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80 章
其實薛燃一直對蘇品清和顧放的情況一知半解，他知道兩人曾經的關系，卻不知真正的前因後果。
而蘇品清則從來沒對第二個人說起過。
可就在這夜，就在這一刻，她將埋藏了許多年的秘密，傾訴給了另一個人。
那段黑暗的日子，兩個人的相識，她的不甘心，她的恨，她的利用，她的躊躇，她的決定……
走到這一步，是她沒有想到過的。
她明明想要報覆，最後卻讓一切變得面目全非。
或許並非她的錯，但她的確卷入其中。
她對不起許多人，是她的任性差點毀了自己的人生，也讓別人陪著她一起痛苦。
可最後她放下了。
說到這裏蘇品清已經哽咽，薛燃擦掉她的眼淚，將她抱進懷裏。
“薛燃，我不是個好人。”蘇品清閉著眼，淚珠掛在睫毛上，輕顫著掉落，“我把你留在身邊，是因為我的自私。”
“我從沒說過喜歡你，是因為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不是我這樣的喜歡。
“你問我把你當什麽……也許你會覺得我矯情，但你的確是我每次想要退縮時的勇氣，因為我知道你總是無條件地站在我身後。”
聞言，薛燃的手突然收緊。
“告訴你一個秘密，”蘇品清將頭埋在薛燃的胸口，他的身上傳來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當初從塞城回來，第一次在馥郁閣見到你，是那陣子我最開心的時候。”
過了很久，薛燃的聲音在蘇品清頭頂響起：“真的嗎？”
感受到蘇品清點頭，薛燃的胸口呼出一口氣：“一直到剛才，我都還以為是自己在一廂情願。”
蘇品清覺得奇怪：“你認真的？”
“啊，對啊。”他的下巴磨蹭著蘇品清的頭發，“我吧，覺得自己特別跌份兒，一直死乞白賴的。”
薛燃的手在蘇品清身後纏繞著她的長發，一邊喃喃低語：“我沒你說的那麽好，每次都無條件地站在你身後。你的事我其實很想問，每次也想跟你討要一些好處，可我不敢。”
“什麽叫不敢？”
說到這個薛燃就委屈上了：“你知不知道你多可怕？我稍稍主動一些，你就恨不得消失在我面前，我那段時間一直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真那麽差勁。”
所以他每次看見顧放，在生氣之外還很妒恨，他一邊討厭他，一邊也想知道顧放身上有什麽讓蘇品清認可的地方，是他比不上的。
蘇品清不吃這套：“你少來，如果你真這麽想早就放棄了。”
“要不是因為放棄不了，我才不想受這個委屈。”
“追我你很委屈是吧？”
“……”
兩人插科打諢一陣，蘇品清剛才還低落的心情輕松了不少。而適應了夜色的眼睛，也終於註意到了薛燃的目光。
他正灼灼地盯著她。
“不難受了？”薛燃拂開落在她額前的碎發，拇指停留在她眼尾，“別到時候哭傷了眼睛，得跟我一起做手術。”
他這麽一提，蘇品清還真覺得眼睛澀澀的，於是拍開他的手，轉身閉上了眼：“行了，睡覺。”
不多時，她的腰上再次纏上一雙手，薛燃抵在她頸後：“既然要畫上句號，那就去見他一面吧。”
***
赴約這天，是個天朗氣清的周末。
蘇品清來到小區大門外，就見顧放已靠在車門上等待。
他穿著休閑，劉海放了下來，看起來竟與學生時代的氣質有幾分相似。
蘇品清低頭看看與他同色系的運動裝，發現兩人居然還有這種無用的默契。
蘇品清走近，顧放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開門。
等到坐進車裏，蘇品清幾乎第一時間就註意到擺放在車前的搖頭娃娃。
那是穿著校服的他們。
蘇品清記得，這照片應該來自她的高中畢業照。
見蘇品清看著搖頭娃娃，顧放語氣平靜地說道：“只會放一天，你不用擔心。”
蘇品清側頭看向他，壓下心頭的異樣，轉而問道：“所以你找我到底什麽事？”
車子駛出，顧放嘴角帶了淺淺的笑：“陪我去幾個地方吧。”
蘇品清怎麽都沒想到，顧放會帶她回到一中。
只是並沒有走進學校，而是去往了對面的小巷。
“還記得這嗎？”他駐足在一家餛飩鋪前，朝蘇品清示意，“吃早飯了嗎？”
蘇品清想起早上被薛燃摁著吃早飯的情景，一時不知道回些什麽。
顧放了然：“陪我吃些吧。”
這麽多年過去，餛飩鋪的老板已經換人，裝潢也有些微的改變，只是餐具仍是曾經的款式，倒找回了幾分從前的影子。
“我這幾年來過幾次，味道其實沒怎麽變，我一開始覺得奇怪，怎麽人變了味道卻還保留。”顧放用開水沖著筷子和勺子，緩緩說道，“後來我想明白了，其實餛飩再怎麽做，味道也大差不差。”
蘇品清接過餐具，此時顧放的餛飩也上來了，連同一盤小籠包。
顧放吃東西的時候很沈默，蘇品清也低著頭吃了個小籠包。
“其實你更喜歡隔壁的粥對嗎？”
顧放突然開口，蘇品清的手一頓。
他看著蘇品清，扯了扯嘴角：“對不起品清，我過了很久才知道，你為什麽總喜歡去那家店。”
兩人同居的時候，顧放偶然看到過關伊人的照片。
粥店的老板娘和關伊人有幾分相像。
而他卻因為自己的自私，讓蘇品清好多次，好多次去不成。
顧放沒再說下去，蘇品清卻是已經釋然：“那家店也早都搬走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聞言，顧放卻楞了。
