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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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小二,這道菇香蒸鱈魚,口感不對。還有這碟白蜜黃螺,味道不對。還自稱是湘水一帶的第一酒樓,連幾道小菜都做不好!”一中年男子,身著群青色布衣,下巴上留著胡渣,看上去十分邋遢。

小二不耐煩的走過去,看了看桌上的幾道菜。“沒啥問題啊,客官你吃著吧。”

“你這是什麽態度!這個鱈魚火候太過,肉顯得死板無味,完全沒有滑嫩之感。還有這個白蜜黃螺,不知道你們配的什麽調料,把黃螺原本的味道完全給蓋住了!給我重新來一份!”那男子對於小二漫不經心的態度十分不滿,對於這個酒樓的菜色更是不滿。要不是看它頂著個湘水第一,誰會來這破店吃飯。

小二也來氣了,他見多了這種沒錢吃飯就拿菜挑刺的窮酸鬼,就想著能吃霸王餐。這人進門的時候自己就盯著,滿祥樓裏面就他穿得最寒酸。果然,才吃了幾口就開始耍潑皮。“要重新來一份,也成!客官您先把錢給付了。小的馬上給您重上一份。”

“就這幾道吃不下去的菜,你還想著要爺的錢!你給我重上一份,爺看著能下咽了自然給你銀子!”男子也杠上了,在他心中就這水平的菜倒貼銀子他都吃不下去,還敢收錢,門縫都沒有!

好啊,還真是個吃白飯的。小二也懶得客氣了,“來人!這人想吃霸王餐!”

“慢著!”一脆生生的聲音從二樓雅間傳來。撩起門簾,一位朱唇皓齒,豐神冶麗的姑娘坐在裏面。

那位姑娘起身,鵝黃碧紈長裙掀起幾道漣漪,頭上的羽翎步搖,隨身擺曳。眸含秋水,兩頰笑渦。“這位先生的錢我替他付了。”

嬌鶯初囀,酒樓裏面的人不自覺就被聲音所吸引,結果看到走出一位如此瑰姿艷逸的小姐,不禁一呆。

女子拋出一錠十兩的銀子,下面的小二立馬反應過來,雙手接住。

“這等菜色,根本就不值一錢。”那男子沒有絲毫感激之情,也未被女子的美貌所惑。

眾人只覺得此人實在是不通風情,面對如此佳人的好意,竟然還這般不給臉面。

女子聽後也不惱,“這錢是給小二等下重上一份的。小二,你給先生重新上一份。記得,那鱘魚不多不少只蒸一盞茶,那白蜜黃螺去掉白姜,添上兩滴生油。另外把我這桌菜全部撤掉。這細柳脆芽,生硬不脆,過水太久。醋烹鯽魚,火候過大,時間過久,肉死不香。什錦豆腐煲,豆腐太老,芡粉過多。翡翠茄子,茄子油煎過火,醬汁過濃。菇香蒸鱘魚和白蜜黃螺就如那先生所說一樣,這拂絲小米湯,米多鹽重。全部重新做一份。”

女子說完這些後,便進了雅間,放下簾子。

酒樓一片安靜。

眾人回神,紛紛議論起來。

許多客官都呼來小二,要求換菜。

小二一僵,臉色不佳的收起銀子,朝廚房走去。

男子品了一口重新上來的菜後,停了一下。然後連著快速的夾了好幾筷子,咽下。摔下筷子,一躍,直接上了二樓。

“小姑娘,對吃的很有研究啊。”不客氣的撩起簾子,進去直接坐到女子的對面。

女子細嚼,咽下口中的菜,放下筷子。“家父對吃食頗為嚴苛,自是養成了嘴刁的毛病。”

男子這才仔細打量了此女子,身上帶著貴氣,卻又不矯揉造作。雖然帶了一柄長劍,看劍身,紅石白玉,刻有雕花,裝飾有餘而煞氣不足,八成是位官家小姐。

“剛剛你說加生油,這個吃法真特別,我從來不知道原來黃螺裏面要加這個。去掉白姜加上兩滴生油,把黃螺本身的鮮味襯得十分完美。”說完眼睛又掃了掃桌上的菜,想起剛剛女子對每一道菜的點評,不知道改了後會不會都如那黃螺一般出眾。

女子看出男子對桌上菜的垂涎,“小二,添副碗筷。”

月明星稀,幾道黑影晃過。

一根竹管,輕輕的將上房的紙窗捅破,吹出幾縷白煙。

等了會,取回竹管,為首的男子朝身後的三名男子點了點頭。然後男子躡手躡腳的走到門前,小心翼翼的將門推開,掃視了眼屋內的情況,確定沒有問題後,踮著腳走進去。朝背後的人招了招手。

打開床帳,一張美如皎月的臉。

男子示意邊上的人,手腳麻利的將女子裝進一布袋中,抗著出門,輕巧的將房門關上。

屋頂,群青色布衣的男子,看著夜色中幾道人影。

救,還是不救?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四條人命,算是給自己積福吧。更何況自己還受人之托。收起酒袋,男子飛身而下。

