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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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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閑人

歐嬤嬤走過來,攙扶著崔琦,說道:“夫人,您最近也染了風寒,身子不適,還是早點回去歇息吧。這裏有大少爺照顧著,您就安心吧。”

崔旖身子骨一向硬朗,小病小災從來不當個病,區區風寒她根本不會放在心上。歐嬤嬤是看著崔旖長大的,心裏憂慮馮珍珠的瘴癘之病會傳染給她,便尋此借口支走崔旖。

聽到歐嬤嬤的勸告,崔旖拿起手帕擦幹眼淚,對盛鴻漸說道:“鴻漸,等雪然換好燕居服,你帶她過去西側院吧。”

雪然兄妹送崔旖回了寢室,之後兩人溜達著去西側院。

在路上時候,雪然突然停住腳步,推開纏繞脖子的胳膊,對盛鴻漸疑惑發問:“哥,今日並非是國子監休沐日,你為何會在家中?”

盛鴻漸小時候想隨父參軍,盛天青經驗老道,一眼看穿盛鴻漸與皇上一樣,都沒什麽軍旅天賦。為避免自己日後在戰場上一拖二,盛天青安排盛鴻漸讀書入仕。

奈何讀書的優劣能更直接反映在成績上,盛鴻漸深知自己讀書也沒什麽天賦。

面對雪然的質問,盛鴻漸低垂目光沈默一陣,一咬下唇便以三字回答:“退學了。”

雪然捶胸頓足,恨鐵不成鋼,捂了一下額頭平覆情緒,卻火氣上頭:“親哥誒,說得輕巧,那可是足足一百石米。”

盛鴻漸捏捏雪然的臉,被盛雪然拂開,面對妹妹的冷淡他也有點惱,說道:“一百石怎麽了?盛家又不是吃不起!”

雪然忿忿不平的一百石米,是盛鴻漸的入學費。盛鴻漸與連長晉同就讀於國子監,不過連長晉是由全國選拔上來的,而盛鴻漸靠的是家裏捐納一個貢生位置,這位置需要繳納一百石米。

“足夠尋常百姓吃上好幾年的。”盛雪然幽幽地道。

盛鴻漸摸著被雪然打得生疼的手背,吞吞吐吐地解釋:“這不是看馮姨娘病了,為照顧馮姨娘的病才選擇退離國子監。反正去國子監也只是虛度光陰。”

雪然剛對兄長的孝順產生一點敬佩,轉念卻覺察出不對勁,質問:“不對。家中有那麽多丫鬟嬤嬤,還有母親,哪裏需要你回來親自侍奉?”

這種話容易糊弄溺愛子女的崔旖,但糊弄不了雪然。

盛鴻漸自知瞞不下去,破罐子破摔,大言不慚道:“你也知我沒那讀書天分,更沒有興趣,幹脆早點退學算了。”

雪然幹巴巴地一笑,責道:“你可別誆我。當初你與連長晉成績難分軒輊,哪裏是不會讀書?”

盛鴻漸在入國子監之前尋過不少私塾先生補習,最初在國子監內成績中等。然而幾年過去,連長晉都做到過國子監司業[],盛鴻漸連舉人都未考中。

雪然想到可能是連長晉與盛鴻漸兩人既是同期又差點成了郎舅關系,難免互相暗自比較。連長晉二十歲中進士,科舉之路走得太順,給了盛鴻漸不小壓力。

她放緩語氣,拍拍他安慰道:“別跟別人比。再說你不過二十八歲,考不上舉人是常事。多少人考到五六十歲才中舉。”

盛鴻漸見妹妹盲目肯定,他更覺心裏有愧,嘆息一聲後,無奈松口:“前年歲考得了下等,要重習九年。但以我的目前的狀況看來,恐怕就算耗完這一季也要被勸退,不如主動退出,免得丟盡盛家顏面。”

雪然杏眼睜圓,大吃一驚,說道:“你怎麽會落得如此田地?”