片刻後，他眼睫微顫，掩蓋住茫然。
她也來過。原來，不止他記得。
***
蘇品清跟著顧放，幾乎將留雅別致的景區和網紅打卡點走了個遍。
作為本地人，這些地方裏大多數也都是她沒去過的。
當顧放第一次要她站在某個景點，他蹲在前門給她拍照時，她渾身說不出的別扭。
可他卻說：“來都來了，總要留個紀念。我用你的手機拍，不自留。”
蘇品清嘆口氣，最終還是默許了。
大概是因為，她總覺得今天的顧放有些不一樣。
然後他們沿途一路走，一路拍，顧放偶爾停下買些特色的小吃，更多時候是在介紹景點的歷史和傳說。
蘇品清很少搭話，卻還是忍不住道：“你來過幾次？怎麽看起來跟導游似的。”
顧放將拆好的麥芽糖遞給她，隨意答道：“第一次來，只是做了點準備。”
中午在網紅街吃完了海鮮煲，下午兩人又到了城郊的寺廟。
點香的時候顧放說道：“這裏不算有名，但挺靈驗的。我之前求過一件很難很難的事，都實現了。”
蘇品清有樣學樣，手持三炷香虔誠地叩拜。
只是心中卻無思無想。
她覺得此前既然無所知，那麽臨時所求也算是冒犯了佛祖，便只是叩拜。
拜完後她將香插好，回身卻見顧放仍舊閉著眼。
他下拜時動作很慢，青灰色的煙在他周身彌漫，讓他顯出幾分超脫來。
從寺廟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多，蘇品清以為兩人終於要回去市中心，哪知顧放打開後備箱。
她看著後備箱中的折疊桌椅和帳篷骨架，有些不理解了。
顧放主動解釋：“這附近有個湖邊的露營點，可以支攤子烤肉，晚上還有煙花可以看。”
蘇品清臉色嚴肅了些：“我們倆去好像不是特別合適。”
顧放朝遠處看了看，又將目光移回到她的身上，笑得無害：“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只剩這一件事了，能不能求你幫幫忙？”
***
顧放去露營管理處買食材的時候，薛燃突然開始瘋狂給蘇品清彈消息。
此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蘇品清走到僻靜的地方給薛燃打了個電話，那頭秒接後卻沒說話。
蘇品清先開了口：“我今天回去可能會比較晚，你不用等我消息了。”
薛燃一聽天靈蓋就炸了，一手摳著沙發，按捺下不安：“怎麽個事兒？他把你帶去哪了？”
“我回去跟你說好不好？”
“……不方便嗎？”
蘇品清還在想怎麽解釋，身後的一句“品清”卻成功地讓電話那頭的人徹底安靜了下來。
蘇品清回頭，見他有些慌張地快步走來，再低頭一看，電話居然被掛斷了。
她嘆口氣，將手機收了起來。
顧放呼吸急促地停在蘇品清面前：“怎麽跑這來了，我還以為……”
話未盡卻及時收住了。
他調整了一番語氣：“走吧，東西準備好了。”
暮色降臨，周邊許多帳篷前都開始支起了烤架，也有許多人在不遠處的湖邊散步。
顧放在炭火前專心地烤著烤串，蘇品清只需要接過完成品，然後張嘴吃。
“這個露營點在軟件上評分特別高，不過現在人越來越多了，要是前幾年來體驗應該會更好。”
“要不是人多我們應該也不會註意到它吧。”蘇品清倒是看得開，她心裏覺得即便是看幾眼風景也不算虧。
顧放卻笑：“不啊，我就註意到了。本來你剛上大學那年就……”
話音戛然而止，顧放看向蘇品清，蘇品清也看著他。
片刻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沈默下去。
蘇品清發現顧放燒烤的技術很是不錯，只是一直埋頭烤卻一口都沒吃。
她將手上的一把烤串遞了過去：“歇歇吧，夠吃了。”
顧放擦了擦手，接過。
七點的時候，天空突然被照亮，煙花準時開始了。
許多人朝湖邊跑去，一時人聲鼎沸。
顧放和蘇品清坐在原地的小板凳上，仰頭看著五彩繽紛的花火。
他們中間隔著一人的距離，交流也甚少，大多數時候在各自吃著手上的烤串，偶爾又各自沈入自己的世界。
顧放的位置稍稍靠後，他見蘇品清專心看著天，悄悄地拿出手機記錄下了她與煙花的合影。
由於今天走了一天，蘇品清其實有些累，尤其吃飽後困意更是上湧。
煙花一結束，她就開始接連不斷地打呵欠。
顧放取過她手上的簽子：“去帳篷裏睡一會兒吧，時間還早。”
蘇品清猶豫片刻還是決定采納建議。
顧放的準備很充分，帳篷的氣墊很軟，小被子也很暖和。
可明明非常困，但蘇品清沾到枕頭後睡意卻消失了大半。
透過外頭的光，從她的角度能看到顧放正背靠在帳篷的一角，兩人的距離不足一臂。
她背過身去，想要忽略他的存在。
帳篷外的嘈雜像是背景音，無法掩蓋顧放的說話聲。
“睡著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隨即他的聲音含上了些笑意：“品清，謝謝你陪了我一天。”
他停了很久，久到蘇品清以為他只是一時興起說了兩句話。
只是他又繼續開口了，仿佛自言自語。
“今天快要結束了，不知道這次的安排你會不會滿意。可惜我沒有約會的經驗，腦子裏演練了很久，總覺得還是有些差距。”
蘇品清攥緊被角，內心有些想要逃避接下來他會說的話。