“什麽人!”黑衣男子警覺的盯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男子。

“我也不想為難你們,放下人。”男子直接道出目的。

四個黑衣男子,迅速互遞了眼神。然後在前兩名男子朝那群青色布衣男子攻去。

“哎。”布衣男子無奈的嘆了口氣,幾個閃身,輕松的就將四名男子打倒在地。順手還將為首的男子的面罩接下,月光一照,赫然是那滿祥樓的管事。

自知敵不過對方,還給看了真面目去,四名男子快速離去。

解開袋口,掏出一小瓶子,打開瓶蓋,放在那女子鼻下。

“姑娘,小姑娘。醒醒。”男子拍了拍女子的臉頰。

女子緩緩打開眼簾,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清醒。“先生?這是怎麽回事?”女子醒後看了看自己的處地,一時沒明白過來。

“你被人迷暈了。”

“怎麽會?”女子沒有想明白。

“今日你在滿祥樓那番評語,估計惹惱了人。所以晚上人家來報覆你。”

女子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多謝先生相救,敢問先生高姓大名,日後小女子自當回報先生。”今日在酒樓兩人只談美食,沒有涉及任何個人問題,只當是萍水相逢。

“孫向群。報恩就不必,你多整幾個好菜給我就行了。”此男子正是天下莊的孫向群。本來天下莊莊主歐陽易哲就飛鴿傳書給他,要他小心行事,嵩天派的掌門和江家的江函宇等人會來接他去錦風道場。可惜孫向群向來自由慣了,他才不理會什麽魔教,也不要什麽保護。所以接到那封信後第一反應就是趕緊走人。他一走倒是簡單,現下正派那邊都找他找暈了頭,魔教也在四處搜查。

“孫大俠,小女子姓呂。”

“別大俠大俠的,你直接喊我孫向群就好了。你一個女子,怎麽孤身上路。江湖險惡,你家人放心?”

呂姑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實不相瞞,我是偷偷溜出來的。聽說江湖要舉行什麽試武大會,想來見識見識的。”

“試武大會早就比完了。”

“什麽!”呂姑娘驚訝,“我聽丫鬟們說,不是才開始舉行嗎?”

“估計弄錯了。”

呂姑娘頓時滿臉失意。

“姑娘你還是快點回家吧。”

“不行!好不容易出門一趟!說什麽我也要去錦風道場看一看。”呂姑娘不放棄。

孫向群不意外她會這麽說,“正好我也要去錦風道場,一路吧。”

“真是太好了!有孫大哥在,我就安心了。你放心,一路上的夥食,小女子包大哥你滿意。”呂姑娘已經自顧自的熱乎上了,直接喚孫向群大哥。

幾日下來,確實同呂姑娘所承諾一般。一路上的夥食都打點的精致十分,每到一家店子,呂姑娘便親自去廚房那交代師傅該如何烹飪,要註意什麽細節,用何種配料。再普通的小菜,都變得十分可口,這點著實是讓孫向群極為滿意,大飽口福。

孫向群此人一不貪財二不好色,就是貪嘴。當年他會同意去天下莊,就是被天下莊第一廚子的手藝給收服了去的。而這呂姑娘也確實本事,許多不知道的吃法和配料,他在天下莊都沒見過,偏生這個小姑娘還都知道,有些精致的菜色還是她自己想出來的。這一趟出行真是讓他滿意到無話可說。

這日,孫向群帶著呂姑娘避開大路不走,選了一條林中小路。孫向群出去打了兩只山雞,處理好後交給呂姑娘,要試試她燒烤的本事。幾日下來,見過這個小姑娘動口使喚別人做菜的本事,還沒領教過她親自下廚的本事。

呂姑娘將山雞架起,用火燒烤著。不時翻一下山雞,然後用刀子在上面劃傷幾道口子,撒上她在市集上買的調料。沒多久,山雞就變得脆黃脆黃,香味四溢,勾得孫向群獨自裏的饞蟲大動。

“差不多了吧?”

“呵,先生稍等。”呂小姐取出腰間的小竹管,取掉管塞,食指微動,撣了一些墨綠色的粉末在那劃口上。

一時間,奇香四溢。

“好了。”

孫向群微皺著眉,很是好奇那小瓶裏的奇特調料。迫不及待的切下一塊,也不管燙嘴,就急乎乎的送進口裏。

“嗯。不錯不錯!果真美味。”邊吃著邊道。

比較起孫向群的豪邁,呂姑娘這邊吃得極為斯文。看著孫向群這麽捧場,呂姑娘也笑得十分開心。“孫大哥喜歡就好。”

