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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旭把行李從酒店搬到了安置小區，他把所有東西都搬得一幹二凈，包括黎尚留下的睡衣。
當司旭把房間的鑰匙和房卡交給喬雲時，喬雲楞住了，“這不是你的東西嗎，為什麽給我？”
司旭還是把卡塞回了喬雲手中，“不是我的，是酒店的，這間房的使用權你們拿回去吧，我有別的地方住，用不著了。”
喬雲摸出手機，“我給田助理打個電話。”
“不用了。”司旭道，“你先收著吧，反正我也不會再回來，鑰匙留著也沒用。”
喬雲只得暫時收下鑰匙，“行吧，先放在我這兒，有需要你再找我拿。”
“好，再見喬姐姐。”
“再見。”
五天後，在聽說司旭要回瑤城時，周子濯直接就沖到了他家裏來。
小區8樓，周子濯一屁股往沙發上坐去，把皮沙發都壓得凹陷了，“你這才待幾天就要走，島上不再是你的家了是吧，也對，反正你也沒親人。”
司旭笑了笑，“你那麽舍不得我，跟我一起走唄。”
“誰要跟你一起走，我怎麽可能放棄這大好河山。”說著，周子濯把提來的一包東西遞了上去，“茶葉，你拿去喝，現在店裏是我做主。”
“多謝。”司旭拍了拍周子濯的肩膀，耐心叮囑，“記得減肥，身體健康最要緊。”
“知道了知道了！和夏曼冬一樣煩人，幾天鐘的車？”
“下午一點。”
“下次回來記得來找我，真是的，現在一年到頭見不到一次，比那牛郎織女還苦。”
司旭沒忍住笑了幾聲，“你和夏曼冬牛郎織女去吧，想我了給我打電話，有空就和你聊。”
周子濯翻了個白眼，“還有空就和我聊，你了不起，誰要和你聊，忙你的去吧，誒對了，我給你發的那照片兒怎麽樣，那女的漂亮嗎，是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不是。”
“那我還有，我發給你看，腿長，胸大，呱呱好。”
“都不喜歡。”
周子濯差點一腳給他踢過去，“你喜歡天仙啊，我上天上給你抓去？”
司旭認真地朝他看來，“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喜歡男的。”
“哈？”周子濯五官皺在了一起，“你說什麽？”
司旭盯著他，一字一句說：“沒錯，男的。”
周子濯死機了，腦子久久沒法覆原。
司旭推了他一把，“好了，我要去車站了，下回見。”
兩人一起出門，周子濯好不容易緩了過來，“不是，旭哥……你丫沒跟我開玩笑？”
司旭快步從電梯裏走出來，周子濯趕緊追上，“真的沒開玩笑啊！”
“那這些年你有沒有暗戀過我？”
司旭終於頓住腳步，定定地看著他，“你猜？”
周子濯驚訝地捂了嘴巴，“你暗戀我……”
司旭一巴掌朝他腦袋上拍去“暗戀你個頭。”
周子濯拍著胸.口順了口氣,“嚇死我了，我還在想要怎麽跟夏曼冬解釋。”
司旭搖搖頭，佩服他的想象力。
周子濯一路把人送到坐大巴的地方，他站在車窗下朝司旭揮揮手，“一路平安。”
司旭也揮了揮手，轉眼就看見周子濯朝自己做了個飛吻，表情極為誇張。
他坐在車上笑出了聲，真正的朋友就是，無論你說你喜歡什麽，他都能很快接受，並且站在你這一邊。
回到瑤城後，司旭暫時住到了酒店，花了三天時間在校外找了個房子，付了租金後搬了進去。
因為接下來的大二大三，他的作息和安排和室友完全不一樣，為了避免造成彼此的困擾，他選擇搬出來住。
兩個月的時間他用來學習，找唐教授請教論文課題，一個暑假裏，他絲毫沒閑著。
如果不是黎尚，他現在一定是在勤工儉學，不會有時間搞這些，這一切都是黎尚賦予他的。
他住的小區離學校極盡，從小區出來過了馬路就是學校大門，和住宿舍沒什麽區別。
用電腦查資料的時候，小道新聞從右下角跳了出來，網絡會根據賬號的喜好推送相關信息。
司旭的目光落在那條消息上：《睿誠董事長ICU搶救，獨子已全盤接手公司事務》。
他沒有順著鏈接點進去，因為與睿誠相關的新聞他點得太多了，現在只要一看標題就知道內容大概是什麽。真正內部的消息文章裏沒有，所有文字表達的意思就是標題的延伸版，頂多再配兩張無關緊要的圖片。
他將那條新聞點了叉。
過了一會兒，司旭點開了睿誠的股票，那條紅線一路往下，情況有些不太樂觀。
眾所周知睿誠旗下有兩個產業，一是房地產，二是小類電子產品。電子產品行業是後來才做起來的，為的是彌補部分房地產的頹勢，而且借助瑤城這個良好的地理位置，的確給睿誠賺來大把銀子。
但自從司旭來到瑤城那一年開始，國際形勢有變，許多公司外貿業務減少，產品核心材料無法更新換代，導致了不少小企業發不起工資，最後只能裁員，甚至倒閉。
睿誠也好不到哪去，黎知潼還在時談下了一筆生意，但隨著她意外離世，那筆業務也就沒了。
司旭平時上課有認真聽講，聽老師的意思是，現在大家都不好過，因為市場就是這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從中調控。
他關掉股票的界面，再次把心思放在自己的課業上。大三大四要學的課程他通通都列了出來，隨時準備拿完所有學分。
司旭撥通了一個培訓機構的電話，響了幾聲後那邊很快接通：“餵您好，雅思直通車……”
司旭簡單地問了幾句，就讓對方發來他們的地址，“我等會過來。”
“好的，您到了就給我打電話。”
吃過午飯後，司旭去了考雅思的培訓機構，前臺很客氣地接待了他。
前臺是個漂亮姑娘，她甜甜地道：“您是準備去哪裏留學呢？”
司旭道：“英國。”
小姐姐哦了一聲，拿著他們的課程來介紹，“沒問題的，我們效率高、周期短，考前一對一培訓，24小時服務……”
司旭也是在網上對比過好幾家才選了這裏，聽了介紹，他覺得合理便定下了，交了一萬多的費用。
小姐姐很高興，今天又做成一單業務，很快就叫來老師加了司旭的聯系方式。
“這位是Helen老師，以後你就跟她聯系。”
“Helen老師，您好，我叫司旭。”
女老師笑著朝他伸出手，“你好，合作愉快。”
新學期開學，司旭從宿舍搬離，開啟了他的學習生涯。
瑤城市的某家醫院裏，黎尚正坐在單人病房的床前，他看著床上剛睡過去的男人，沈默了許久。
田紫夏已經好久沒笑過了，面對公司這種情況，她可笑不出來，也不敢笑。
她一臉嚴肅，“先生，秦順那邊有百分之二十的工程都停工了，有工人已經鬧上了法庭，廖義去處理了。”
黎尚收回看向病床的目光，淡淡道：“把錢湊齊，工程做完，工資發了。”
田紫夏眉頭緊蹙，“不是不想，單單是別人欠了我們的都拿不回來，倒黴的還是我們，七個合作公司申請破產，破罐子破摔。”
黎尚道：“他們摔他們的，工人只知道是我們給錢，不會盯著旁的人。”
簡單說了幾句，田紫夏還是決定不在病房聊這個，怕又把老黎總嚇得要搶救。
黎尚也閉了嘴。
回到公司的時候，徐湛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
黎尚遞給他一杯茶，“你和知潼合作的那部分，可以隨時拿回去。”
徐湛沒喝茶，把茶杯放在了茶幾上，“這麽快就被你猜到我來的目的了，實在抱歉，我也沒辦法。”
黎尚笑笑，“徐總求自保無可厚非，我怎麽會怪你，只是我有信心熬過這個寒冬，徐總信不過我就算了。”
“不是信不過。”徐湛定定地看著他，“我很信任你，但我不能帶著全公司的人和你一起冒險，我知道離開睿誠我也不一定有多大的好處，但不離開，我知道肯定有壞處。”
黎尚看著他，嘴角彎起，“徐總，請便。”
徐湛道：“還請理解，黎尚，你的病恢覆得怎麽樣了？”
“不勞徐總操心，我還有事要忙，就不送徐總了。”
“好吧，你多保重。”
田紫夏開始和徐湛那邊的公司對接，讓兩家徹底分道揚鑣。
田紫夏從徐湛那邊回來後，對黎尚道：“智潼科技已經分崩離析了，先生。”
黎尚站在落地窗邊，良久後道：“半個月後香港那邊的展會我去一趟。”
“你不會是要去後面的酒會吧？”田紫夏道，“你的身體應該還不能那麽折騰，我去吧。”