但他話鋒一轉，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對了品清，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又是很長的一段沈默，但最後還是傳到了她的耳朵。
“你覺得我臟，是不是？”
蘇品清渾身一怔。
顧放低著頭輕輕笑著，聲音很低，也很模糊：“我也覺得自己臟。”
今夜沒有月亮。
露營地的前方是一簇激情跳躍的火焰，有人圍著它跳舞，偶爾傳來歡快的笑鬧聲。
四周明明並不安靜，顧放卻可以聽見自己紊亂的心跳聲。
“品清，其實我快撐不下去了。”
像是過了很久，顧放的聲音似遠似近地傳來，仿佛疲憊得很。
他的語調輕柔，敲打在兩人之間無形卻嚴絲合縫的墻上：“我總是夢到前幾年的日子，夢到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
帳篷裏沒有任何聲響，背靠著帳篷的顧放也並不期待裏面的人給出任何回應。
他撫摸著手機相冊裏的那張照片，喃喃低語：“其實你總是這樣，嘴硬心軟。”
“你以前總說自己脾氣不好，可是你對我也只是偶爾不搭理而已。就算在氣頭上，你也從來不會提到我媽的事。”
說到這裏，顧放又停頓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不自覺有些輕微的顫抖。
“所以，當你跟我說我跟我媽一樣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品清，從小到大，我什麽都沒有，也什麽都沒有想要過。可是對你，我真的沒有辦法放手……”
他何嘗不知道放了手對誰都好。
可是一旦放手，這一輩子，怕是再也不會有半刻的溫暖和一絲的盼頭。
他不甘心，他怎麽甘心。
可這麽多年過去，當一切滿目瘡痍，顧放卻驚覺，他有多麽自私。
帳篷外，顧放抱住自己的頭，感受著太陽穴處的疼痛。
為了驅逐心中的陰霾，顧放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些輕快，就像回憶到了什麽高興的事。
“你知道嗎，以前，我每一次約你，你拒絕了，我都會記下來，我當你欠我的，總有一天要你還給我。等到那時候，我要隔三差五就拉著你約會，完成我計劃過的每一次行程。”
他有些遺憾地低語：“還有那麽多地方，景點、餐廳……我好想和你一起去。”
如果說一兩次希望落空還不服氣，那麽次次落空已經讓顧放學會苦中作樂。即便知道下次再問蘇品清還是會拒絕，他也仍是一絲不茍地準備著。
不服氣當然還是有，但也只剩下“她但凡認真看一眼我做的攻略，就肯定經不住誘惑”這種想法。
回憶中總還有些溫情和甜蜜，可回憶著回憶著，顧放嘴角的弧度漸漸消失。
他的語調重新變得虛弱又莫測，目光顯出茫然：“我以為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了……那次，你從爺爺的生日宴上回家，說要跟我一起吃飯，我是真的以為，我很快就可以向你討債了。”
他在腦海中演練了上百次約會旅游的場景，就像在為未來某一天做準備。
他以為會有未來的。
仿佛在說多麽好笑的事，顧放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可眼淚卻不受控制般地不斷從眼角流下，流進嘴裏，脖子裏，讓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伸手一把抹掉，撐著腦袋擡頭看漆黑的夜空。
可是淚水怎麽抹得完，剛擦幹就又自己流了下來。
“我不止一次幻想過，和你手拉手走在大街上的樣子。只可惜……”
說到這裏，聲音戛然而止。
安靜了很久，顧放才又喃喃重覆著：“只可惜……”
風吹滅了最後一點火光，也吹散了本就飄渺的低喃。
原來，溫暖的過去和無法到來的以後最是傷人。
“品清，時間過得好快啊。”
快得他以為曾經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帳篷裏，蘇品清閉著眼緊咬牙關，睫毛微微顫動一下，淚水就從眼角滑落進鬢邊的發絲中。
***
晚上十一點，顧放將蘇品清送到了小區門口。
在蘇品清下車的前一刻，顧放突然叫住了她。
四目相對，顧放神色難辨。
蘇品清能感覺到他想問些什麽，可最終他也還是沒問出來。
他只說道：“那間寺廟很靈，你一定會萬事順遂的。”
蘇品清良久不語，最後輕聲道了聲謝。
目送車輛離開後，她轉身就被路燈下的人影嚇了一跳。
薛燃杵在原地，緊盯著蘇品清走近，在還有兩步之遙時突然伸手將她卷入了懷裏。
然後又在聞到她渾身烤肉味時扯著她的肩膀拉開，上下打量：“他就帶你吃烤肉？你喜歡烤肉？”
蘇品清眨巴眨巴眼，哭笑不得。
***
顧放駕車飛馳在跨江大橋上，四扇窗開了個徹底，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車載音響開到了最大聲，裏面的歌是他初中時存在一個廉價mp3裏的。
他剛上初中那年，由於性情木訥得罪了班上的混混團體，於是方婷玉的事也就在某一天突然開始四處散播，班上的同學們被攛掇著孤立和霸淩他。
本以為可以在初中重新開始的顧放，徹底死了心，也越發自閉沈默。
