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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走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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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走墻(上)

警察很快就來了,一群人進進出出,搬屍體的搬屍體,做筆錄的做筆錄。

這群人裏有一個看似精幹的男人在不停地指手畫腳,一手指著幾個警員嚷“你你你,你們幾個,去周圍查看一下”,完全不顧人家手上已經進行到一半的活,一邊還抽空沖著年輕的小警員咆哮“你是豬嗎?啊?!這叫破壞證據你懂不懂?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嘖,什麽人吶這是。”被點的幾個警察經過秦子覺身邊,小聲嘟囔。

“算了,人家新官上任,就讓他多燒幾把火吧。”其中一個說。

另一個立刻接口:“這都燒了半個多月了,也消停點吧。”

“就是。”有人支持,“本來就不是刑事這塊的,盡瞎添亂。”

幾個人抱怨著往後山走去。

……

此時韓佳盈已經做好了筆錄,帶著剛才幾個警員討論中的那個男人往秦子覺這邊走來。

“秦子覺先生是吧,我有幾個問題,希望你配合回答一下。”男人不高,目測才一米七出頭,可卻偏要斜著眼睛看比他高了近一個頭的秦子覺。

秦子覺沒有給他任何反應,他的註意力已經往徐閑舟那裏去了——

醫院的救護車因車型太大只能停在半山腰上,幾個救護人員擡著不破往外走,一苦亦步亦趨地跟著。徐閑舟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扔下正在給他做筆錄的小刑警也跟了上去。

秦子覺看著他走遠,忽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從頭到尾經歷這件事的只有三個人,不破昏迷不說,可是徐閑舟,居然就這樣扔下他走了?

他無視的態度似乎激怒了男人,韓佳盈連忙打圓場:“高隊,你看,我小表叔可是被嚇得夠嗆,到現在還沒回過神呢。”說著她又使勁拽了拽秦子覺的衣袖,“小表叔,這是刑警大隊偵三隊的隊長高聰高警官。”

高聰狀似不在意地揮揮手,說:“不打緊,讓他緩緩……現在的年輕人不經嚇。”

“那是那是,我們家小表叔就是個畫畫的。說好聽點那叫藝術家。您知道,藝術家的通病——有自己的一個小世界,別的人進不去……這叫什麽?沒見過大場面啊。哪像您,天天都是大陣勢。”這話說的,明褒暗貶,無不諷刺。

“畫家?”高聰的眼神越發藐視了,“我看也像。我侄女去年也報了個藝術學院。那什麽畫筆啊顏料啊,哎喲,都是金子吶!你說金堆銀堆裏出來的,能像我們這些俗人嘛,為了幾個飯錢拼死拼活的。”他這話說得並不高明,是個人都聽出了其中的諷刺,但韓佳盈反而不那麽討厭這個人了。

怎麽說呢,就像你看見一只流浪貓在一群血統純正的家貓面前耀武揚威,說爺可是見過世面的,哪像你們,離開主人就活不下去了。

盡管它邋裏邋遢吵吵嚷嚷的,但誰能否認它這麽做不過是為了維護自己哪怕是一點點的尊嚴呢?

這個世界上總是有一群人,他們平凡甚至卑微,但他們驕傲。

他們比誰都願意表現自己。他們大聲說話,只要手上有那麽一點小權利就開始滿世界宣揚,生怕別人忽視了他們的存在。他們草木皆兵,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他們微小的尊嚴,只要有一點能傷害到他們的苗頭,就立刻先行攻擊。你不能怪他們,因為他們活得比誰都努力。

“什麽問題。”秦子覺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態度緩和了下來。只是他平時說話就不大有語調起伏,說什麽都是一個語氣,所以很難讓人感覺到善意。

高聰依舊盛氣淩人,問道:“你和三名死者是什麽關系?”

“媽媽的朋友。”

“據我所知,你都是在事後趕到的,當時是什麽情況,現場有什麽人?”

“第一第三個沒見到,第二個時看到第三個。”秦子覺記不得那些女人的名字,只得用她們的死亡順序說明。而且,他並沒有提到徐閑舟當時也在場。

雖然態度冷硬,但他也算得上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隱瞞,只是下意識地這麽做了。

韓佳盈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將他的話細化說給高聰聽。

“這麽說來,兇手在你們這群人中的可能性很小?”高聰誘導。

“不知道。”秦子覺硬邦邦地甩下一句。這些事情,不是應該由警方來判斷嗎?