說到這時,雪然看見一個梳著婦人盤發的年輕女子向兩人走來,身穿金線繡著的海棠花紋樣棉襖,披著薄薄長披肩,腹部微微隆起。

“小主回來了。”婦人難掩久別重逢的喜色,恭敬地福了福身子。

盛鴻漸形容尷尬,沈下視線不敢看雪然的表情。

雪然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半晌從震撼中緩過勁兒來—— 婦人原先是雪然屋子裏侍奉的丫鬟,雪然出嫁時沒帶入宮,現在竟變成她兄長房中的妾侍。

雪然尷尬地笑,瞧著女人的肚子,她想不到兄長在她屋子裏暗度陳倉。無可奈何地,她吩咐冰蕊拿來自己存私房錢的荷包,掏出一錠碎銀,塞過去:“這麽久沒見,就當是給嫂子的見面禮。”

“謝謝二姑娘,您不在的這些日子,大家都想您了。”婦人拿起帕子,輕輕擦拭眼淚。

正當雪然反應“大家”是何意時,婦人忽拍拍掌心,發出清脆的聲音。

接二連三地,又有五名婦人聞聲而出,打扮與懷孕婦人類似。婦人深知雪然出手大方,如今身為太子妃,手頭更應闊綽,她想著與姐妹們得有福同享,便喚房內其他侍妾出來。

雪然眼前一黑,揉揉太陽穴,這些全都曾在雪然房裏侍奉過的,現在被盛鴻漸一並收入房中。

冰蕊站在最前面,婦人們排成一列等著她分發銀兩。

雪然望一眼隊伍,臉上仿佛籠罩一層濃重的陰影,縱然冬日枝條都枯得無一片葉。她冷呵一聲,對盛鴻漸冷嘲熱諷:“我屋子竟被你當成是儲秀宮,還是在我離家之前就已經這樣了。”

盛鴻漸見事情敗露,便破罐子破摔,氣急敗壞地回懟:“事已至此,我也回不去國子監,還不能替盛家開枝散葉?盛家有的是錢財,我做富貴閑人沒有傷害任何人。”

雪然又好氣又好笑,嘲諷道:“至少傷害了我的私房錢。”

這話說得盛鴻漸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沈默片刻後,他沖到後方奪走冰蕊手裏的荷包和侍妾們手中的銀兩,橫抱起雪然沖進西側院深處。

雪然用力捶打咒罵,也不見兄長停下,冷風拍得她腦袋發懵,等被放下來時,她整個人平靜不少,也沒有再咄咄逼人地痛罵。

院子深處人煙稀少,門口守著的都是家中的老人,兄妹倆才心平氣和地聊起來。

雪然方才被盛鴻漸的厚顏無恥弄得暈乎乎,這會兒腦袋過了冷風,平靜了些。

細細琢磨過後,她決定對盛鴻漸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等父親和我都不在了,你還能靠誰富貴?想富貴位子坐得穩,還是得通過科舉。”且不說盛天青伴君如伴虎,貓骨的事也像一點就燃的□□,全家自身都難保,還怎麽保他的富貴閑人。

盛鴻漸反覆斟酌雪然的話,猶豫地說:“可是雪然,我此次離開國子監已有兩個多月,重新請求歸學還能被放準嗎?”

雪然輕拍盛鴻漸的肩膀,說道:“國子監的事,你若抹不開面,我替你去求連長晉,但你最好收心,免得讓母親和馮姨娘傷心。”