可顧放還想活下去。
於是為了躲避小混混們的圍追堵截，他放學時會在學校待到很晚，然後抄小道回家。
很快就出了事。
一個冬夜，人跡罕至的小道，他被人販子盯上了。
就在即將被捂嘴塞進面包車的時候，就在他已經決定放棄掙紮的時候，突然有個佯裝粗獷的聲音大喊：“警察來了！快跑啊！”
隨後劈裏啪啦的一陣鞭炮聲不知從哪裏傳來，做賊心虛的人販子將顧放甩在地上，連車門都沒來得及關，就慌張地揚長而去。
顧放艱難地爬起身，就見一個跟他一般大的女孩從墻後走了出來。
她探頭探腦的，見只有顧放一人便松了口氣，走近。
顧放警惕地看著她，卻在聞到她身上鞭炮味的時候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女孩在外套口袋裏掏了好一會兒，最後掏出了一個mp3。
“這是你的吧？我在學校門口撿到的，但你那時候都過了馬路了，叫你你也沒聽到。”
所以她跟了過來。
顧放接過，垂著眼低聲道謝。
女孩又朝巷口看看，心有餘悸：“快出去吧，多危險啊。幸虧那有串爛爆竹，也幸虧我有膽有謀。”
她語氣中的小驕傲那麽的鮮活。
那天，顧放帶著她沿著每天都走的那條路出了巷子。
巷子裏女孩跟他說，要變得強壯和勇敢，這樣才不會被欺負。她還說，不要明知道危險還去做危險的事。
顧放始終不發一語，卻頭一次覺得巷子沒那麽漆黑
後來在學校裏他刻意留意，終於知道了女孩的名字。
品清。蘇品清。
為了能與她說上話，顧放努力地長大。
他一開始只是很想告訴她，他不再膽小無用，可後來他又希望，不只是如此。
可她忘記了他。比之更令人崩潰的，是她成了他的妹妹。
而他，是個小三的孩子。
他的手死死扣住方向盤，似乎渾身的力氣都傾註於此。
顧放覺得自己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醒了。
他知道，他該醒來了。
***
薛燃進手術室前突然變得十分話嘮，蘇品清這才真切地感知到他是真在害怕。
可當她真誠地問他是不是害怕時，他卻義正言辭地否認了。
一旁的薛文山看薛燃的目光很難不說是輕蔑：“也就一兩個小時的事，別弄得像要去刑場。”
薛燃根本懶得搭理他，只和蘇品清說話。
在薛燃被推進手術室後，薛文山主動坐到了蘇品清身邊。
她本以為薛文山是想抱怨抱怨薛燃，卻沒想到是帶來了別的消息。
“捷洛馬上就有一部分要被收購了，這消息還沒傳出來，但我想你會有點興趣。”
似乎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蘇品清點點頭，似乎並不在意。
薛文山觀察無果，暗嘆一聲：“也算是個明智之舉，捷洛被沈媚弄得顧首就顧不了尾，再死撐必然會完蛋。顧放有點魄力，你說是吧？”
蘇品清看向薛文山，笑了笑：“薛總這是想聽我發表意見？”
薛文山假惺惺地回了個笑：“隨便聊聊。”
蘇品清終於明白薛燃怎麽那麽討厭薛文山，誰願意天天跟個老狐貍虛與委蛇。
她撫了撫鬢邊的發卡，牛頭不對馬嘴地問道：“好看嗎？”
薛文山一臉迷惑地看了好幾眼那炫目的發卡，不太確定地回道：“不錯？”
蘇品清露出滿意的表情，大方地說：“回頭我跟薛燃說一聲，讓他幫薛總也做一個。”
薛文山：“……”
***
薛燃的眼部手術十分順利，醫生說以後註意用眼衛生和疲勞問題就可以，可薛燃卻借此理由徹底住進了蘇品清的家。
雖說樓上樓下的本身就很方便，並且兩人已有過親密關系，但薛燃實在不想承認，蘇品清壓根就沒起過要跟他同居的心思。
但他深信幸福都是要自己爭取的，於是他開始認真籌謀。
而休養眼睛顯然是個十分優秀的借口。
蘇品清怎麽會看不懂他的心思，但看他天天折騰，她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日子重回平靜，唯一掀起些漣漪的，是隨著捷洛的收購結束，沈媚被顧天海起訴了。
以故意殺人和偷稅漏稅的罪名。
前者與顧天海的兒子有關，後者則涉及到挪用公款等一系列罪狀。
這件事鬧得不小，畢竟是曾經的互聯網大牛公司，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蘇品清分了些精力去關註，因為她對沈媚有點好奇。
當初發現她和薛家似乎有點關系，可叫人調查後也只知道了她是薛家傭人的孩子。
而她所做的一切，並無任何證據表明與薛家有關。
那麽她到底有什麽目的呢？
可這件事直到最後也沒有明確的答案。
***
又至一年的仲夏。
因為當初蘇正德的死亡，在蘇品清的決定下那座別墅徹底廢棄，其中的傭人短暫在老宅工作一段時間後，又集體到新的居所供職。
新的住處和原先的別墅風格迥異，唯一的相似之處是都有一座玻璃花房。
花房裏的花草，是從原來的別墅原封不動轉移的，都是關伊人曾經的心血。
這個季節開得最好的，是一簇簇茂盛的無盡夏。
蘇品清將最後一盆花搬上新買的花架，自言自語道：“好像比媽媽養得還好嘛。”
哢嚓。
聲音不大，但蘇品清嚇了一跳。
她轉身看著捧著手機幸災樂禍的薛燃，咬牙切齒地伸手：“又偷拍，給我。”
薛燃把手機藏在身後，但腳步卻朝她靠近，最後摟住了她的腰。