“不知呂小姐所帶的調料,究竟是何物所配呢,居然能將這普通的山雞烹調的如此美味。吃了這只山雞,恐怕以後要不識肉味了。”孫向群對這奇料頗有興趣,誇讚道。

“孫大哥過獎,小女對調料略有研究。此物,只是我平日裏收集來的一些香辛料混合而成。若大哥看得上,拿去便是。”呂小姐十分爽朗,順手將竹管遞上。

“好,呂小姐果真爽快,在下真是有幸,能結識呂小姐相伴上路。佳肴美酒,真是人生大快!”孫向群大方接過竹管,喝了一口酒,暢快道。“過兩日就要到錦風道場了。”

呂姑娘點了點頭,“是啊,一路上多虧了孫大哥的照顧。”

“哪裏哪裏,倒是我要感謝姑娘你一路上的照顧。”

“孫大哥客氣了,要不是你,我早就遭逢不測了。”呂姑娘趕忙推辭。

“只怕是別人遭逢不測吧。”孫向群莫不在乎道。

此話一出,呂姑娘臉上的笑意收斂,並未擡頭,如秋水般的眼眸一變。

“還真沒想到芷雲宮宮主不僅武藝高強,連廚藝都這般精湛。”孫向群舉高酒袋,敬了敬眼前的“呂姑娘”。

柴火燒的嗤嗤作響。

“拿來吧。”孫向群朝著呂姑娘,也就是宮青竹伸手道。“你跟著我這麽久,不就是想要我幫你看看那風靈扳指麽。”

宮青竹手一翻,一枚赭石色的扳指出現在她指間。

孫向群接住擲來的那物,從懷中掏出鏡子,瞇著眼觀起手中的扳指。

“這玩意,不好搞。”孫向群才說完這句話,就覺得身邊的溫度降低好些。擡眼看到宮青竹正用那淺色的眼睛盯著自己,如鏡子一般,眼裏映著自己的影像。那眼神,不帶一絲溫度,仿佛在看一件死物。“給我一天,一天的時間。”

他知道眼前這個女子是魔教的教主,也聽聞了她在試武大會上的作為。但是幾日相處下來,那“呂姑娘”的性子,讓人完全想象不到她的真性情是這般陰冷。就算知道那是裝的,也不過以為是偽裝得嬌弱一點。一個人,怎麽可以轉眼之間,便從和暖如春變得不帶一絲人氣。

眼前的女子,真真給他恐怖之感。

“一日。”宮青竹。

孫向群,咽了咽口水,點頭。

孫向群仔細對比了戒指裏面拓印下的紋路,和他所見過的所有圖文。再加上他幾十年的經驗,“這個扳指裏面的刻紋,應該不是一種文字,也不會是武功圖示。除非,當年的承學道長用的是一種連我都沒見過的文字,但這幾乎不可能。所以這枚扳指,十有八九是一把‘鑰匙’,開啟某個機關的鑰匙。”

宮青竹接過扳指,聽著孫向群的結論,看向手中泛著黑色光澤的扳指。

“那個,等下!我幫你破了這個扳指,怎麽說你都欠我一個人情。你可別忘恩負義啊。”看著宮青竹將視線轉向自己,孫向群趕忙道。說完後又想打自己一耳光,跟她說‘忘恩負義’這不是自找沒趣嗎!什麽時候聽過魔教教主做事是按照世俗道德來的。那死小子,當初可沒告訴自己,她是這麽個人啊……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那廝的!

就在孫向群都做好隨時西去的心理準備時,宮青竹淡淡說了一個字,“好。”

收起扳指,轉身便離去。

孫向群呆了!哈?就這麽放過自己了?孫向群擦了擦自己頭上冒出的冷汗。

“……反正就是這麽回事。死小子,人情我還了。差點丟了我半條命。”孫向群抱怨道。

他對面的男子,嘴角始終帶著淺淺笑花,可笑意卻未帶進那雙深如黑墨的眼眸。依舊是一襲白袍,清華淡雅的面容,令人敬仰。此人,正是韓朔。

韓朔摸著手中的藍石青玉勾墜,“占了便宜還賣乖。現下她欠你一個人情,有了這張保命符,魔教的人都不敢動你。”

孫向群被這話一哽。他確實沒有想到那看上去沒點人情的宮青竹,不但沒殺他,還應承了欠自己一個人情。

“反正不管如何,人情我已經還了。我先走了。”孫向群看韓朔坐在那,似乎也沒有繼續搭理自己的意思,識趣的離開了。

按照孫向群所說,她似乎還是頂著宮青竹那張臉。如果那張臉是她刻意易容出來的,此番出來,她應該換一張臉或者恢覆自己的原本面目。不排除她有恃無恐,不在乎自己被認出,但是這又與她易容進宮家矛盾。

看來只有一種可能,那便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張臉是假的。

會是誰替她易的容,又為什麽要給她易容?

風尹、宮文宇、左嫣然、芷雲宮。這幾個連在一起,難道她是……

韓朔眼光微閃,握著藍石青玉勾墜的手一緊。

不過欠情必還這點,她還是挺可愛的。

想到這,韓朔看著那勾墜的眼裏,帶上點點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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