覆學的事哪有那麽容易敲定,雪然心裏也沒底,但為讓兄長收心致學,她不得不假稱她能夠將此事包在身上,總不能放任他到處禍害黃花閨女吧。

說完此話,雪然帶著冰蕊走進西側院馮姨娘的寢臥。她把冰蕊放在外側,自己擋在兄長與冰蕊之間,對兄長的人品她並不放心,生怕不著調的兄長趁她幾日在家把冰蕊也收了。

寢臥內內彌漫濃烈而苦澀的草藥香,地暖燒得比東宮的還要溫熱,門窗緊閉使屋內像是個甕缸,草藥的味道難以揮散到外面。

最裏面擺著一張四方雕花大床,床前架起白色紗簾,雪然僅能透過紗簾看到馮珍珠模糊的輪廓。房內家仆僅有兩名,站在寢臥的門口,人人畏懼瘧毒,無人肯接近馮姨娘。

雪然心底泛酸,假使善惡有報,她無法想通為何馮珍珠會落得孤零零的晚景?馮珍珠與家中所有人都相處融洽,她自小至大從未聽過馮姨娘對別人出口惡言。

哪怕是當初雪然與連長晉婚約起波瀾,崔旖為雪然另外安排親事,馮珍珠也只是勸雪然與連長晉好好溝通,切不可因沖動而做令自己後悔的事。

她擡步跨過門檻,徑直朝馮珍珠走去,還沒撩起間隔著他們的紗簾,被旁邊的家仆橫臂相擋,“二姑娘,保重身體。小心被傳染瘴癘之病。”

雪然頗為不滿地說:“姨娘得此病那麽久了,家中也沒見誰被她傳染。一轉眼就到冬天,流竄的瘴毒早就消失殆盡,還怎麽傳染到我?”

家仆又了雪然幾句,奈何她冥頑不靈,堅決就是不聽,還擺出太子妃的名頭,家仆無奈作罷,退到房間的一角。

盛雪然敞開馮珍珠的簾帳,喚了一聲姨娘。

馮珍珠見到雪然回來,露出幾個月來難得的笑容,但擡頭瞧見跟著趕來的盛鴻漸,面色再次陰沈。

“馮姨娘。”盛鴻漸乖乖地喚了一聲姨娘,略帶心虛地看向馮珍珠。

“大少爺還敢來這裏?是以為姨娘現在病重,不知道你在外面那點荒唐事?打著我的名義退學,回來後成日胭脂堆裏打轉,和雪然原先房裏的丫頭廝混。”馮珍珠見到盛鴻漸氣不打一處來,說完此話咳嗽兩聲。

雪然撫著馮珍珠的背部,幫她順氣,勸慰道:“馮姨娘,我剛教訓過他了,不必再動氣了。大哥他表示以後會洗心革面,用功讀書。”

說完這話,雪然偏過臉,朝盛鴻漸擠擠眼睛。

盛鴻漸讀懂雪然的暗示,豎起繃直的兩根手指,對馮珍珠保證:“馮姨娘,以後我定要洗心革面好好考取科舉,不讓家裏人操心。如有違言,天打雷劈。”

“去,不許這樣咒自己,有心悔改就好。若是你再這樣玩物喪志,自毀前途,姨娘恐怕做鬼也不能超生。”馮珍珠越說越傷心,眼淚如斷弦珍珠,一顆一顆落下。

雪然拿著帕子替馮珍珠擦拭淚水,一邊安慰馮珍珠。

馮珍珠非但沒有停止哭泣,反倒哭得更傷心欲絕。

雪然覺得馮珍珠的反應過度,但又一想馮珍珠正在纏綿病榻,思想難免極端悲觀。

盛鴻漸無地自容,覺得自己的存在礙眼,尋個借口離開房間,讓馮珍珠眼不見為凈。

自盛鴻漸離開後不久,馮姨娘的哭聲漸靜,忽而說道:“雪然,姨娘也知道自己可能過不去這個檻,但有一事相求。”

雪然看著如風中殘燭的馮珍珠,回:“若您說的是讓兄長覆學國子監,雪然已應承了兄長,等回宮以後會求國子監的熟人通融一個名額。”

馮珍珠嬸嬸嘆息,說道:“能令鴻兒覆學也是好事。但我要求的並非此事。不知道雪然可否先答應下來?”

雪然點點頭。

馮珍珠道:“鴻兒就算是回去國子監,也不能徹底收心。想是多年來房內無明媒正娶的妻子約束著。這些侍妾家世卑微也不敢開口,主母礙於我的面子也不敢多問。”

“姨娘的意思是?”

“老身鬥膽想為不孝子請到旨意,賜婚荔州王參軍長女與鴻兒為妻。”馮珍珠緊盯著雪然,言辭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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