“就不。”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其實薛燃一直對蘇品清和顧放的情況一知半解，他知道兩人曾經的關系，卻不知真正的前因後果。
而蘇品清則從來沒對第二個人說起過。
可就在這夜，就在這一刻，她將埋藏了許多年的秘密，傾訴給了另一個人。
那段黑暗的日子，兩個人的相識，她的不甘心，她的恨，她的利用，她的躊躇，她的決定……
走到這一步，是她沒有想到過的。
她明明想要報覆，最後卻讓一切變得面目全非。
或許並非她的錯，但她的確卷入其中。
她對不起許多人，是她的任性差點毀了自己的人生，也讓別人陪著她一起痛苦。
可最後她放下了。
說到這裏蘇品清已經哽咽，薛燃擦掉她的眼淚，將她抱進懷裏。
“薛燃，我不是個好人。”蘇品清閉著眼，淚珠掛在睫毛上，輕顫著掉落，“我把你留在身邊，是因為我的自私。”
“我從沒說過喜歡你，是因為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不是我這樣的喜歡。
“你問我把你當什麽……也許你會覺得我矯情，但你的確是我每次想要退縮時的勇氣，因為我知道你總是無條件地站在我身後。”
聞言，薛燃的手突然收緊。
“告訴你一個秘密，”蘇品清將頭埋在薛燃的胸口，他的身上傳來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當初從塞城回來，第一次在馥郁閣見到你，是那陣子我最開心的時候。”
過了很久，薛燃的聲音在蘇品清頭頂響起：“真的嗎？”
感受到蘇品清點頭，薛燃的胸口呼出一口氣：“一直到剛才，我都還以為是自己在一廂情願。”
蘇品清覺得奇怪：“你認真的？”
“啊，對啊。”他的下巴磨蹭著蘇品清的頭發，“我吧，覺得自己特別跌份兒，一直死乞白賴的。”
薛燃的手在蘇品清身後纏繞著她的長發，一邊喃喃低語：“我沒你說的那麽好，每次都無條件地站在你身後。你的事我其實很想問，每次也想跟你討要一些好處，可我不敢。”
“什麽叫不敢？”
說到這個薛燃就委屈上了：“你知不知道你多可怕？我稍稍主動一些，你就恨不得消失在我面前，我那段時間一直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真那麽差勁。”
所以他每次看見顧放，在生氣之外還很妒恨，他一邊討厭他，一邊也想知道顧放身上有什麽讓蘇品清認可的地方，是他比不上的。
蘇品清不吃這套：“你少來，如果你真這麽想早就放棄了。”
“要不是因為放棄不了，我才不想受這個委屈。”
“追我你很委屈是吧？”
“……”
兩人插科打諢一陣，蘇品清剛才還低落的心情輕松了不少。而適應了夜色的眼睛，也終於註意到了薛燃的目光。
他正灼灼地盯著她。
“不難受了？”薛燃拂開落在她額前的碎發，拇指停留在她眼尾，“別到時候哭傷了眼睛，得跟我一起做手術。”
他這麽一提，蘇品清還真覺得眼睛澀澀的，於是拍開他的手，轉身閉上了眼：“行了，睡覺。”
不多時，她的腰上再次纏上一雙手，薛燃抵在她頸後：“既然要畫上句號，那就去見他一面吧。”
***
赴約這天，是個天朗氣清的周末。
蘇品清來到小區大門外，就見顧放已靠在車門上等待。
他穿著休閑，劉海放了下來，看起來竟與學生時代的氣質有幾分相似。
蘇品清低頭看看與他同色系的運動裝，發現兩人居然還有這種無用的默契。
蘇品清走近，顧放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開門。
等到坐進車裏，蘇品清幾乎第一時間就註意到擺放在車前的搖頭娃娃。
那是穿著校服的他們。
蘇品清記得，這照片應該來自她的高中畢業照。
見蘇品清看著搖頭娃娃，顧放語氣平靜地說道：“只會放一天，你不用擔心。”
蘇品清側頭看向他，壓下心頭的異樣，轉而問道：“所以你找我到底什麽事？”
車子駛出，顧放嘴角帶了淺淺的笑：“陪我去幾個地方吧。”
蘇品清怎麽都沒想到，顧放會帶她回到一中。
只是並沒有走進學校，而是去往了對面的小巷。
“還記得這嗎？”他駐足在一家餛飩鋪前，朝蘇品清示意，“吃早飯了嗎？”
蘇品清想起早上被薛燃摁著吃早飯的情景，一時不知道回些什麽。
顧放了然：“陪我吃些吧。”
這麽多年過去，餛飩鋪的老板已經換人，裝潢也有些微的改變，只是餐具仍是曾經的款式，倒找回了幾分從前的影子。
“我這幾年來過幾次，味道其實沒怎麽變，我一開始覺得奇怪，怎麽人變了味道卻還保留。”顧放用開水沖著筷子和勺子，緩緩說道，“後來我想明白了，其實餛飩再怎麽做，味道也大差不差。”
蘇品清接過餐具，此時顧放的餛飩也上來了，連同一盤小籠包。
顧放吃東西的時候很沈默，蘇品清也低著頭吃了個小籠包。
“其實你更喜歡隔壁的粥對嗎？”
顧放突然開口，蘇品清的手一頓。
他看著蘇品清，扯了扯嘴角：“對不起品清，我過了很久才知道，你為什麽總喜歡去那家店。”
兩人同居的時候，顧放偶然看到過關伊人的照片。
粥店的老板娘和關伊人有幾分相像。
而他卻因為自己的自私，讓蘇品清好多次，好多次去不成。
顧放沒再說下去，蘇品清卻是已經釋然：“那家店也早都搬走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聞言，顧放卻楞了。
