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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美人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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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美人蕉(中)

不破回到自己住處,看見院子裏的美人蕉開得正艷。

那時候他不認得這是什麽,為善說,住在芭蕉樹裏的精靈愛上凡人,開出了花。花莖迎風招展,如同美人腰肢輕轉。他傻傻地問為善,為善,你會開花嗎?為善說,會的。於是他開心,拉著為善說了好多話。

他還是喜歡和為善一起,不管奶奶如何反對。他固執地認為,為善不會害人。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的霧也是這麽濃,為善緊緊地拉著他的手,囑咐他千萬別跟丟。

“為善,你的花是什麽顏色的?”他晃蕩著兩人的手臂問。

為善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那你什麽時候開花呀?”

為善說:“等你娶新娘子的時候,我就開花,開紅色的,你摘下來戴在新娘子頭上。”

“好呀好呀。”他開心得跳起來。

他真的以為為善會一直陪著他,陪著他長大,看他娶新娘子,和他的小孩一起玩……然後他死了,永遠和為善在一起。他覺得這樣的生活一定是快樂的。

然後有些事命裏註定了,無論你怎麽不願意,還是會發生。

為善送他回家,奶奶從屋子裏出來了,身後跟著一大幫村民。那些人扛著鋤頭,拿著柴刀,面目猙獰地看著他們。奶奶走過來將他拉入人群中,人們朝著為善沖過去……他嚇壞了,他瘋狂地撕扯奶奶死死按住他的手——這些人是怎麽了,為什麽要打為善,為善是好妖精,他不會做壞事的……

為善沒有躲,他直直地站著,朝他看過來。

他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看見鮮紅色的血順著為善的額頭往下流。他掙紮得更厲害了,為善……為善……一定很疼……

“小兔崽子,小兔崽子!你看清楚,那是妖怪啊!”奶奶一邊哭一邊狠狠地捶他的背,“王二就是他殺的,我看見了呀!親眼看見的呀!”

為善見他被打,大喊了一句,周圍的村民霎時被什麽沖開了一樣倒在地上。人們驚恐地看著為善,為善向他走來,奶奶緊緊地將他抱在懷裏。

“為善……”

“王二,是我殺的。”

“那時候我還沒有遇見你。”為善說,“我還不叫為善。”

為善站在離她和奶奶半米遠的地方,他看不清為善的表情,但他知道,為善的眼裏,一定蓄滿了深深,深深的哀傷。

為善終於走了過來,如第一次見面那樣,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然後憑空消失。

自那以後,村裏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死去。人們恨他,他們拿石頭扔他,往他身上砸泥塊,他們覺得,是他讓芭蕉精現世害人的。但他們卻又怕他,怕殺死他會遭到妖精的報覆。

沒幾年奶奶也去世了。他再沒有找到為善。村莊終年白霧環繞,他就這樣在仇視的目光中長到十歲。他以為他會像其他人一樣死去,直到有一天來了一個老和尚。那和尚在村口的老石碑旁打坐念經,念了幾天,奇怪的霧氣居然漸漸散去了。老和尚問他要不要跟他走,他答應了。

他爬上石碑遠遠望著那片芭蕉林——為善,沒關系的,我替你行善,替你積德。

……

秦子覺越畫越順,索性不寫生了,直接將腦海中想到的東西畫了出來。畫板上是一座小村莊,也是雲霧繚繞的樣子。霧中若隱若現出一條黃泥路,順著小路是東一間西一間的紅色磚瓦房,圍上一圈柵欄做前院,上面鋪著些茅草……徐閑舟註意到,整幅畫裏沒有生物,一個人,一只狗,哪怕是一棵草都沒有。仿佛是靜止在了某一個空間裏,一切生物都消失了。明明是一幅描繪田園風光的畫,卻硬叫人看得遍體生寒。

徐閑舟回過神來,打了個冷顫,忽然問:“餵,你有沒覺得,霧好像又濃了?”

秦子覺聽了他的話,停下畫筆向四周看去,果然是一片白茫。他揉了揉眼睛,難怪從剛才起就覺得眼睛幹澀得不行,原來是看畫板越來越吃力的緣故。

“回去吧。”徐閑舟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秦子覺看看大霧,沈默地收起畫具,徐閑舟湊過來幫忙。等到兩人收拾好東西以後,霧氣似乎又濃了一些。

“你做什麽?”秦子覺皺起眉頭——徐閑舟將他們兩個的衣角綁在一起,打了一個結。

徐閑舟白了他一眼:“難不成你想牽手?”