黎尚朝她看來，“一起。”
田紫夏當然知道黎尚的安排，做生意嘛，少不得要拉人際關系，無論是哪個企業都一樣。
無論是通過何種方式拿到人脈，那都必須讓對方付出極大的信任。
田紫夏還記得今年四月份的時候，睿誠的一個小供應商為了拿到一筆訂單，硬生生陪著負責人喝酒唱歌，一直喝到胃出血，最後負責人吳慕才把訂單給了他。
雖然田紫夏的職位不會摻和這些小事，但她知道她手底下的人很多都這麽幹。
沒想到如今的黎尚也要淪為小供應商的角色，幾年前輝煌的睿誠一下子就沒落了。
時代的車輪在不斷地向前，哪怕你什麽錯都沒有，也會被跑偏了的馬車給甩下去。
黎知潼留下的智潼科技需要黎尚挽救，田紫夏當然也希望它能給總公司帶來資金，至少可以補救一下如今的困局。
半個月後的某場私人聚會上，田紫夏感覺自己要喝吐了，還差點被人占了便宜。
黎尚就更慘了，當晚，田紫夏直接把他拖進了香港某家醫院。
杜貴所在的醫院本就是香港這邊的分院，所以香港是有總院的，田紫夏聯系上了杜貴，杜貴連夜與黎尚的主治醫生會診。
田紫夏看著黎尚被推進了拍片的診室，厚重的門沈沈地關上，把輻射隔離在裏面。
她坐在走廊上等，手裏牢牢地攥著手機，界面上是司旭的電話號碼。
糾結了許久，她還是放棄了撥通，她怕被黎尚知道自己給司旭打電話，再把黎尚氣得腦出血就麻煩了。
不斷地操勞與人際關系之間的周旋讓黎尚的身體不堪重負，最終在香港的醫院裏躺了半個月。
而這半個月換來的資金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接下來的半年裏，田紫夏幫睿誠總部變賣了許多東西，大的小的，凡是能賣了換取現金的，她通通都處理了。
新聞上正播著某國銀行倒閉的消息，各大企業人心惶惶，卻又無可奈何。
田紫夏坐在電腦前，看著某公司剛給她發過來的英文郵件，那是一封人事錄用通知。
她拿著辭職報告進了黎尚的辦公室，緩了緩心情才開口：“先生，我找到新工作了，是一家外企，公司狀況還不錯。”
黎尚端著咖啡往電腦前坐去，“辭職報告走流程了嗎，到了我這裏我就批，你把手裏的事交接給絲琦。”
“好，我會好好跟她對接，流程已經上傳了，應該很快就能到你這裏。”
黎尚點點頭，“好，下去吧。”
田紫夏嗯了一聲從辦公室出來。
她在睿誠總部待了很多年，睿誠每一個分公司的誕生她都是親眼看見的。
但是她目前只是睿誠的打工人，當周圍環境不好的時候，她勢必要換環境。
一個月後，田紫夏從睿誠離職。
她終於撥通了司旭的電話，笑道：“臭小子，有空請我喝奶茶嗎？”
對方爽快回覆：“好啊田姐姐，什麽時候來？”
“現在可以嗎？”
“可以，我來門口接你。”
四十分鐘後，學校的奶茶店裏坐著田紫夏和司旭。
她瞅著菜單，指著一杯無酒精版的莫吉托，“試試這個，天天跟著黎尚喝咖啡，我好久都沒喝過別的了。”
黎尚的名字從司旭的心臟劃過，驚起一層漣漪，他看了許久的菜單給自己選了一杯酸溜溜的檸檬綠茶。
“田姐姐怎麽有空過來？”
田紫夏笑著攤攤手，“我從睿誠辭職了，當然有空咯，以後你的事由一個叫容絲琦的小姐姐負責，我把她微信推給你，你加一下。”
“好。”司旭打開手機，看見了田紫夏發來的名片，“為什麽要辭職？”
“你說呢，都大學生了還這麽問，看來你還沒有被社會毒打。”田紫夏說著，“我有一大家子人要養啊，當然是哪裏錢多去哪裏。”
司旭沈默了半晌，“睿誠是一分錢也沒有了嗎，我是說可流動的現金。”
田紫夏托著腮，長長的嗯了一聲，“也不能這麽說，其實是有，只是收不回來，所以就拆東墻補西墻，應該很長一段時間都會是這種狀況，不過我相信睿誠可以熬過這段時間。”
司旭還想再問，田紫夏就叫他打住了，“再說可就涉及商業機密了，我怕黎尚給我告上法庭，好了，咱聊點別的。”
“你學業怎麽樣，大學生活是不是可爽了，這年頭也只有大學生還能感受一點快樂了，不像我們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打工人。”
司旭道：“不是很爽，學業比較繁重，我申請了提前一年畢業，也準備出國留學。”
“哇哦！”田紫夏驚呼，“你倒是很會想，有出息，不愧是黎尚帶出來的娃。”
司旭笑笑，“是，留學的確是黎尚提的，我覺得很有必要，如果有這個條件的話。”
田紫夏重重點頭，“是，一直待在一個環境裏你就是一只籠中鳥，根本看不清世界是什麽樣子，更別說籠子裏的東西還是別人篩選過再餵給你的，這一點你可以聽黎尚的建議。”
黎尚的名字三番兩次鉆進司旭耳朵裏，他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田姐姐，黎尚他還好嗎？”他終於問了出來。
田紫夏喝了一口冰冰涼涼的莫吉托，“有點累，前不久在香港醫院躺了半個月，現在沒事了，他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不用太擔心。”
司旭的心像被飲料裏的冰塊紮了一下，什麽樣的病情要躺半個月？
當時做開顱手術躺的就是半個月，能躺這麽久那一定輕松不了。
見司旭久久不說話，田紫夏道：“先生可從來沒問過你，臭小子，有些人不用太惦記，等再過幾年，你就會發現，噢，原來我和別人在一起也可以很快樂，這是我的經驗，分享給你。”
田紫夏說完，司旭淡淡地笑了笑，“田姐姐說的是。”
喝完了東西，聊完了天，司旭把田紫夏送到了學校門口的停車場，看著她開車遠去。
這一刻，他忽然想到一個詞：眾叛親離。不知道這麽形容黎尚合不合適，但他暫時找不到更貼切的了。
大二的第一學期結束後，司旭回了海島。
周子濯說要來給他過生日，於是叫了一群朋友來綠野灣附近吃飯。
飯後，一群人在海灘上有說有笑。
司旭拉著周子濯去煙花店抱了幾桶大煙花過來，夏曼冬尖叫著：“哇，有煙花放，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周子濯吹著口哨，從包裏摸出打火機遞給司旭，“來，哥，點火！”
司旭點燃煙花，一群人看著絢爛的花朵嗖的一聲升上天空，在海面上開出一朵五彩斑斕的金花。
周子濯大喊：“祝我旭哥二十歲生日快樂！”
其他人跟著起哄：“生日快樂！”
司旭拿手機拍了張綠野灣的照片，把煙花也拍了進去，沙地上還有他的影子，影子也在照片裏。
當孔明燈升起時，周子濯大喊：“旭哥，快許願，你的生日願望！”
司旭望著那個緩緩升起的燈籠，沒有開口。
周子濯催促：“快呀，要飛遠了。”
司旭道：“希望世界和平，人民幸福。”
周子濯：“……”
“服了你了。”周子濯重新點亮一個燈籠，“重新許。”
司旭：“希望你和夏曼冬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夏曼冬：“……”
“噗！”周子濯趕緊把燈籠放了，“就知道你不靠譜，讓你給自己許，許我們的幹什麽。”
晚上，周子濯帶著幾個要好的朋友一起鉆進了司旭的家裏，買了酒和夜宵，準備不醉不歸。
司旭喝得有些暈乎乎的了，周子濯又給他遞過來一瓶，“哥，我祝你早日脫單，心想事成！”
喝，這杯酒必須喝。
喝完了後，司旭就更暈了，他把自己的手機找了出來，翻到了微信聯系人。
刷了很久才把黎尚找出來，點開聊天框，把剛才拍的照片發了過去並配文：
我的生日願望是希望黎尚身體健康，平安快樂，長命百歲。
周子濯瞇著眼睛湊了過來看，嘟囔著：“發什麽呢，繼續喝！”
他什麽都沒看清，人早就已經喝暈乎了，字在他眼中是有重影的。
司旭自嘲了一聲，把手機按成了黑屏。
第二天，司旭清楚地記得自己昨晚給黎尚發了信息，早上急匆匆打開手機看，沒有回信。
心情說不上是失落，好像這才是理所應當。
黎尚是徹底把他拋諸腦後了。
三月份，司旭從前的室友們組織了一場爬山聚會，介於司旭曾經是他們的一員，也特地把他邀請來了。
爬的是瑤城的一座後山，叫紫荊山，因為這座山上常年開滿了紫荊花。