片刻後，他眼睫微顫，掩蓋住茫然。
她也來過。原來，不止他記得。
***
蘇品清跟著顧放，幾乎將留雅別致的景區和網紅打卡點走了個遍。
作為本地人，這些地方裏大多數也都是她沒去過的。
當顧放第一次要她站在某個景點，他蹲在前門給她拍照時，她渾身說不出的別扭。
可他卻說：“來都來了，總要留個紀念。我用你的手機拍，不自留。”
蘇品清嘆口氣，最終還是默許了。
大概是因為，她總覺得今天的顧放有些不一樣。
然後他們沿途一路走，一路拍，顧放偶爾停下買些特色的小吃，更多時候是在介紹景點的歷史和傳說。
蘇品清很少搭話，卻還是忍不住道：“你來過幾次？怎麽看起來跟導游似的。”
顧放將拆好的麥芽糖遞給她，隨意答道：“第一次來，只是做了點準備。”
中午在網紅街吃完了海鮮煲，下午兩人又到了城郊的寺廟。
點香的時候顧放說道：“這裏不算有名，但挺靈驗的。我之前求過一件很難很難的事，都實現了。”
蘇品清有樣學樣，手持三炷香虔誠地叩拜。
只是心中卻無思無想。
她覺得此前既然無所知，那麽臨時所求也算是冒犯了佛祖，便只是叩拜。
拜完後她將香插好，回身卻見顧放仍舊閉著眼。
他下拜時動作很慢，青灰色的煙在他周身彌漫，讓他顯出幾分超脫來。
從寺廟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多，蘇品清以為兩人終於要回去市中心，哪知顧放打開後備箱。
她看著後備箱中的折疊桌椅和帳篷骨架，有些不理解了。
顧放主動解釋：“這附近有個湖邊的露營點，可以支攤子烤肉，晚上還有煙花可以看。”
蘇品清臉色嚴肅了些：“我們倆去好像不是特別合適。”
顧放朝遠處看了看，又將目光移回到她的身上，笑得無害：“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只剩這一件事了，能不能求你幫幫忙？”
***
顧放去露營管理處買食材的時候，薛燃突然開始瘋狂給蘇品清彈消息。
此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蘇品清走到僻靜的地方給薛燃打了個電話，那頭秒接後卻沒說話。
蘇品清先開了口：“我今天回去可能會比較晚，你不用等我消息了。”
薛燃一聽天靈蓋就炸了，一手摳著沙發，按捺下不安：“怎麽個事兒？他把你帶去哪了？”
“我回去跟你說好不好？”
“……不方便嗎？”
蘇品清還在想怎麽解釋，身後的一句“品清”卻成功地讓電話那頭的人徹底安靜了下來。
蘇品清回頭，見他有些慌張地快步走來，再低頭一看，電話居然被掛斷了。
她嘆口氣，將手機收了起來。
顧放呼吸急促地停在蘇品清面前：“怎麽跑這來了，我還以為……”
話未盡卻及時收住了。
他調整了一番語氣：“走吧，東西準備好了。”
暮色降臨，周邊許多帳篷前都開始支起了烤架，也有許多人在不遠處的湖邊散步。
顧放在炭火前專心地烤著烤串，蘇品清只需要接過完成品，然後張嘴吃。
“這個露營點在軟件上評分特別高，不過現在人越來越多了，要是前幾年來體驗應該會更好。”
“要不是人多我們應該也不會註意到它吧。”蘇品清倒是看得開，她心裏覺得即便是看幾眼風景也不算虧。
顧放卻笑：“不啊，我就註意到了。本來你剛上大學那年就……”
話音戛然而止，顧放看向蘇品清，蘇品清也看著他。
片刻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沈默下去。
蘇品清發現顧放燒烤的技術很是不錯，只是一直埋頭烤卻一口都沒吃。
她將手上的一把烤串遞了過去：“歇歇吧，夠吃了。”
顧放擦了擦手，接過。
七點的時候，天空突然被照亮，煙花準時開始了。
許多人朝湖邊跑去，一時人聲鼎沸。
顧放和蘇品清坐在原地的小板凳上，仰頭看著五彩繽紛的花火。
他們中間隔著一人的距離，交流也甚少，大多數時候在各自吃著手上的烤串，偶爾又各自沈入自己的世界。
顧放的位置稍稍靠後，他見蘇品清專心看著天，悄悄地拿出手機記錄下了她與煙花的合影。
由於今天走了一天，蘇品清其實有些累，尤其吃飽後困意更是上湧。
煙花一結束，她就開始接連不斷地打呵欠。
顧放取過她手上的簽子：“去帳篷裏睡一會兒吧，時間還早。”
蘇品清猶豫片刻還是決定采納建議。
顧放的準備很充分，帳篷的氣墊很軟，小被子也很暖和。
可明明非常困，但蘇品清沾到枕頭後睡意卻消失了大半。
透過外頭的光，從她的角度能看到顧放正背靠在帳篷的一角，兩人的距離不足一臂。
她背過身去，想要忽略他的存在。
帳篷外的嘈雜像是背景音，無法掩蓋顧放的說話聲。
“睡著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隨即他的聲音含上了些笑意：“品清，謝謝你陪了我一天。”
他停了很久，久到蘇品清以為他只是一時興起說了兩句話。
只是他又繼續開口了，仿佛自言自語。
“今天快要結束了，不知道這次的安排你會不會滿意。可惜我沒有約會的經驗，腦子裏演練了很久，總覺得還是有些差距。”
蘇品清攥緊被角，內心有些想要逃避接下來他會說的話。
但他話鋒一轉，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對了品清，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又是很長的一段沈默，但最後還是傳到了她的耳朵。
