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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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愛霞從外面走進屋來,破舊的門板已經合不攏了,門縫中穿堂而過的寒風令她的背脊微微發涼。

神案臺的位置正對著大門,其正前方是放置貢品的香案。劉愛霞輕輕地挪回到香案上,就這麽坐著苦想起來——這太奇怪了,她並沒有來月經,那些血是從哪兒來的?

想著想著,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往香案另一邊摸去,幹的。

血呢?

劉愛霞打了個冷顫,生生頓住了——高聰呢?

從剛才起她就一直覺得有那裏不對勁,現在一個激靈,是徹徹底底的清醒了,是呼嚕聲!從進門到現在,她都沒有聽到高聰打呼的聲音了!

又有一個人不見了,她忙跳下香案,手忙腳亂地搖醒了其他三人。

將情況大致說了一遍,劉愛霞便不再說話,靜靜地等待著秦子覺和徐閑舟的安排。按理說到了她這個年紀,說是吃過的鹽比另幾個人吃過的米還多也不過分,可是很奇怪的,她這一路上都沒怎麽敢說話,反倒是下意識地去依靠這兩個年輕人。

庵堂裏沒有燈,借著月光她看見徐閑舟睡眼惺忪,一下一下地眨著眼睛。他眨眼的速度很慢,看上去有點呆,作為一個男人來說,太過可愛了。但正是這種呆楞的表情令劉愛霞在一瞬間沒了緊張驚恐的感覺,反而,有點想笑。

此時秦子覺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了,他站起來,揉了揉額頭,聲音沙啞:“餵,起來。”

徐閑舟仰著頭看他,神情是茫然的,顯然是還沒有進入狀態。

秦子覺低頭看著呆坐在地上的人,一把拎了起來,粗魯地用手搓他的臉。

“唔……”徐閑舟的臉頰被揉得通紅,後知後覺地問:“怎麽了?”

韓佳盈將劉愛霞的話重覆了一遍,徐閑舟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會兒,慢慢向神案臺的方向望去。

順著他看去的方向,另外三人發現,本該佇立在上面的女子雕像,不見了。

徐閑舟清了清喉嚨,盤腿坐下來:“桃花好,朱顏巧,鳳袍霞帔鴛鴦襖……想象一下,春日四月,桃花開得正好,有一名美麗的女子穿上了嫁衣。鳳冠霞帔,好不華美。她坐在自家房間裏,靜靜地等待著新郎官的到來……”

劉愛霞不明白為什麽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有這份閑情逸致來講故事,已經有兩個人不見不!她著急得張開嘴,剛要說話,卻被秦子覺一個眼神制止了。

徐閑舟仍舊不緊不慢地講著:“終於,新郎官來了。在親友們的笑鬧起哄下,他急切地背起新娘子上了花轎。迎親的轎子經過一條小溪,新娘撩開簾子,看見水面上自己的嬌俏模樣,輕輕擰起了細長的眉毛——她不快樂。”

是什麽令一個新娘子如此的不快樂?

她的新郎。

為什麽呢?

因為,他是個傻子。

“新娘子被擡進了門。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徐閑舟的故事還在繼續,“她的丈夫不懂得怎麽挑蓋頭,新娘子便自己將蓋頭拿了下來。她輕柔地引導丈夫喝完交杯酒,服侍他躺在紅艷艷的鴛鴦被上。”

“老婆,老婆,我娘說要洞房。”新郎官坐起來,急切地說。

“我們現在不是已經在洞房裏了嗎?”新娘子低著頭,輕聲說。

“不對。”新郎官抓了抓頭發,“娘說要脫,脫衣服。”

“會著涼的。”新娘子給他擦完臉,說,“早些睡吧。”

“不要!我要洞房!”高大的新郎官張開手腳,在床上扭來扭去地撒起潑來,“要洞房!要洞房!”