早上司旭和室友們出發的時候在朋友圈看見了一條消息，是容絲琦發的公司團建內容：
今日團建：紫荊山看花啦啦啦！
文字下面配了幾張圖，是正在爬山的公司員工。
司旭把圖片放大，仿佛看見了黎尚的身影，他走在最前面。
馬中和司旭走得最近，他一臉崇拜地道：“聽說你已經把大四的學科考了幾門了，太厲害了吧！”
司旭收起手機，“兩科而已。”
馬中還是一臉崇拜，“提前一年畢業，太難搞了，我想都沒想過，你為什麽想早點畢業呢？”
司旭道：“因為照我的規劃，我想盡快出國留學，然後工作。”
文明傑攬著林沐南的肩，“工作有什麽好的，還是上學好玩兒，我畢業後去創業，絕不去當打工人。”
司旭表示尊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志向。
“你想去哪裏留學？”林沐南問了句。
“英國。”司旭回。
“哦，那挺好的，不過我聽說那邊碩士申請挺難的，專業每科平均分不低於九十，如果是好學校的話，還要有拿得出手的資本。”
文明傑在林沐南頭上薅了一把，“你就別管了，人家考人家的，關你屁事兒。”
說著，文明傑抱住林沐南的臉親了一口，“不許看他，不許跟他講話。”
林沐南往文明傑懷裏縮了縮，“至於嗎你。”
“至於！”
在山頂處的觀景臺，司旭特意逗留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看見了朝這裏走來的團建部隊。
他在朋友圈見過容絲琦的照片，能認出她來，但這群裏人根本沒有黎尚，只是有一個和黎尚背影比較像的男人。
馬中站在紫荊樹底下朝司旭招手，“走了旭哥。”
“來了。”司旭離開觀景臺。
瑤城的紫荊花會開很久，花期很長，從春天到秋天，滿地都是紫紅色的花瓣。
學校的林蔭道上，山間的小路裏，到處都是紫荊花的影子。
大三上學期，司旭的論文在唐教授的指導下已經初具規模了。
半年後，司旭拿著修滿的學分和論文成果畢業。
論文一經發表便在相關學術界引起軒然大波，因為其中一篇的合作夥伴一欄裏寫著唐教授的名字，且一共兩篇。
教室宿舍裏，唐教授剛發完一封郵件，他滿意地朝司旭看來，“我寫的推薦信已經發到那邊的學校，小旭，以後你就要外出求學了。”
司旭坐在焦阿姨身旁握著她的手，“我會回來看您二位，我打電話老師你可一定要接。”
唐教授哈哈笑著，“有空就接。”
Helen給司旭發來了考試成績：恭喜，7.5分，你可以申請英國任何一所大學的研究生。
大三學期所有的考試結束，司旭拿到了想去那所學校的錄取通知書。
輔導員將他叫到辦公室裏，眉開眼笑地看著他，“出國的簽證辦好了沒有，你是本屆第一個提前畢業的學生，我很驕傲。”
“多謝輔導員栽培。”司旭說得很客氣。
女輔導員擺擺手，“是你勤奮好學，唐教授如果不是因為家庭原因也不會留校這麽久，你很幸運，唐教授教會你很多，將來一定能用得上。”
司旭與輔導員禮尚往來地說著話，接著輔導員將該給的資料全部交給了司旭。
“祝你前途似錦，心願達成。”
“謝謝。”
司旭拿著文件袋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在離開前，他請202的室友們吃了頓晚餐。
離開前，他給容絲琦打去電話。
“容助理，我要出國了，有必要的話你可以告訴黎尚，沒必要的話就不用提了。”
容絲琦先是恭喜了一頓，接著道：“我會告訴黎先生，關於對你的資助問題是否還要繼續。”
“應該是繼續的，他從前說過。”
“好的，我問過再答覆你。”
通話結束，司旭一杯茶還沒喝完的功夫，容絲琦就回電話了。
“保持原來的不變，你另有需求的話可以跟我提。”
司旭道：“他親口說的？”
容絲琦：“是，祝你學業有成。”
“這也是他說的？”
“不是。”容絲琦道，“是我說的，祝福你。”
電話剛掛完沒多久，司旭的賬戶上就收到一筆入賬通知，五十萬元整。
容絲琦發來信息：額外的費用。
司旭：知道了，謝謝。
瑤城的天九月份正是熱的時候，黎尚剛把黎睿誠從醫院接回家中，即使是偏癱了，黎睿誠靠著各種先進藥物還是活得比較體面。
在睡了一整天後，黎睿誠開口說話了，口齒略微不太清晰，“把智潼科技賣出去。”
黎尚拿了個椅子坐在他旁邊，頓了頓才回：“我有安排，您不用操心，非要賣的話也不是現在。”
黎睿誠閉上眼睛不再說話，良久後又開口：“我想去看看你妹妹，還有你媽媽。”
“好，我讓司機載你去，我就不去了，還有事要忙。”
家裏的司機和保姆把黎睿誠帶出了門，去墓地看望亡人。
智潼科技還有一些小訂單可做，還沒到虧損的程度，黎尚沒打算賣出去。
他來到書房，打開電腦查看司旭所在的那所大學，那是倫敦一所含金量比較高的政治經濟學院，若非國內名校畢業，那就必須手持有影響力的創作成果才能入學。
他順著資料找到了司旭的研究成果，一個叫唐元良的人映入眼簾。
“唐元良。”他低聲念了一遍。
學術界的泰鬥竟成了司旭的合作夥伴，黎尚看了許久，嘴角緩緩彎起，眼中有一絲欣慰。
唐元良本不該屈居在紀南大學，但家庭的變故以及一系列原因讓他不想挪動腳步，在學校一待就待了十幾年。
像他這種人，只能說是一顆遺落的孤星。
兩年後。
瑤城迎來一波裁員潮，睿誠也沒能幸免。
容絲琦把裁員名單通過公司的內部系統發到了黎尚的電腦上，黎尚掃了一眼，點了同意。
辦公室內，容絲琦道：“黎總，智潼的轉讓計劃已經發出去了。”
黎尚點點頭，“好，睿誠這邊給老員工的賠償及時到位，不必拖著。”
容絲琦：“人事已經在處理了。”
“黎總，還有一件事，今天上午我給司旭轉賬的時候收到學校那邊的通知，說司旭因意外事故正在搶救。”
黎尚的眼神瞬間沈了下來，手指捏緊了鼠標，他擡眼朝容絲琦看來時神情有幾分責怪，“怎麽不早說，現在怎麽樣了？”
容絲琦搖搖頭，“不知道，沒告訴我後續。”
黎尚的臉冷了下來，容絲琦嚇了一跳，趕緊回：“我馬上打電話去問。”
她迅速返回自己辦公室，翻出學校的國際電話就開始打，跟著黎尚這麽久以來，還是第一次見他臉色如此難看。
容絲琦嚇得撥電話的手都有些抖，她也實在沒想到這個學生在老板心中有這麽高的地位。
跨國電話打起來不容易，足足折騰了半個小時候，容絲琦才了解到事情始末，她趕緊去給黎尚匯報。
“黎總，是他們幾個同學登山的時候突然遭遇極端天氣，被困山上，司旭把氧氣和食物留給了同伴，聽說人被救下來的時候只剩一口氣了。”
此刻，黎尚的臉色仿若寒潭。
容絲琦趕緊接著說：“還在搶救，目前的情況還了解不到，需要等醫院那邊出結果。”
容絲琦感覺整個辦公室的氣溫降到了冰點，她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
黎尚那張陰沈的臉是她從未見過的可怕。
黎尚的聲音響起：“氧氣和食物留給了誰？”
“嗯？”容絲琦還沒反應過來，緊張讓她有些反應遲鈍，“給了誰？這個……我去查一下，黎總等一等。”
容絲琦趕緊出了辦公室。
十二月的天氣，容絲琦硬生生冒了一身冷汗，氧氣和食物給了誰，這個問題的難度不亞於怎樣摘到月亮和星星。
讓她隔著大半個地球去查人，容絲琦有點想從十五樓跳下去。
兩個小時了，她還沒有半點線索，堂堂老板助理差點就要在辦公室裏哭出聲。
容絲琦靈光一現，立馬把電話撥到了田紫夏那裏。
田紫夏接起電話，只聽見對方快哭的聲音，“紫夏，救命……”
“怎麽了，慢慢說。”
聽完容絲琦說的，田紫夏立馬給她出主意，“救援照片有嗎？”
“有，找到兩張，但我哪裏認識誰是誰呀，拿著兩張照片找人，我真的要死了。”
田紫夏道：“你別急，把他們的頭像放大貼出來，去學校網站裏對比，那裏有他們的照片。”
容絲琦還是快哭了，“那要找到何年何月……”
田紫夏似乎嘆了口氣，“找不到的話你要怎麽交代，不然你飛一趟倫敦吧，不想飛的話現在就按我說的做，你去對比照片，我想辦法混進去學校論壇。”
容絲琦只得應了聲好，老老實實把那幾個登山者的照片貼了出來。
下午，容絲琦還在辦公室裏埋頭苦找，秘書吳嬪就敲響了她的門。