我的意思是,為什麽非要緊挨在一起走路。秦子覺青經暴起。

“霧裏有東西在,一個人走死路一條。”徐閑舟抱起腳邊的畫具,找了一個方向,邊走邊解釋。被他拉動,秦子覺不得不跟上。

兩人在霧氣裏繞來繞去大半天,始終沒有走出林子。

“啊,累死了。”徐閑舟率先停下腳步,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是豆腐做的麽?秦子覺心想。想一個人先走,無奈衣服被打了死結,徐閑舟這麽一坐,連帶地把他也拉了下去。

兩人挨得很近,秦子覺隔著白紗一般的霧氣看著徐閑舟一幅苦思冥想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長得異常順眼。尤其是思考時微嘟起嘴的樣子,可愛得讓人想要去掐他的臉。

“拘羅帝咤耆摩咤·沙婆訶!”徐閑舟忽然大吼一聲。

秦子覺驚覺剛才自己竟然看他看得呆了,臉色有些難看。

等了片刻,周圍的霧氣依然沒有散去,徐閑舟垂下肩,沮喪地想,連大悲咒都沒有用,這東西到底有多厲害?

嗒、嗒……有腳步聲傳來,一個身影出現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霧實在太大,看不見那人的樣子,只能隱約看出那個人身材纖細,大概是個女人。

寺裏都是和尚,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虞聖雅那群人。吳茜吊死了,張蘭英也已經死在了房間裏,潘瓊昏迷不醒,安婉婉已經下山……剩下的就只有虞聖雅和韓佳盈了。這個時候,誰會來後山呢?

秦子覺顯然明白這一點,往那個影子走去。女人沒有註意他們的靠近,自顧自地尋找著什麽。她的個頭很小,而虞聖雅是高挑修長的身材,難道是韓佳盈?

他和韓佳盈可以說是一塊兒長大的,受虞聖雅三不五時的詢問影響,加之又比他長上幾歲,韓佳盈對他很是維護。他性格冷漠又不愛交際,是韓佳盈幫他打開局面,包攬一切雜事,讓他得以專心畫畫的。而從來不願跟人廢話的他,也只會對韓佳盈例外。也正是因為這樣,韓佳盈常常開玩笑說他不像是她的表叔倒像是她的兒子。見他這麽久沒有回去,急著出來找他倒也真的符合韓佳盈的性格。

但,前面的那個女人並不像是在找人的樣子。她每走幾步都會停下摸摸身邊的樹幹,更像個樵夫。何況,如果真的是韓佳盈,按照她的急脾氣,估計早就大叫秦子覺的名字了。

那麽,這個女人是誰?

他們一直跟在她身後,可是無論怎麽加快腳步,就是走不到她身邊去。她依然沒有發現他們,但又好像是在牽引著他們往什麽地方去。

終於,女人在一棵樹下停了下來。秦子覺想走近看一看,被徐閑舟拉住了。

徐閑舟豎起食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一個“噓”的動作。他的唇嘟起一個圈,圓圓的,水水的,秦子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粘在了他的唇上。

身後傳來“沙沙”的聲音,徐閑舟回過頭去看,什麽都沒有。前面的女人一動不動地站著,他想了想,拉著秦子覺往後退了幾步。

似乎知道他打算離開,女人終於動了一下。秦子覺停住腳步,那女人背對著他們,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

似乎有什麽要破殼而出。

“前路危險……前路危險……莫要再走……”輕柔的聲音再耳邊響起,勸他們離開。

徐閑舟和秦子覺對望了一眼,轉身往回跑。

只要不是虞聖雅和韓佳盈就行,其他人我才懶得管。兩人不約而同地想。

女人發現他們跑了,猛然回過身來,一聲狂吼,一條又粗又長的舌頭從嘴巴裏急速向兩人沖過來。

這人居然是吳茜!

秦子覺落後一步,舌頭很快纏住了他的腳,猛地一拖,差點將他拖倒。

徐閑舟察覺到秦子覺停住,回頭一看,那舌頭像一條大蛇,扭曲著攀上將秦子覺的大腿,死死將他拖住。

“靠!”徐閑舟咒罵一聲,擡腳就往那條舌頭踹去。那舌頭上下晃動起來,拼命扯著秦子覺往吳茜所在的方向拖。

像是被幾個大漢同時拉住,秦子覺開始站不住腳,雖然使出了全力,但還是被拖出了好幾步。

徐閑舟急了,猛然撲上去抱住了秦子覺的腰。

舌頭的力道消失了……但幾乎是在下一刻,吳茜出現在眼前。她的臉離秦子覺的臉不到一厘米,眼眶撐大了好幾倍,眼珠狂轉,眼球上布滿暗紅的血絲……

秦子覺居然沒有被嚇到,他順手抄起貼在腳邊的油畫,狠命地朝吳茜砸去。

他這一下下了死勁,將吳茜硬生生拍出幾米遠。

吳茜趴在地上不動了。幾秒鐘後,只聽“咯啦咯啦”幾聲,她手腳關節竟全部扭曲,像爬行動物一樣撐住地面!

她朝秦子覺低吼,長長的舌頭再次卷上來……

“南無浡陀瞿那迷,南無達摩莫訶啲……”誦經聲遠遠傳來,吳茜停止了動作。

“南無僧伽多耶尼,狄哩卟畢薩咄啱納摩。”不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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