房門外傳來老夫人的咳嗽聲,催促的,威脅的聲調。新娘子閉了閉眼,大紅喜服落在了地上。

床上耍賴的男人“嗖”地坐起來,湊近了,仔仔細細地看。

“大白包子!大白包子!”他高興地叫起來,用力咬一口包子上的紅豆,嘿嘿嘿地笑起來,“親親包子頭,香香!”

他歡快地抱著他的大白包子啃,不時地發出嘻嘻的傻笑。誰也看不見,女人眼裏絕望的淚水。

男人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侵略她,即使他是個傻子,也一樣如此急切。他粗暴地將她拉上床,不懂得節制的力道,勒得她的胳膊上烏青一片。他壓上去,楸著她的頭發,急不可耐地聳動著下半身。

“老婆,舒服,舒服!”他叫道,狠狠地一手掐在她的胸口上。

她疼得落下淚來。她知道,那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疼,更是心裏疼。

爹……娘……她側過頭,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在鴛鴦枕上,我疼……

第二天天剛亮她便起來了,她看著喜床上睡得香甜的丈夫,不敢吵醒了他。她坐在床頭靜靜地看著他,這是她的丈夫,一個傻子,一個,只會讓她疼感到痛的傻子。她掏出帕子擦掉他嘴邊的一大灘口水,手腕上的金鐲子叮當作響,吵醒了他。

“醒了嗎?起來吧,我給你穿好衣服,我們要去大堂拜見婆婆。”她輕聲說。

他伸手在胳肢窩裏瘙了瘙,接著將瘙過癢的手指含進嘴裏,裂開嘴傻笑,含糊不清地說:“老婆,我尿尿,尿在被子上了。”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靜靜地拿過一條幹凈的褲子替傻坐在床上的人換起來。她想,就算心裏再苦,再疼,熬一熬,一輩子也就這麽過了。

但,命運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嫁進門不過一天,她被扯著頭發揪到了婆婆面前。一杯熱茶迎面潑來,伴著婆婆一聲罵:“小賤人!”

她跪在地上,披散的長發遮了半邊臉,掩去了她毫無生氣的眼。

她做錯了什麽?

徐閑舟靠在墻上,遠遠地看著神案臺,說:“她沒有落紅。”

新房裏的床單上,沒有她的落紅。

他的丈夫不懂得,但是其他人知道。所有人都說,家門不幸,這是一個多麽放蕩的女人。婆婆受了旁人的指指點點,怒不可遏,將她摁在地上,狠狠地抽耳刮子。她一遍一遍地說她沒有,每說一句便換來一個耳光,她光滑的臉蛋高高地腫起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沒有人相信她是清白的。

她仰起頭朝大堂一邊看去,他的丈夫畏畏縮縮地躲在柱子後面,他看向她的眼光沒有憤怒,沒有信任,也沒有心疼。他眼裏有的只是深深的畏懼——他害怕挨打。她淒慘的樣子令他想起小時候挨打的場景,他不敢上前,他怕他娘也打他,他怕疼。

“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徐閑舟微微嘆了口氣,說,“她喜歡離家不遠處的一條小溪,因為她曾在那清澈平靜的水面上,見過自己這一生中最美麗的樣子。她死的那一天,溪邊的桃花落了一地。”

故事講完了,劉愛霞和韓佳盈深深地陷入了故事當中,兩人都是一臉哀傷的樣子。她們為那個女人悲苦的一生感到不幸。更對那個懦弱無知的丈夫,狠毒決絕的婆婆感到憤怒——為什麽不上去維護自己的妻子?為什麽不查清楚就下狠手?要知道,處子初夜而沒有落紅的例子,並不是沒有的!

徐閑舟看懂了她們的表情:“那個時代,怎麽說得清楚。”他站起來拍了怕屁股上的灰,笑瞇瞇地對著門外的人說,“你說是不是?”

劉愛霞和韓佳盈極其驚詫地轉過身——大堂門外,不知什麽時候站了一個人。那個人的半個身子隱在黑暗裏,她們只看見,她的身上穿著大紅色的喜服。

“幾十年了,還放不下嗎?”徐閑舟看著那個人,慢悠悠地說。

劉愛霞被嚇得不輕,渾身不停地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個故事,是真的?