“容姐……”
“沒空，沒空！有什麽事等會兒再說！”
“呃……”吳嬪還是道，“黎總下午四點的飛機，已經去機場了。”
容絲琦這才猛地擡起頭來，“他要去哪兒？”
吳嬪攤攤手，“倫敦，你不知道？”
容絲琦呆楞了半晌，驚得喃喃自語：“我的老天爺，我還是低估了那個人……”
說罷，她更加賣力地找起照片來。
為了那個學生，倫敦黎尚說飛就飛，她今天如果查不出來到底是誰拿了司旭的氧氣和食物，那麽黎尚回來的時候就是她的祭天之日。
容絲琦自工作以來，第一次加這麽久的班。
田紫夏給她發來信息：看看是不是這個人，Boris，論壇裏說Boris的氧氣的用完了，食物掉下了山崖，是一個中國留學生救了他。
容絲琦拿出自己對比後的照片，經過再三確認，猛戳鍵盤：是！
田紫夏溫馨提醒：告訴黎尚前，你最好先查到這個Boris的來處，一並匯報給他。
容絲琦表示知道了：回頭請你吃大餐，跪謝嗚嗚！
淩晨三點，容絲琦把查到的消息編輯成一段話發給黎尚發了過去：
司旭把氧氣和食物給了一個叫Boris的同學，這個Boris一家是從前的白俄羅斯貴族，逃亡到法國後在二戰中做了軍火生意。
黎尚剛下飛機就看見了容絲琦發的信息，他在去酒店的路上又接到了容絲琦的電話。
“黎總，您到了嗎？”
“剛到。”
容絲琦松了口氣，把發的那段信息又口述了一遍，接著道：“我剛收到學校那邊的信息了，說已經沒事了，生命體征平穩。”
“知道了。”黎尚應了聲。
沒多說什麽，黎尚就掛了電話。
第三天一早，容絲琦就在辦公室裏見到了黎尚，她驚了一下，“黎總，這麽快就回來了，見到人了嗎，恢覆得怎麽樣？”
黎尚沒回，只是問：“智潼那邊有什麽消息？”
容絲琦回到工作本身，“有一家瑞士的公司想收購智潼，還沒聊。”
一回到工作狀態的黎尚仿佛就變了個人，容絲琦也不得不馬上投入身份。
倫敦
偌大的白色病房裏，一個白皮膚男人正坐在司旭床前。
男人用法語說：“好吧，我不僅欠了你那麽多頓飯，現在又欠了一條命，不過我還想拜托你一件事，你必須答應。”
司旭剛清醒不久的腦子還有點暈，蒼白的唇色淺淺彎了彎，同樣用法語回：“你說。”
“我要學中文，你得教我。”
司旭忽地笑了，“教，不過Boris，中文很難。”
“我不怕難，你都能講好法語，我肯定也能講好中文。”
司旭出院的這一天，Boris把他接到了自己的住所，他頂著一頭棕色頭發湊到司旭面前：“嘿，我的親兄弟，我有個禮物要送給你。”
司旭看著他那口大白牙，沒忍住笑出了聲，“沒指望禮物，你先把欠我的大餐還了。”
“哈，你一定會感興趣的。”Boris把自己的電腦抱過來，點開一個文件界面，那文件上蓋了一個章，“你不是一直對這家小公司感興趣？我把它買下來送給你。”
司旭盯著文件上那家公司的名字，“智潼科技，你怎麽找到的？”
Boris哈哈大笑，“我看見你刷過上百回了，不過有一點可惜的是目前股權有75%在我這裏，因為收購他們的時候你還躺在醫院裏，但沒關系，等你有空跟我去一趟瑞士，這75%都轉給你。”
Boris接著說：“另外25%的股權在一個中國人那裏，叫什麽名我忘了，你自己看合同。”
司旭順著合同翻頁，看見了那個中國人的名字：黎尚。
司旭比任何人都清楚，Boris的家族從不吃虧，沒看到既得利益前，那75%的股權暫時會在Boris手裏。
Boris或許不懂他家裏人的深意，一心想給司旭送一份大禮。
司旭從來都不是一個無私奉獻的人，他所有的無私從前只給過一個人，此後他的每一次奉獻都帶著目的。
Boris家族二戰後積累的資產不計其數，總公司位於緊鄰法國的瑞士，司旭要的不是一些能肉眼看見的東西，而是一份信任，就好比現在Boris對他的誠心。
睿誠辦公室裏，容絲琦磕磕絆絆地念出收購合同上的名字：“Boris……”
黎尚的神情並無波動，他此刻已經猜到了什麽，忽地笑了聲，“他是要找我報仇，記恨我記恨了這麽多年。”
容絲琦不明白老板在說什麽。
她道：“對方給您開出每月一萬美金的酬勞。”
“都行。”黎尚說。
容絲琦也沒什麽好計較的，畢竟黎尚主要還是待在睿誠這邊，智潼已經是別人的了，他不過就是從中拿一份小錢，有總比沒有的好。
兩年後。
睿誠停下了百分之三十的項目，黎尚不得不把這個窟窿填上，他有心開拓別的行業，來彌補原始行業的冷淡。
黎尚手裏有了另一家新公司，正要為此趕赴香港參會，以此拓展業務。
周六上午，過了關口之後，容絲琦幫黎尚提了小件行李，她招了一輛車直去會場。
“黎總，會後要去任先生那裏，你晚上去換一套衣服，我已經打電話給吳嬪，她把衣服備好了。”
黎尚淡淡地嗯了一聲。
展會很正式，也很熱鬧，但任先生的私人場所裏就不一樣了，那裏大家什麽都可以聊，生意合作率會大大提升。
酒店裏，吳嬪把早就準備好的西裝外套給黎尚換好，為她系上領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黎總，車已經在樓下，可以過去了。”
容絲琦穿著包臀裙和一雙不算高的高跟鞋，上身是一件薄西裝外套，和黎尚倒是很搭。
來到花園酒店的位置，容絲琦出示了他們的身份，守在門口的侍應生點頭躬身：“歡迎光臨。”
黎尚和容絲琦走了進去，傍晚的露天花園裏燈光璀璨，有柔和的音樂從大廳那邊傳出。
容絲琦來過這種場合幾次，還算熟悉，她剛跟著黎尚走了幾步，一個女人就攔住了她的去路。
穿紅色晚禮服的女人客氣地朝黎尚伸出手，“黎先生，容小姐，又見面了。”
黎尚和她握了手，容絲琦也和她握了一遍。
容絲琦道：“袁總，越來越漂亮了。”
女人和容絲琦互相誇讚了一番，女人道：“我和黎先生也算是同行了，我知道黎先生迫切地想要一筆生意，但我也是不會謙讓的哦。”
黎尚面帶微笑，“袁總的實力在我之上，應該的，貿易我是初步涉獵，還請袁總多多指教。”
女人的笑容很明艷，“好說，今晚有幾筆大單都在尋找主人，你聽過一個叫星海貿易的公司嗎？”
“星海貿易？”容絲琦沒忍住插了句嘴，她隨即有些抱歉地朝黎尚看了一眼。
黎尚笑了笑，“我的助理知道。”
見黎尚叫她，容絲琦這才接話：“來之前聽過，聽說今晚最大的那個單子是他們公司的，而且它之前都在歐洲市場，不知為何突然來這裏。”
袁鳴笑著掩了掩嘴，“就是奇怪呢，人家一向走高端，核心技術也甩咱們幾條街，怎麽偏偏來這裏挑合作商？”
“當然是因為賺錢啊！”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闖了進來。
三人都朝他看去。
只見一個穿著棕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過來，他面上帶著不善的笑意，牢牢盯著黎尚。
“黎先生，還記得我嗎，蕭開霽。”
黎尚第一眼還真沒認出來，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緩緩道：“蕭鶴的弟弟，見過一次。”
蕭開霽笑了聲，“還算黎先生記性好，沒想到堂堂睿誠黎總也淪落到和我們搶生意的地步，真是虎落平陽啊。”
一旁的袁鳴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黎尚尚且鎮定，就是容絲琦的臉色不怎麽好看，瞬間冷了下來。
袁鳴看了一會兒，就開始插進來打圓場，“別把咱們說得那麽不堪，是錢大家都想賺，誰又比誰差，這幾年過得好的恐怕寥寥無幾，黎先生還能守住黎家家業已經很厲害了。”
蕭開霽哼了一聲，“是，不像我們蕭家，家業都快被敗光了，那今晚我就看黎先生表現，賺的錢能不能把睿誠的血窟窿填上。”
大廳裏響起任先生的聲音，袁鳴伸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黎先生，我們該進去了。”
“袁總請。”
幾人朝大廳走去，袁鳴道：“其他幾個公司都是直接找供應商接單，只有星海是找長期合作夥伴，並且能給出一筆大單，黎先生，我真的好期待。”
