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肩燈(下)

關燈
第二十三章 肩燈(下)

十五歲少年的煩惱會是什麽?

作業?戀愛?零花錢?

高聰將手肘支在課桌上,托著下巴想事情。他想的不是課業也不是女友,他覺得自己的煩惱比周圍的同學要高深得多——

他思考著,關於生命。

生命是什麽?

科學的解釋,生命是由有機物和水構成的一類具有穩定的物質和能量代謝現象。詞典上說,生命指生物體所具有的存在和活動的能力。

生命個體通常都要經歷出生、成長和死亡。他從母親的身體裏出生到這個世界上,十五年,成長成為一個生機勃勃的少年。

那麽,死亡呢?

他什麽時候死?又是以何種方式死去?

他揚起頭,窗外正是艷陽高照。一道陽光直射入他的瞳孔,他有一瞬間的暈眩。窗戶玻璃上,他似乎看見,一個人冷冷地看著自己。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他”了。

高聰站在盥洗臺前盯著鏡子看,鏡子裏的人也是一副傻傻的樣子。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鏡子裏的不是“他”。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變得喜歡照鏡子,他喜歡一切可以反光的東西。因為他常常在那些地方看見另一個自己。那個人是他卻又不是他——鏡子裏的人有著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一樣的眉眼,一樣身材,一樣的衣著。可他就是知道,那個人不是自己。

那個人總是冷冷地看著他,抿著嘴,眉頭糾結在一起。他感覺得到那個人身上淩厲的氣勢,那是十五歲的他不具備的——他看起來總是呆呆的,傻傻的,楞楞的。

他知道,裏面那個人不是他。

他應該覺得害怕,可事實上,他非常喜歡那個人。這種感覺很微妙,就像是孤獨了很久的人忽然遇見久別的親人,血脈相連的親近。他甚至幻想著鏡子裏的那個人是他的兄弟。同住在一個身體裏的親兄弟,沒有比這更親密的關系了。

高聰在鏡子前擠眉弄眼,鏡子裏的人跟著他做一樣的動作,他知道不是那個人,於是失望地離開。

如果,他轉身回去看一看,鏡子裏,他站在裏面,面無表情地盯著他離去的背影……

一個人生命,到底有多長?

為什麽它豐富卻又簡單,頑強,卻又脆弱?

高聰這樣思考著,走在回家的小路上。這是一條幽深的小道,穿過它,再走上十來分鐘,那就是他的家。想起母親正在家裏等著他回去,他加快了腳步。

青石鋪的小道兩旁種了許多竹子,遮天蔽日的,將他包裹起來。一道光線從竹葉中透進來,他擡頭伸手去抓,覺得自己的手裏滿滿的都是溫暖。

然而當他再低下的頭的時候,一個小孩兒不知何時站在了路中間。小孩兒穿著嫩黃色T恤,水藍色的牛仔背帶褲上面畫了一只大大的兔子,眼睛水汪汪的,正仰著頭看他。

這樣可愛的小朋友激起了高聰的愛心,他走過去,蹲在小孩兒面前,柔聲問:“小弟弟,你是不是迷路了?”

小孩兒看著他不說話,他伸過手想去拉他的手,卻被小孩兒一把拍開了。

“將死之人,不要碰我。”小孩兒說。

高聰在那麽一瞬間感到很生氣,他甚至想動手教訓這個不懂禮貌的小孩兒一下,但就在他揚起手,不經意間瞥見小孩兒的眼睛的時候,他停止了所有動作——

他在那裏面,看見了生與死。

他匆匆站起來,拽過被丟在一邊的書包,正想要離開,卻被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他不敢回過頭去看小孩兒的眼睛,只得由著他拉著他的褲管,一路跟著他回到了家。

母親正在往餐桌上擺晚飯,見到小孩兒很奇怪地問高聰那是誰。

“路上遇見的,估計是迷路了。”他敷衍地回答,逃也似地回了房間。

當他再出來的時候,小孩兒已經不見了,母親說,他的家人已經來領他回去了。像是不願繼續這個話題,母親往他手裏塞了一大碗飯,自己也埋頭苦吃起來。

高聰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因為他看見母親眼裏深深的憂慮。

那年的夏天格外悶熱,高聰躺在自己的小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咯噠。門被打開了,母親走了進來,他閉上眼睛裝睡。

他感覺到母親走近,半跪在他的床頭,替他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她俯下身,將臉貼在他的臉上——母親的的臉,竟是那樣冰冷。一雙手輕輕掀開他蓋至脖子的薄被,搭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後,慢慢,慢慢地收緊。他覺得呼吸困難,掙紮著張開了眼睛。

他看見一張猙獰的臉。

從來溫婉柔和的母親,面目扭曲地對著他大吼:“快離開!離開我的兒子!聽到了沒有!”