門外的人沒有回應,徐閑舟也並不介意,自顧自地接著問:“有再去過那條小溪嗎?”他往前走了一步,顯得有些咄咄逼人,“你,有再見過自己的樣子嗎?”

他又走了一步:“你肯定沒見過。你知道嗎?當我在溪水裏看見你的臉的時候,嚇了一跳。”

那人終於動了一下,似是要退開,徐閑舟走得更近了,他不疾不徐地說:“因為,你這副樣子,實在是太醜了。”

“你的臉又白又腫……你見過被開水泡過的白饅頭嗎?漲開了,一團一團的,你的臉就是這個樣子的。還有你的手……”他的語氣漸漸刻薄起來,門外的那個人終於受不住了,一聲尖嘯,將他撲倒在地,腫脹的十指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正對著他的臉,女人灰白的眼珠離他很近,他聞到了腐臭的氣味,胃裏頓時一陣翻滾。

不過他的惡心感並沒有維持太久,不過幾秒鐘,他身上的力道便消失了——像先前許多次一樣,秦子覺將女人甩了出去。

徐閑舟坐起來,呼呼地喘氣,秦子覺順手將他拉了起來。

順了順氣,徐閑舟說:“走吧,你等的人早就死了。”

女人擡起頭來,韓佳盈尖叫一聲,背過身去,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哪有為人父母的給自己孩子跪拜上香的道理。”徐閑舟說,“你要是還想著見他們一面,就去他們墳前看一看。”

見女子不動,他嘆了口氣,又說:“我拼不過你,但你也未必撈得到好處。今天我過了一個地,往後你要做什麽,只要不礙著我,我也不會去理會。”

他說的是實話,其實他的心比任何人都來的淡漠。他從來都不是什麽正義之士,更加沒有除魔衛道的心思,從小見慣了生死,事實上,他幾乎從不關心和他無關的人或事。生也好死也好,幸也好苦也好,他認為那都是他們自己的命。

女人似乎也想明白了,她最後望了徐閑舟一眼,漸漸地消失了。

聽見身後的動靜,韓佳盈顫聲問:“她走了嗎?”

徐閑舟很輕松地回答:“還會回來的。”

“啊!”韓佳盈跳起來。

東方泛起一層魚肚白,天開始亮了。劉愛霞戰戰兢兢地四處張望了一下,小聲建議道:“快找到那兩個小夥子,我們快走吧。”

“這不就是在那裏嗎?”徐閑舟笑著指了指。

劉愛霞往神案臺看去,“啊!”地叫起來,可不就是楊葉和高聰嗎?!他們兩個人閉著眼睛,睡得一臉香甜。

搖醒了他們,幾個人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了庵堂。

走出不一會兒,徐閑舟忽然說:“我忘了一件事。”

“什麽?”韓佳盈問。

“你們先走吧。”徐閑舟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不出意料的,秦子覺跟在了他身後。

兩人回到原來庵堂所在的位置,那裏果然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徐閑舟想,其實那只是一座墓,是那個可憐的女人為自己建造的墳墓。她死得淒慘,沒有人管她,她便給自己制造了一塊墓地。在那裏面她穿著每一個女人都夢寐以求的嫁衣,那張香案就是她的婚床,她在上面留下了落紅。

她是美麗的,幹凈的,純潔的。

秦子覺不知從哪裏拾了一塊木板遞過來,徐閑舟接過,拿起一塊尖銳的石子在上面刻字。刻好了,他將木板往地上一丟,對秦子覺說:“走吧。”

在他們身後,一個身著大紅喜服的女子靜靜地佇立著,看他們越行越遠。

待到看不見了,她彎下腰,輕輕地撿起那塊被隨意扔在地上的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幾個字——穗心之墓。

她將木板收進懷裏,笑了。

寫完了才發現這實在是個無聊的故事。。心情低落了。。默默地爬下去化悲傷為睡意了。。T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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