黎尚微微笑著，“我也是。”
大廳早就安排好了位置，座位是由這裏的主人任先生排的，黎尚位於袁鳴之後，蕭開霽之前。
容絲琦望向前排的人，那些人都是這個行業的大佬，前排註定是他們坐。
無論是多大的單子，他們都可以從容不迫地接下來並且做好，所以對方也會優先選擇他們。
任先生依次介紹了到場的幾個海外貿易公司以及他們的代表人。
在說到星海貿易時，幾乎所有人都把目光移了過去，他們都很好奇這位初來大陸市場的新朋友。
任先生眉開眼笑指著星海貿易代表，“這位便是星海貿易在國內市場的負責人，姜小姐。”
姜早起身微微鞠躬，“大家好，我是姜早，稍後有興趣與我們星海合作的朋友，直接來與我面談，誠意為先，謝謝。”
她簡單的幾句話就獲得了一片掌聲。
任先生介紹完了所有的代表便把話語權交給了主持人，主持人開始說一些暖場的話，不甚重要。
很快，輪到大家自薦了。
按照主持人說的模式，大家可以自由攀談。
容絲琦看向星海所在的位置，問黎尚，“黎總，咱們要不要去？”
黎尚點了點頭，他總覺得這個星海貿易來路有些奇怪，不走尋常路的樣子讓人有些猜不透。
於是，容絲琦帶上公司的資料跟著黎尚去了星海那裏，但姜早面前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了。
容絲琦無奈地看向黎尚，“黎總，你去歇著吧，我去跟他們談。”
容絲琦擠進了人群裏。
花園酒店的一間會議室裏，任正志恭恭敬敬地走到一間房門外敲了敲門，“司先生。”
門從裏面開了，任正志看見一張外國人的臉，他立馬用英文問候了一句。
豈料外國人中文說得賊溜，“任老板，請進。”
任正志朝坐在沙發上的另一個男人看去，笑容得體，“司先生，不知您這邊有什麽打算，我可以給您介紹幾個人，他們做產品很好，信得過。”
沙發上的男人比任正志年輕多了，他穿著一身黑色正裝，眉眼微擡，眼中帶了淡淡的笑意：“不麻煩任老板，我有人選，但不著急，讓他們先聊聊。”
任正志趕緊點頭，“好，那我就不自作主張了。”
男人朝外國男人看來，“Boris，這次辛苦你了，以後大陸市場有天大的好處，你都可以拿去。”
Boris笑起來總是咧著嘴，露出一口白得發光的牙齒，“小事一樁，話說，你什麽時候把那百分之七十五的股權拿回去，放在我這裏要發黴啦！”
任正志被這外國人的國語流暢程度驚到了，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這位被Boris上趕著要送股權的人，正是司旭。
只見司旭無奈笑笑，“你急什麽，送錢還怕送不出去，我肯定要，不過不是現在。”
“啊！”Boris抱著腦袋長嘆一聲，“求求你快拿去吧，我真的不想跟他們開會，不想討論這種無聊的產品設計，跟你說過的，我去學政治經濟學，就是想投機倒把地搞錢，啊啊啊！”
“噗！”任正志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兒。
Boris一眼朝笑崩了的任正志看來，嚇得任正志趕緊把笑憋了回去。
見Boris的表情真的很痛苦，司旭才道：“好了，很快我就要回來，你別頭疼了。”
Boris像是活了過來，“太好了，等你救命！”
Boris的神情很快一轉，沈聲問道：“你還不去找他，要不要我幫你？”
司旭起身，喝光了手裏那半杯紅酒。
Boris在他面前手舞足蹈，“吶喊！助威！我去幫你把人叫過來。”
司旭一把揪住Boris的後領，“不許搗亂，乖乖坐在這裏等我。”
Boris被扯回沙發上，看見司旭邁出了門，他朝任正志看了一眼，攤攤手，“任老板，你也去忙吧。”
“好。”任正志趕緊出來，順便把門關上。
大廳的角落裏，一個滿臉油光的男人剛給黎尚續滿一杯紅酒，他那有些肉的臉上堆處個笑來，直勾勾地盯著黎尚，“黎總，其他幾家你就別想了，你們綠野初出茅廬，像星海那種大單肯定接不下來的。”
黎尚悶頭把那杯酒喝了，面上微笑極淡，“黃老板說的是，能跟黃老板合作的話已經是我莫大的榮幸。”
黃老板的手指頭晃了晃，“黎總，再陪我喝幾杯我們再談合作的事。”
他指了指身後不遠處的沙發，“坐著喝，老朋友相見，總要說說話。”
黎尚又幾杯酒灌了下去，他起身道：“失陪一下。”
黃老板盯著黎尚離去的背影，想了想，快步跟了上去。
洗手間的鏡子前，黎尚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泛花，鏡子裏的人似乎有了重影。
忽然，鏡子裏闖入黃老板的臉，他用力抓住黎尚的手腕，小聲地在黎尚耳邊道：“我聽說黎總和徐總談過戀愛，我還從來沒和男人談過，很好奇，黎總能不能滿足滿足我。”
黎尚胃裏一陣惡心，差點吐出來。
他一手扶著洗手臺的邊緣，一手把黃老板的手推出去，“抱歉，那只是謠傳。”
黃老板的手又抓了回去，“滿足我的好奇心，那五千萬的訂單都給你。”
黎尚還是想吐，正要再推一次，就見一只手掌猛地將黃老板壓在了掛烘幹機的墻上。
“五千萬？不如拿著你這點錢去買個公廁，想怎麽惡心人都行。”
帶著威脅的語調響起，那只手牢牢地按在黃老板心口，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咳咳……”黃老板被自己的口水嗆得咳嗽，“保安！保安！怎麽讓這種野蠻份子闖進來會場！”
黃老板扯著脖子喊，司旭另一只手指了指頭頂的監控，“喊，大點聲兒，看看誰丟人。”
黃老板嗓子啞了下去，心口的那股巨大的壓迫力讓他覺得恐慌，他用盡全力一把拉下司旭的手，飛速從他手底下溜了出去。
黎尚正撐在洗手臺前，腦神經仿佛有一瞬間短路，他盡量讓自己看清楚面前的男人。
那張臉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他能一秒確認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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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旭把行李從酒店搬到了安置小區，他把所有東西都搬得一幹二凈，包括黎尚留下的睡衣。
當司旭把房間的鑰匙和房卡交給喬雲時，喬雲楞住了，“這不是你的東西嗎，為什麽給我？”
司旭還是把卡塞回了喬雲手中，“不是我的，是酒店的，這間房的使用權你們拿回去吧，我有別的地方住，用不著了。”
喬雲摸出手機，“我給田助理打個電話。”
“不用了。”司旭道，“你先收著吧，反正我也不會再回來，鑰匙留著也沒用。”
喬雲只得暫時收下鑰匙，“行吧，先放在我這兒，有需要你再找我拿。”
“好，再見喬姐姐。”
“再見。”
五天後，在聽說司旭要回瑤城時，周子濯直接就沖到了他家裏來。
小區8樓，周子濯一屁股往沙發上坐去，把皮沙發都壓得凹陷了，“你這才待幾天就要走，島上不再是你的家了是吧，也對，反正你也沒親人。”
司旭笑了笑，“你那麽舍不得我，跟我一起走唄。”
“誰要跟你一起走，我怎麽可能放棄這大好河山。”說著，周子濯把提來的一包東西遞了上去，“茶葉，你拿去喝，現在店裏是我做主。”
“多謝。”司旭拍了拍周子濯的肩膀，耐心叮囑，“記得減肥，身體健康最要緊。”
“知道了知道了！和夏曼冬一樣煩人，幾天鐘的車？”
“下午一點。”
“下次回來記得來找我，真是的，現在一年到頭見不到一次，比那牛郎織女還苦。”
司旭沒忍住笑了幾聲，“你和夏曼冬牛郎織女去吧，想我了給我打電話，有空就和你聊。”
周子濯翻了個白眼，“還有空就和我聊，你了不起，誰要和你聊，忙你的去吧，誒對了，我給你發的那照片兒怎麽樣，那女的漂亮嗎，是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不是。”