高聰“哼”了一聲,繼續提問。他問得很詳細,秦子覺漸漸感到不耐煩起來。

高聰等得就是這一刻。他研究過幾年談判心理學,以前在局子裏也時常負責對付年紀輕的小子。那些人全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一開始還死鴨子嘴硬,時間一久,火氣上來了,就沈不住氣了。這個時候再問他們,往往能得到很多信息。

於是他慢條斯理地拋出一個問題:“主持方丈是虞聖雅傷的?”

這個問題跟前面那些完全銜接不上,他問得出其不意,通常情況下,一般人會想都不想就脫口而出。他原以為秦子覺不過是家裏有點錢的公子哥,傲氣歸傲氣,腦子卻不怎麽好使。誰知道秦子覺認認真真地考慮了一會兒,回答道:“不是。”

“那你的意思是說,匕首是偽造的?!”高聰覺得火大,不知不覺地提高了嗓門,“還是你們其中的誰嫁禍給她?!”

比起他的激動,秦子覺要淡定得多:“動手的是她,意識不是她。”

韓佳盈在一旁聽得都快跳起來了,這是什麽爛解釋?是說虞聖雅精神分裂還是鬼上身?有這麽說話的嗎!

出乎她的意料,高聰並沒有立刻反駁。反而湊近了點,壓低聲音問:“你的意思是,有東西作怪?”

“不是。”秦子覺否認。他只是把自己的感覺說出來,要怎麽想是高隊長自己的事。

“原來我沒看錯。”高聰自言自語道,忽然又擡起頭來看秦子覺,很認真地問:“剛剛那個人,送方丈下山的那個,是不是叫徐閑舟?”

秦子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就不奇怪了。”高聰嘆了一口氣,舉手招來一個警員,“差不多了,做下收尾。”

不管前面那三個女人是怎麽死的,虞聖雅拿刀刺了不破是明擺著的,所以她必須跟高聰回警局。

她表現得很平靜,思維清晰,表述完整,看不出任何不對勁。她很配合,以至於高聰懷疑起秦子覺的話來,但一想到徐閑舟,心裏的懷疑又被壓了下去——那個人的詭異,他是親身經歷過的。

仿佛想到了什麽不好的回憶,他生生打了個冷顫。

……

徐閑舟站在醫院的走廊上,茫然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護士。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不破的手術已經結束,但仍然沒有脫離危險。

他認識不破的時候還沒有繼承鋪子,那時候是姨母掌櫃,他和表弟郁典在鋪子前的巷子裏追來跑去地鬧著玩,撞到了一個大和尚。

大和尚其實還很年輕,三十不到的樣子,雖然頭光光,但是很英俊。這是徐閑舟生命裏遇見的第一個可以稱之為“英俊”的生物。

七歲以前,他的世界裏只有姨母和小表弟。姨母美艷,表弟可愛,哦,還有那些來鋪子裏求姨母幫忙的客人。不過很快他們就都不是“生物”了。想到這裏,徐閑舟笑了一下。

英俊的大和尚彎下身來問他們:“小朋友,知道鬼門關怎麽走嗎?”

“我不叫小朋友,我叫點點,我是個天使。”小表弟搶先說。

大和尚從懷裏掏出糖果誘惑小點點:“要吃嗎?”

“要!”點點不客氣地拿過來,順手塞了一顆在他嘴裏。

大和尚很有耐心地等他們吃完:“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點點叉著腰,很驕傲地宣布,“凡人給天使吃東西是應該的。”

和尚哈哈大笑起來:“可惜我供奉的是菩薩,不是天使。”

“我不一樣。我媽媽說我特別可愛。”點點堅持己見。

他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沒有說話。姨母說不能告訴別人他們住在哪兒,可他也沒有辦法像點點一樣,理直氣壯地吃了別人的東西卻又不給回報。

“你呢?”大和尚朝他看過來,做出很可憐的表情,“你也不告訴我嗎?”

很多年以後,徐閑舟還會跟不破抱怨:“你色┃誘小孩子!”

“阿彌陀佛,施主慎言。”不破如是說。

……

徐閑舟覺得眼眶泛酸。見慣了生死,本來以為即使不破去了,他也不會太難過,他想,因為他知道不破一定去到了更好的地方。但是現在他明白了,不破對他來說,是朋友,是向導,更是親人。沒有人會為自己的親人去了一個自己到不了的地方而高興,他們只會難過落淚,因為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他靜靜地站著,低垂著頭,企圖掩蓋悲傷。一只手遞了過來,塑料飯盒印入眼簾。

“你?”徐閑舟擡起頭,驚訝道。

“只是來問幾個問題。”秦子覺說。

“那飯盒?”徐閑舟忽然覺得輕松了很多,調侃起來。

“最後一個,買了早收攤。”秦子覺眉毛都沒動一下。

“那就麻煩了……”徐閑舟故作擔憂,“一苦師兄回來就沒得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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