“你覺得我臟，是不是？”
蘇品清渾身一怔。
顧放低著頭輕輕笑著，聲音很低，也很模糊：“我也覺得自己臟。”
今夜沒有月亮。
露營地的前方是一簇激情跳躍的火焰，有人圍著它跳舞，偶爾傳來歡快的笑鬧聲。
四周明明並不安靜，顧放卻可以聽見自己紊亂的心跳聲。
“品清，其實我快撐不下去了。”
像是過了很久，顧放的聲音似遠似近地傳來，仿佛疲憊得很。
他的語調輕柔，敲打在兩人之間無形卻嚴絲合縫的墻上：“我總是夢到前幾年的日子，夢到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
帳篷裏沒有任何聲響，背靠著帳篷的顧放也並不期待裏面的人給出任何回應。
他撫摸著手機相冊裏的那張照片，喃喃低語：“其實你總是這樣，嘴硬心軟。”
“你以前總說自己脾氣不好，可是你對我也只是偶爾不搭理而已。就算在氣頭上，你也從來不會提到我媽的事。”
說到這裏，顧放又停頓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不自覺有些輕微的顫抖。
“所以，當你跟我說我跟我媽一樣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品清，從小到大，我什麽都沒有，也什麽都沒有想要過。可是對你，我真的沒有辦法放手……”
他何嘗不知道放了手對誰都好。
可是一旦放手，這一輩子，怕是再也不會有半刻的溫暖和一絲的盼頭。
他不甘心，他怎麽甘心。
可這麽多年過去，當一切滿目瘡痍，顧放卻驚覺，他有多麽自私。
帳篷外，顧放抱住自己的頭，感受著太陽穴處的疼痛。
為了驅逐心中的陰霾，顧放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些輕快，就像回憶到了什麽高興的事。
“你知道嗎，以前，我每一次約你，你拒絕了，我都會記下來，我當你欠我的，總有一天要你還給我。等到那時候，我要隔三差五就拉著你約會，完成我計劃過的每一次行程。”
他有些遺憾地低語：“還有那麽多地方，景點、餐廳……我好想和你一起去。”
如果說一兩次希望落空還不服氣，那麽次次落空已經讓顧放學會苦中作樂。即便知道下次再問蘇品清還是會拒絕，他也仍是一絲不茍地準備著。
不服氣當然還是有，但也只剩下“她但凡認真看一眼我做的攻略，就肯定經不住誘惑”這種想法。
回憶中總還有些溫情和甜蜜，可回憶著回憶著，顧放嘴角的弧度漸漸消失。
他的語調重新變得虛弱又莫測，目光顯出茫然：“我以為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了……那次，你從爺爺的生日宴上回家，說要跟我一起吃飯，我是真的以為，我很快就可以向你討債了。”
他在腦海中演練了上百次約會旅游的場景，就像在為未來某一天做準備。
他以為會有未來的。
仿佛在說多麽好笑的事，顧放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可眼淚卻不受控制般地不斷從眼角流下，流進嘴裏，脖子裏，讓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伸手一把抹掉，撐著腦袋擡頭看漆黑的夜空。
可是淚水怎麽抹得完，剛擦幹就又自己流了下來。
“我不止一次幻想過，和你手拉手走在大街上的樣子。只可惜……”
說到這裏，聲音戛然而止。
安靜了很久，顧放才又喃喃重覆著：“只可惜……”
風吹滅了最後一點火光，也吹散了本就飄渺的低喃。
原來，溫暖的過去和無法到來的以後最是傷人。
“品清，時間過得好快啊。”
快得他以為曾經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帳篷裏，蘇品清閉著眼緊咬牙關，睫毛微微顫動一下，淚水就從眼角滑落進鬢邊的發絲中。
***
晚上十一點，顧放將蘇品清送到了小區門口。
在蘇品清下車的前一刻，顧放突然叫住了她。
四目相對，顧放神色難辨。
蘇品清能感覺到他想問些什麽，可最終他也還是沒問出來。
他只說道：“那間寺廟很靈，你一定會萬事順遂的。”
蘇品清良久不語，最後輕聲道了聲謝。
目送車輛離開後，她轉身就被路燈下的人影嚇了一跳。
薛燃杵在原地，緊盯著蘇品清走近，在還有兩步之遙時突然伸手將她卷入了懷裏。
然後又在聞到她渾身烤肉味時扯著她的肩膀拉開，上下打量：“他就帶你吃烤肉？你喜歡烤肉？”
蘇品清眨巴眨巴眼，哭笑不得。
***
顧放駕車飛馳在跨江大橋上，四扇窗開了個徹底，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車載音響開到了最大聲，裏面的歌是他初中時存在一個廉價mp3裏的。
他剛上初中那年，由於性情木訥得罪了班上的混混團體，於是方婷玉的事也就在某一天突然開始四處散播，班上的同學們被攛掇著孤立和霸淩他。
本以為可以在初中重新開始的顧放，徹底死了心，也越發自閉沈默。
可顧放還想活下去。