“那我還有，我發給你看，腿長，胸大，呱呱好。”
“都不喜歡。”
周子濯差點一腳給他踢過去，“你喜歡天仙啊，我上天上給你抓去？”
司旭認真地朝他看來，“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喜歡男的。”
“哈？”周子濯五官皺在了一起，“你說什麽？”
司旭盯著他，一字一句說：“沒錯，男的。”
周子濯死機了，腦子久久沒法覆原。
司旭推了他一把，“好了，我要去車站了，下回見。”
兩人一起出門，周子濯好不容易緩了過來，“不是，旭哥……你丫沒跟我開玩笑？”
司旭快步從電梯裏走出來，周子濯趕緊追上，“真的沒開玩笑啊！”
“那這些年你有沒有暗戀過我？”
司旭終於頓住腳步，定定地看著他，“你猜？”
周子濯驚訝地捂了嘴巴，“你暗戀我……”
司旭一巴掌朝他腦袋上拍去“暗戀你個頭。”
周子濯拍著胸.口順了口氣,“嚇死我了，我還在想要怎麽跟夏曼冬解釋。”
司旭搖搖頭，佩服他的想象力。
周子濯一路把人送到坐大巴的地方，他站在車窗下朝司旭揮揮手，“一路平安。”
司旭也揮了揮手，轉眼就看見周子濯朝自己做了個飛吻，表情極為誇張。
他坐在車上笑出了聲，真正的朋友就是，無論你說你喜歡什麽，他都能很快接受，並且站在你這一邊。
回到瑤城後，司旭暫時住到了酒店，花了三天時間在校外找了個房子，付了租金後搬了進去。
因為接下來的大二大三，他的作息和安排和室友完全不一樣，為了避免造成彼此的困擾，他選擇搬出來住。
兩個月的時間他用來學習，找唐教授請教論文課題，一個暑假裏，他絲毫沒閑著。
如果不是黎尚，他現在一定是在勤工儉學，不會有時間搞這些，這一切都是黎尚賦予他的。
他住的小區離學校極盡，從小區出來過了馬路就是學校大門，和住宿舍沒什麽區別。
用電腦查資料的時候，小道新聞從右下角跳了出來，網絡會根據賬號的喜好推送相關信息。
司旭的目光落在那條消息上：《睿誠董事長ICU搶救，獨子已全盤接手公司事務》。
他沒有順著鏈接點進去，因為與睿誠相關的新聞他點得太多了，現在只要一看標題就知道內容大概是什麽。真正內部的消息文章裏沒有，所有文字表達的意思就是標題的延伸版，頂多再配兩張無關緊要的圖片。
他將那條新聞點了叉。
過了一會兒，司旭點開了睿誠的股票，那條紅線一路往下，情況有些不太樂觀。
眾所周知睿誠旗下有兩個產業，一是房地產，二是小類電子產品。電子產品行業是後來才做起來的，為的是彌補部分房地產的頹勢，而且借助瑤城這個良好的地理位置，的確給睿誠賺來大把銀子。
但自從司旭來到瑤城那一年開始，國際形勢有變，許多公司外貿業務減少，產品核心材料無法更新換代，導致了不少小企業發不起工資，最後只能裁員，甚至倒閉。
睿誠也好不到哪去，黎知潼還在時談下了一筆生意，但隨著她意外離世，那筆業務也就沒了。
司旭平時上課有認真聽講，聽老師的意思是，現在大家都不好過，因為市場就是這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從中調控。
他關掉股票的界面，再次把心思放在自己的課業上。大三大四要學的課程他通通都列了出來，隨時準備拿完所有學分。
司旭撥通了一個培訓機構的電話，響了幾聲後那邊很快接通：“餵您好，雅思直通車……”
司旭簡單地問了幾句，就讓對方發來他們的地址，“我等會過來。”
“好的，您到了就給我打電話。”
吃過午飯後，司旭去了考雅思的培訓機構，前臺很客氣地接待了他。
前臺是個漂亮姑娘，她甜甜地道：“您是準備去哪裏留學呢？”
司旭道：“英國。”
小姐姐哦了一聲，拿著他們的課程來介紹，“沒問題的，我們效率高、周期短，考前一對一培訓，24小時服務……”
司旭也是在網上對比過好幾家才選了這裏，聽了介紹，他覺得合理便定下了，交了一萬多的費用。
小姐姐很高興，今天又做成一單業務，很快就叫來老師加了司旭的聯系方式。
“這位是Helen老師，以後你就跟她聯系。”
“Helen老師，您好，我叫司旭。”
女老師笑著朝他伸出手，“你好，合作愉快。”
新學期開學，司旭從宿舍搬離，開啟了他的學習生涯。
瑤城市的某家醫院裏，黎尚正坐在單人病房的床前，他看著床上剛睡過去的男人，沈默了許久。
田紫夏已經好久沒笑過了，面對公司這種情況，她可笑不出來，也不敢笑。
她一臉嚴肅，“先生，秦順那邊有百分之二十的工程都停工了，有工人已經鬧上了法庭，廖義去處理了。”
黎尚收回看向病床的目光，淡淡道：“把錢湊齊，工程做完，工資發了。”
田紫夏眉頭緊蹙，“不是不想，單單是別人欠了我們的都拿不回來，倒黴的還是我們，七個合作公司申請破產，破罐子破摔。”
黎尚道：“他們摔他們的，工人只知道是我們給錢，不會盯著旁的人。”
簡單說了幾句，田紫夏還是決定不在病房聊這個，怕又把老黎總嚇得要搶救。
黎尚也閉了嘴。
回到公司的時候，徐湛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
黎尚遞給他一杯茶，“你和知潼合作的那部分，可以隨時拿回去。”
徐湛沒喝茶，把茶杯放在了茶幾上，“這麽快就被你猜到我來的目的了，實在抱歉，我也沒辦法。”
黎尚笑笑，“徐總求自保無可厚非，我怎麽會怪你，只是我有信心熬過這個寒冬，徐總信不過我就算了。”
“不是信不過。”徐湛定定地看著他，“我很信任你，但我不能帶著全公司的人和你一起冒險，我知道離開睿誠我也不一定有多大的好處，但不離開，我知道肯定有壞處。”
黎尚看著他，嘴角彎起，“徐總，請便。”
徐湛道：“還請理解，黎尚，你的病恢覆得怎麽樣了？”
“不勞徐總操心，我還有事要忙，就不送徐總了。”
“好吧，你多保重。”
田紫夏開始和徐湛那邊的公司對接，讓兩家徹底分道揚鑣。
田紫夏從徐湛那邊回來後，對黎尚道：“智潼科技已經分崩離析了，先生。”
黎尚站在落地窗邊，良久後道：“半個月後香港那邊的展會我去一趟。”
“你不會是要去後面的酒會吧？”田紫夏道，“你的身體應該還不能那麽折騰，我去吧。”
黎尚朝她看來，“一起。”
田紫夏當然知道黎尚的安排，做生意嘛，少不得要拉人際關系，無論是哪個企業都一樣。
無論是通過何種方式拿到人脈，那都必須讓對方付出極大的信任。
田紫夏還記得今年四月份的時候，睿誠的一個小供應商為了拿到一筆訂單，硬生生陪著負責人喝酒唱歌，一直喝到胃出血，最後負責人吳慕才把訂單給了他。
雖然田紫夏的職位不會摻和這些小事，但她知道她手底下的人很多都這麽幹。
沒想到如今的黎尚也要淪為小供應商的角色，幾年前輝煌的睿誠一下子就沒落了。
時代的車輪在不斷地向前，哪怕你什麽錯都沒有，也會被跑偏了的馬車給甩下去。
黎知潼留下的智潼科技需要黎尚挽救，田紫夏當然也希望它能給總公司帶來資金，至少可以補救一下如今的困局。
半個月後的某場私人聚會上，田紫夏感覺自己要喝吐了，還差點被人占了便宜。
黎尚就更慘了，當晚，田紫夏直接把他拖進了香港某家醫院。
杜貴所在的醫院本就是香港這邊的分院，所以香港是有總院的，田紫夏聯系上了杜貴，杜貴連夜與黎尚的主治醫生會診。
田紫夏看著黎尚被推進了拍片的診室，厚重的門沈沈地關上，把輻射隔離在裏面。
她坐在走廊上等，手裏牢牢地攥著手機，界面上是司旭的電話號碼。
糾結了許久，她還是放棄了撥通，她怕被黎尚知道自己給司旭打電話，再把黎尚氣得腦出血就麻煩了。
不斷地操勞與人際關系之間的周旋讓黎尚的身體不堪重負，最終在香港的醫院裏躺了半個月。
而這半個月換來的資金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接下來的半年裏，田紫夏幫睿誠總部變賣了許多東西，大的小的，凡是能賣了換取現金的，她通通都處理了。
新聞上正播著某國銀行倒閉的消息，各大企業人心惶惶，卻又無可奈何。
田紫夏坐在電腦前，看著某公司剛給她發過來的英文郵件，那是一封人事錄用通知。