他張了張口,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原來,這就是生命即將結束的感覺,整個世界都褪色了,只剩下黑與白。

黑的是夜,白的是母親掐著他的手掌。他想著,神智漸漸渙散……

脖子上的力道的消失了,母親抱起他,他聽見她在嚎啕大哭……卻已經做不出任何反應。

他覺得自己變得很輕,輕得可以飄在離地幾寸的地方。他看見前方不遠處飄著幾盞燈籠,溫暖的光線,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跟著走。他聞到一陣奇異的香味,木質的,細致而又香甜。像是小時候跟母親去廟裏拜拜的時候聞到的檀香味。他吞了吞口水,覺得肚子好餓。

他隨著燈籠飄到一扇高大木門前,吱呀——

門開了,水藍色背帶褲的男孩兒提著燈籠站在裏面,朝他招了招手。

他正要進去,聽見了母親的呼喚。

“小聰……小聰……”

他站在門前仔細地聽,母親常唱給他聽的歌,行路肩燈照,娘等孩兒歸家來,孩兒見娘嘻嘻笑。

孩兒見娘,嘻嘻笑。

有什麽東西從他的眼睛裏流出來,眼前一黑,他失去了知覺。

再醒來的時候,他發現他躺在醫院裏的病床上,母親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見他醒來,溫婉的女人“哇”地一聲,撲在他的身上大哭起來:“嚇死媽了,你嚇死媽了……”

他輕輕拍打母親的背,說:“不要怕,我有肩燈照亮回家的路。”

那次他在醫院裏足足待了一個禮拜,他躺在病床上往外看,玻璃窗印著自己的臉,憔悴的,呆滯的——他再也沒有見到另一個自己,他感到心痛,就像自己已經死去一般。

晴朗的天空是淡淡的藍,那是他第一次遇見徐閑舟。

十五歲那年,他遇見一個小兔子一樣可愛的小孩兒,體驗到了死亡的滋味。

以後的十五年,他陸陸續續見過徐閑舟幾次,每一次,那個人的出現總是帶來災難和死亡。

在他眼裏徐閑舟就像希臘神話中的死神,他像懼怕死亡一樣懼怕著他。他永遠記得,兔小孩兒眨著水汪汪的眼睛,叫他“將死之人”。他那麽叫他的時候,眼裏是看透了生死的煙灰色。

其實他不知道,他已經是個“已死之人”了。

徐閑舟安撫完劉愛霞,遠遠地看著高聰往自己的額頭上梳了三下。他沒有告訴高聰,這樣做是沒有用的,因為高聰的身上沒有“陽火”。

三十五年前,一對姐妹同時愛上了同一個男人,男人娶了姐姐。

三十一年前,姐姐懷上一對雙胞胎,男人愛上了妹妹。

三十年前,姐姐難產,生下一個男孩,男人給他取名高聰。

妹妹和男人都不知道,手中小小的嬰孩,其實有兩個靈魂。哥哥叫高聰,弟弟叫高傑。他們不知道,其實姐姐原本可以不用死的,她將自己剩下的三十年陽壽盡數給了沒能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孩子——高傑。

高聰不知道,其實他的壽命只有短短十五年,他原本該在那個時候死掉的,十五歲以後,這個身體由高傑主宰。而當年的妹妹,他的母親,將自己的十五年陽壽給了他。她沒有將全部的生命都給他,因為她怕。在高聰還沒有完全長大之前,如果她死了,她的孩子怎麽辦?誰來,照顧他?

傳說只有母親才能做到的事情,叫做續命。

她們深深愛著自己的孩子,恨不得將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都捧到孩子們的面前,她們可以為自己的孩子做任何事,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母愛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感情之一,無論她是怎麽樣一個人,當她成為一個母親,她是溫柔的,美好的。

在孩子眼裏,母親是最好的。

黎明漸至,高聰看著漸漸升起的太陽,感覺到它撒在身上的溫度,莫名的,感動。

他想起母親哼給他聽的那首歌謠。

夜行路,莫回頭。

鬼影重重,肩上燈照。

娘等孩兒歸家來,孩兒見娘嘻嘻笑。

媽,你在那個世界裏,過得好嗎?

這章解釋了前幾章一些同學的提問——高聰為什麽那麽怕啾啾,啾啾對高聰做了什麽。

其實死亡是最令人恐懼的,在高聰眼裏,啾啾等同於死亡。

這次持續上一章的溫情風,主要是為了表達母愛。盡管妹妹間接害死了姐姐和她的其中一個孩子,但是當她成為母親,她對待自己的孩子是無可挑剔的。

昨天是全國哀悼日,所以原本定好的更新放在今天了。

【願舟曲遇難同胞一路走好。在另一個世界裏幸福、安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