於是為了躲避小混混們的圍追堵截，他放學時會在學校待到很晚，然後抄小道回家。
很快就出了事。
一個冬夜，人跡罕至的小道，他被人販子盯上了。
就在即將被捂嘴塞進面包車的時候，就在他已經決定放棄掙紮的時候，突然有個佯裝粗獷的聲音大喊：“警察來了！快跑啊！”
隨後劈裏啪啦的一陣鞭炮聲不知從哪裏傳來，做賊心虛的人販子將顧放甩在地上，連車門都沒來得及關，就慌張地揚長而去。
顧放艱難地爬起身，就見一個跟他一般大的女孩從墻後走了出來。
她探頭探腦的，見只有顧放一人便松了口氣，走近。
顧放警惕地看著她，卻在聞到她身上鞭炮味的時候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女孩在外套口袋裏掏了好一會兒，最後掏出了一個mp3。
“這是你的吧？我在學校門口撿到的，但你那時候都過了馬路了，叫你你也沒聽到。”
所以她跟了過來。
顧放接過，垂著眼低聲道謝。
女孩又朝巷口看看，心有餘悸：“快出去吧，多危險啊。幸虧那有串爛爆竹，也幸虧我有膽有謀。”
她語氣中的小驕傲那麽的鮮活。
那天，顧放帶著她沿著每天都走的那條路出了巷子。
巷子裏女孩跟他說，要變得強壯和勇敢，這樣才不會被欺負。她還說，不要明知道危險還去做危險的事。
顧放始終不發一語，卻頭一次覺得巷子沒那麽漆黑
後來在學校裏他刻意留意，終於知道了女孩的名字。
品清。蘇品清。
為了能與她說上話，顧放努力地長大。
他一開始只是很想告訴她，他不再膽小無用，可後來他又希望，不只是如此。
可她忘記了他。比之更令人崩潰的，是她成了他的妹妹。
而他，是個小三的孩子。
他的手死死扣住方向盤，似乎渾身的力氣都傾註於此。
顧放覺得自己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醒了。
他知道，他該醒來了。
***
薛燃進手術室前突然變得十分話嘮，蘇品清這才真切地感知到他是真在害怕。
可當她真誠地問他是不是害怕時，他卻義正言辭地否認了。
一旁的薛文山看薛燃的目光很難不說是輕蔑：“也就一兩個小時的事，別弄得像要去刑場。”
薛燃根本懶得搭理他，只和蘇品清說話。
在薛燃被推進手術室後，薛文山主動坐到了蘇品清身邊。
她本以為薛文山是想抱怨抱怨薛燃，卻沒想到是帶來了別的消息。
“捷洛馬上就有一部分要被收購了，這消息還沒傳出來，但我想你會有點興趣。”
似乎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蘇品清點點頭，似乎並不在意。
薛文山觀察無果，暗嘆一聲：“也算是個明智之舉，捷洛被沈媚弄得顧首就顧不了尾，再死撐必然會完蛋。顧放有點魄力，你說是吧？”
蘇品清看向薛文山，笑了笑：“薛總這是想聽我發表意見？”
薛文山假惺惺地回了個笑：“隨便聊聊。”
蘇品清終於明白薛燃怎麽那麽討厭薛文山，誰願意天天跟個老狐貍虛與委蛇。
她撫了撫鬢邊的發卡，牛頭不對馬嘴地問道：“好看嗎？”
薛文山一臉迷惑地看了好幾眼那炫目的發卡，不太確定地回道：“不錯？”
蘇品清露出滿意的表情，大方地說：“回頭我跟薛燃說一聲，讓他幫薛總也做一個。”
薛文山：“……”
***
薛燃的眼部手術十分順利，醫生說以後註意用眼衛生和疲勞問題就可以，可薛燃卻借此理由徹底住進了蘇品清的家。
雖說樓上樓下的本身就很方便，並且兩人已有過親密關系，但薛燃實在不想承認，蘇品清壓根就沒起過要跟他同居的心思。
但他深信幸福都是要自己爭取的，於是他開始認真籌謀。
而休養眼睛顯然是個十分優秀的借口。
蘇品清怎麽會看不懂他的心思，但看他天天折騰，她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日子重回平靜，唯一掀起些漣漪的，是隨著捷洛的收購結束，沈媚被顧天海起訴了。
以故意殺人和偷稅漏稅的罪名。
前者與顧天海的兒子有關，後者則涉及到挪用公款等一系列罪狀。
這件事鬧得不小，畢竟是曾經的互聯網大牛公司，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蘇品清分了些精力去關註，因為她對沈媚有點好奇。
當初發現她和薛家似乎有點關系，可叫人調查後也只知道了她是薛家傭人的孩子。
而她所做的一切，並無任何證據表明與薛家有關。
那麽她到底有什麽目的呢？
可這件事直到最後也沒有明確的答案。
***
又至一年的仲夏。
因為當初蘇正德的死亡，在蘇品清的決定下那座別墅徹底廢棄，其中的傭人短暫在老宅工作一段時間後，又集體到新的居所供職。
新的住處和原先的別墅風格迥異，唯一的相似之處是都有一座玻璃花房。
花房裏的花草，是從原來的別墅原封不動轉移的，都是關伊人曾經的心血。
這個季節開得最好的，是一簇簇茂盛的無盡夏。
蘇品清將最後一盆花搬上新買的花架，自言自語道：“好像比媽媽養得還好嘛。”
哢嚓。
聲音不大，但蘇品清嚇了一跳。
她轉身看著捧著手機幸災樂禍的薛燃，咬牙切齒地伸手：“又偷拍，給我。”
薛燃把手機藏在身後，但腳步卻朝她靠近，最後摟住了她的腰。
“就不。”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