她拿著辭職報告進了黎尚的辦公室，緩了緩心情才開口：“先生，我找到新工作了，是一家外企，公司狀況還不錯。”
黎尚端著咖啡往電腦前坐去，“辭職報告走流程了嗎，到了我這裏我就批，你把手裏的事交接給絲琦。”
“好，我會好好跟她對接，流程已經上傳了，應該很快就能到你這裏。”
黎尚點點頭，“好，下去吧。”
田紫夏嗯了一聲從辦公室出來。
她在睿誠總部待了很多年，睿誠每一個分公司的誕生她都是親眼看見的。
但是她目前只是睿誠的打工人，當周圍環境不好的時候，她勢必要換環境。
一個月後，田紫夏從睿誠離職。
她終於撥通了司旭的電話，笑道：“臭小子，有空請我喝奶茶嗎？”
對方爽快回覆：“好啊田姐姐，什麽時候來？”
“現在可以嗎？”
“可以，我來門口接你。”
四十分鐘後，學校的奶茶店裏坐著田紫夏和司旭。
她瞅著菜單，指著一杯無酒精版的莫吉托，“試試這個，天天跟著黎尚喝咖啡，我好久都沒喝過別的了。”
黎尚的名字從司旭的心臟劃過，驚起一層漣漪，他看了許久的菜單給自己選了一杯酸溜溜的檸檬綠茶。
“田姐姐怎麽有空過來？”
田紫夏笑著攤攤手，“我從睿誠辭職了，當然有空咯，以後你的事由一個叫容絲琦的小姐姐負責，我把她微信推給你，你加一下。”
“好。”司旭打開手機，看見了田紫夏發來的名片，“為什麽要辭職？”
“你說呢，都大學生了還這麽問，看來你還沒有被社會毒打。”田紫夏說著，“我有一大家子人要養啊，當然是哪裏錢多去哪裏。”
司旭沈默了半晌，“睿誠是一分錢也沒有了嗎，我是說可流動的現金。”
田紫夏托著腮，長長的嗯了一聲，“也不能這麽說，其實是有，只是收不回來，所以就拆東墻補西墻，應該很長一段時間都會是這種狀況，不過我相信睿誠可以熬過這段時間。”
司旭還想再問，田紫夏就叫他打住了，“再說可就涉及商業機密了，我怕黎尚給我告上法庭，好了，咱聊點別的。”
“你學業怎麽樣，大學生活是不是可爽了，這年頭也只有大學生還能感受一點快樂了，不像我們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打工人。”
司旭道：“不是很爽，學業比較繁重，我申請了提前一年畢業，也準備出國留學。”
“哇哦！”田紫夏驚呼，“你倒是很會想，有出息，不愧是黎尚帶出來的娃。”
司旭笑笑，“是，留學的確是黎尚提的，我覺得很有必要，如果有這個條件的話。”
田紫夏重重點頭，“是，一直待在一個環境裏你就是一只籠中鳥，根本看不清世界是什麽樣子，更別說籠子裏的東西還是別人篩選過再餵給你的，這一點你可以聽黎尚的建議。”
黎尚的名字三番兩次鉆進司旭耳朵裏，他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田姐姐，黎尚他還好嗎？”他終於問了出來。
田紫夏喝了一口冰冰涼涼的莫吉托，“有點累，前不久在香港醫院躺了半個月，現在沒事了，他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不用太擔心。”
司旭的心像被飲料裏的冰塊紮了一下，什麽樣的病情要躺半個月？
當時做開顱手術躺的就是半個月，能躺這麽久那一定輕松不了。
見司旭久久不說話，田紫夏道：“先生可從來沒問過你，臭小子，有些人不用太惦記，等再過幾年，你就會發現，噢，原來我和別人在一起也可以很快樂，這是我的經驗，分享給你。”
田紫夏說完，司旭淡淡地笑了笑，“田姐姐說的是。”
喝完了東西，聊完了天，司旭把田紫夏送到了學校門口的停車場，看著她開車遠去。
這一刻，他忽然想到一個詞：眾叛親離。不知道這麽形容黎尚合不合適，但他暫時找不到更貼切的了。
大二的第一學期結束後，司旭回了海島。
周子濯說要來給他過生日，於是叫了一群朋友來綠野灣附近吃飯。
飯後，一群人在海灘上有說有笑。
司旭拉著周子濯去煙花店抱了幾桶大煙花過來，夏曼冬尖叫著：“哇，有煙花放，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周子濯吹著口哨，從包裏摸出打火機遞給司旭，“來，哥，點火！”
司旭點燃煙花，一群人看著絢爛的花朵嗖的一聲升上天空，在海面上開出一朵五彩斑斕的金花。
周子濯大喊：“祝我旭哥二十歲生日快樂！”
其他人跟著起哄：“生日快樂！”
司旭拿手機拍了張綠野灣的照片，把煙花也拍了進去，沙地上還有他的影子，影子也在照片裏。
當孔明燈升起時，周子濯大喊：“旭哥，快許願，你的生日願望！”
司旭望著那個緩緩升起的燈籠，沒有開口。
周子濯催促：“快呀，要飛遠了。”
司旭道：“希望世界和平，人民幸福。”
周子濯：“……”
“服了你了。”周子濯重新點亮一個燈籠，“重新許。”
司旭：“希望你和夏曼冬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夏曼冬：“……”
“噗！”周子濯趕緊把燈籠放了，“就知道你不靠譜，讓你給自己許，許我們的幹什麽。”
晚上，周子濯帶著幾個要好的朋友一起鉆進了司旭的家裏，買了酒和夜宵，準備不醉不歸。
司旭喝得有些暈乎乎的了，周子濯又給他遞過來一瓶，“哥，我祝你早日脫單，心想事成！”
喝，這杯酒必須喝。
喝完了後，司旭就更暈了，他把自己的手機找了出來，翻到了微信聯系人。
刷了很久才把黎尚找出來，點開聊天框，把剛才拍的照片發了過去並配文：
我的生日願望是希望黎尚身體健康，平安快樂，長命百歲。
周子濯瞇著眼睛湊了過來看，嘟囔著：“發什麽呢，繼續喝！”
他什麽都沒看清，人早就已經喝暈乎了，字在他眼中是有重影的。
司旭自嘲了一聲，把手機按成了黑屏。
第二天，司旭清楚地記得自己昨晚給黎尚發了信息，早上急匆匆打開手機看，沒有回信。
心情說不上是失落，好像這才是理所應當。
黎尚是徹底把他拋諸腦後了。
三月份，司旭從前的室友們組織了一場爬山聚會，介於司旭曾經是他們的一員，也特地把他邀請來了。
爬的是瑤城的一座後山，叫紫荊山，因為這座山上常年開滿了紫荊花。
早上司旭和室友們出發的時候在朋友圈看見了一條消息，是容絲琦發的公司團建內容：
今日團建：紫荊山看花啦啦啦！
文字下面配了幾張圖，是正在爬山的公司員工。
司旭把圖片放大，仿佛看見了黎尚的身影，他走在最前面。
馬中和司旭走得最近，他一臉崇拜地道：“聽說你已經把大四的學科考了幾門了，太厲害了吧！”
司旭收起手機，“兩科而已。”
馬中還是一臉崇拜，“提前一年畢業，太難搞了，我想都沒想過，你為什麽想早點畢業呢？”
司旭道：“因為照我的規劃，我想盡快出國留學，然後工作。”
文明傑攬著林沐南的肩，“工作有什麽好的，還是上學好玩兒，我畢業後去創業，絕不去當打工人。”
司旭表示尊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志向。
“你想去哪裏留學？”林沐南問了句。
“英國。”司旭回。
“哦，那挺好的，不過我聽說那邊碩士申請挺難的，專業每科平均分不低於九十，如果是好學校的話，還要有拿得出手的資本。”
文明傑在林沐南頭上薅了一把，“你就別管了，人家考人家的，關你屁事兒。”
說著，文明傑抱住林沐南的臉親了一口，“不許看他，不許跟他講話。”
林沐南往文明傑懷裏縮了縮，“至於嗎你。”
“至於！”
在山頂處的觀景臺，司旭特意逗留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看見了朝這裏走來的團建部隊。
他在朋友圈見過容絲琦的照片，能認出她來，但這群裏人根本沒有黎尚，只是有一個和黎尚背影比較像的男人。
馬中站在紫荊樹底下朝司旭招手，“走了旭哥。”
“來了。”司旭離開觀景臺。
瑤城的紫荊花會開很久，花期很長，從春天到秋天，滿地都是紫紅色的花瓣。
學校的林蔭道上，山間的小路裏，到處都是紫荊花的影子。
大三上學期，司旭的論文在唐教授的指導下已經初具規模了。
半年後，司旭拿著修滿的學分和論文成果畢業。
