續支起了幾個棚子,以供暫時遮蔽。

朱棣遷都以後,河北路本由京師直接統轄,稱為“北直隸”。但開州在北直隸的最南端,直轄多有不便,實際上還是由州領本轄。

上書請援的折子,就是由開州知州呈到大名府,再轉交到朱棣案頭的。

“這開州知州叫做徐梧,是個好名字。”朱高熾坐在馬車裏翻著知州的文書,感慨道,“風雨雹災,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這知州卻能及時開倉放糧、穩住民心,沒有造成大股流民逃竄,實屬不易啊。”

朱瞻基也是這麽想的,他還註意到了這位知州的年齡——周歲才三十歲,就做到了知州,可見此人中進士時有多年輕,在官場上爬得又有多快。

“徐梧在本地風評也很不錯,應該是個會來事、能幹事的。”他說,“只要朝廷運來的錢糧到位,他這次正常發揮,怎麽也能再升一級,到大名府去。”

朱高熾點頭道:“就看劉巡撫的了。”

朱棣派往此地恤民的官員正是北直隸巡撫劉潭,他還不知道朱高熾和朱瞻基尾隨他來到了開州。

要是劉潭運輸的錢糧能對得上數,那自然好;要是對不上,朱高熾可以拿著尚方寶劍就地將他處決了。

“希望他能把錢糧如數派發下去吧。”朱高熾看著馬車外聚堆乞討的災民,嘆了口氣,“那可是朝廷東籌西措才湊齊的······若他連這個都敢吞,那真是死不足惜。”

他是仁德不假,但這份仁德一對上喪心病狂的貪汙之人,可就蕩然無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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