論文一經發表便在相關學術界引起軒然大波，因為其中一篇的合作夥伴一欄裏寫著唐教授的名字，且一共兩篇。
教室宿舍裏，唐教授剛發完一封郵件，他滿意地朝司旭看來，“我寫的推薦信已經發到那邊的學校，小旭，以後你就要外出求學了。”
司旭坐在焦阿姨身旁握著她的手，“我會回來看您二位，我打電話老師你可一定要接。”
唐教授哈哈笑著，“有空就接。”
Helen給司旭發來了考試成績：恭喜，7.5分，你可以申請英國任何一所大學的研究生。
大三學期所有的考試結束，司旭拿到了想去那所學校的錄取通知書。
輔導員將他叫到辦公室裏，眉開眼笑地看著他，“出國的簽證辦好了沒有，你是本屆第一個提前畢業的學生，我很驕傲。”
“多謝輔導員栽培。”司旭說得很客氣。
女輔導員擺擺手，“是你勤奮好學，唐教授如果不是因為家庭原因也不會留校這麽久，你很幸運，唐教授教會你很多，將來一定能用得上。”
司旭與輔導員禮尚往來地說著話，接著輔導員將該給的資料全部交給了司旭。
“祝你前途似錦，心願達成。”
“謝謝。”
司旭拿著文件袋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在離開前，他請202的室友們吃了頓晚餐。
離開前，他給容絲琦打去電話。
“容助理，我要出國了，有必要的話你可以告訴黎尚，沒必要的話就不用提了。”
容絲琦先是恭喜了一頓，接著道：“我會告訴黎先生，關於對你的資助問題是否還要繼續。”
“應該是繼續的，他從前說過。”
“好的，我問過再答覆你。”
通話結束，司旭一杯茶還沒喝完的功夫，容絲琦就回電話了。
“保持原來的不變，你另有需求的話可以跟我提。”
司旭道：“他親口說的？”
容絲琦：“是，祝你學業有成。”
“這也是他說的？”
“不是。”容絲琦道，“是我說的，祝福你。”
電話剛掛完沒多久，司旭的賬戶上就收到一筆入賬通知，五十萬元整。
容絲琦發來信息：額外的費用。
司旭：知道了，謝謝。
瑤城的天九月份正是熱的時候，黎尚剛把黎睿誠從醫院接回家中，即使是偏癱了，黎睿誠靠著各種先進藥物還是活得比較體面。
在睡了一整天後，黎睿誠開口說話了，口齒略微不太清晰，“把智潼科技賣出去。”
黎尚拿了個椅子坐在他旁邊，頓了頓才回：“我有安排，您不用操心，非要賣的話也不是現在。”
黎睿誠閉上眼睛不再說話，良久後又開口：“我想去看看你妹妹，還有你媽媽。”
“好，我讓司機載你去，我就不去了，還有事要忙。”
家裏的司機和保姆把黎睿誠帶出了門，去墓地看望亡人。
智潼科技還有一些小訂單可做，還沒到虧損的程度，黎尚沒打算賣出去。
他來到書房，打開電腦查看司旭所在的那所大學，那是倫敦一所含金量比較高的政治經濟學院，若非國內名校畢業，那就必須手持有影響力的創作成果才能入學。
他順著資料找到了司旭的研究成果，一個叫唐元良的人映入眼簾。
“唐元良。”他低聲念了一遍。
學術界的泰鬥竟成了司旭的合作夥伴，黎尚看了許久，嘴角緩緩彎起，眼中有一絲欣慰。
唐元良本不該屈居在紀南大學，但家庭的變故以及一系列原因讓他不想挪動腳步，在學校一待就待了十幾年。
像他這種人，只能說是一顆遺落的孤星。
兩年後。
瑤城迎來一波裁員潮，睿誠也沒能幸免。
容絲琦把裁員名單通過公司的內部系統發到了黎尚的電腦上，黎尚掃了一眼，點了同意。
辦公室內，容絲琦道：“黎總，智潼的轉讓計劃已經發出去了。”
黎尚點點頭，“好，睿誠這邊給老員工的賠償及時到位，不必拖著。”
容絲琦：“人事已經在處理了。”
“黎總，還有一件事，今天上午我給司旭轉賬的時候收到學校那邊的通知，說司旭因意外事故正在搶救。”
黎尚的眼神瞬間沈了下來，手指捏緊了鼠標，他擡眼朝容絲琦看來時神情有幾分責怪，“怎麽不早說，現在怎麽樣了？”
容絲琦搖搖頭，“不知道，沒告訴我後續。”
黎尚的臉冷了下來，容絲琦嚇了一跳，趕緊回：“我馬上打電話去問。”
她迅速返回自己辦公室，翻出學校的國際電話就開始打，跟著黎尚這麽久以來，還是第一次見他臉色如此難看。
容絲琦嚇得撥電話的手都有些抖，她也實在沒想到這個學生在老板心中有這麽高的地位。
跨國電話打起來不容易，足足折騰了半個小時候，容絲琦才了解到事情始末，她趕緊去給黎尚匯報。
“黎總，是他們幾個同學登山的時候突然遭遇極端天氣，被困山上，司旭把氧氣和食物留給了同伴，聽說人被救下來的時候只剩一口氣了。”
此刻，黎尚的臉色仿若寒潭。
容絲琦趕緊接著說：“還在搶救，目前的情況還了解不到，需要等醫院那邊出結果。”
容絲琦感覺整個辦公室的氣溫降到了冰點，她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
黎尚那張陰沈的臉是她從未見過的可怕。
黎尚的聲音響起：“氧氣和食物留給了誰？”
“嗯？”容絲琦還沒反應過來，緊張讓她有些反應遲鈍，“給了誰？這個……我去查一下，黎總等一等。”
容絲琦趕緊出了辦公室。
十二月的天氣，容絲琦硬生生冒了一身冷汗，氧氣和食物給了誰，這個問題的難度不亞於怎樣摘到月亮和星星。
讓她隔著大半個地球去查人，容絲琦有點想從十五樓跳下去。
兩個小時了，她還沒有半點線索，堂堂老板助理差點就要在辦公室裏哭出聲。
容絲琦靈光一現，立馬把電話撥到了田紫夏那裏。
田紫夏接起電話，只聽見對方快哭的聲音，“紫夏，救命……”
“怎麽了，慢慢說。”
聽完容絲琦說的，田紫夏立馬給她出主意，“救援照片有嗎？”
“有，找到兩張，但我哪裏認識誰是誰呀，拿著兩張照片找人，我真的要死了。”
田紫夏道：“你別急，把他們的頭像放大貼出來，去學校網站裏對比，那裏有他們的照片。”
容絲琦還是快哭了，“那要找到何年何月……”
田紫夏似乎嘆了口氣，“找不到的話你要怎麽交代，不然你飛一趟倫敦吧，不想飛的話現在就按我說的做，你去對比照片，我想辦法混進去學校論壇。”
容絲琦只得應了聲好，老老實實把那幾個登山者的照片貼了出來。
下午，容絲琦還在辦公室裏埋頭苦找，秘書吳嬪就敲響了她的門。
“容姐……”
“沒空，沒空！有什麽事等會兒再說！”
“呃……”吳嬪還是道，“黎總下午四點的飛機，已經去機場了。”
容絲琦這才猛地擡起頭來，“他要去哪兒？”
吳嬪攤攤手，“倫敦，你不知道？”
容絲琦呆楞了半晌，驚得喃喃自語：“我的老天爺，我還是低估了那個人……”
說罷，她更加賣力地找起照片來。
為了那個學生，倫敦黎尚說飛就飛，她今天如果查不出來到底是誰拿了司旭的氧氣和食物，那麽黎尚回來的時候就是她的祭天之日。
容絲琦自工作以來，第一次加這麽久的班。
田紫夏給她發來信息：看看是不是這個人，Boris，論壇裏說Boris的氧氣的用完了，食物掉下了山崖，是一個中國留學生救了他。
容絲琦拿出自己對比後的照片，經過再三確認，猛戳鍵盤：是！
田紫夏溫馨提醒：告訴黎尚前，你最好先查到這個Boris的來處，一並匯報給他。
容絲琦表示知道了：回頭請你吃大餐，跪謝嗚嗚！
淩晨三點，容絲琦把查到的消息編輯成一段話發給黎尚發了過去：
司旭把氧氣和食物給了一個叫Boris的同學，這個Boris一家是從前的白俄羅斯貴族，逃亡到法國後在二戰中做了軍火生意。
黎尚剛下飛機就看見了容絲琦發的信息，他在去酒店的路上又接到了容絲琦的電話。
“黎總，您到了嗎？”
“剛到。”
容絲琦松了口氣，把發的那段信息又口述了一遍，接著道：“我剛收到學校那邊的信息了，說已經沒事了，生命體征平穩。”
“知道了。”黎尚應了聲。
沒多說什麽，黎尚就掛了電話。
第三天一早，容絲琦就在辦公室裏見到了黎尚，她驚了一下，“黎總，這麽快就回來了，見到人了嗎，恢覆得怎麽樣？”
黎尚沒回，只是問：“智潼那邊有什麽消息？”
容絲琦回到工作本身，“有一家瑞士的公司想收購智潼，還沒聊。”
一回到工作狀態的黎尚仿佛就變了個人，容絲琦也不得不馬上投入身份。
倫敦
偌大的白色病房裏，一個白皮膚男人正坐在司旭床前。
男人用法語說：“好吧，我不僅欠了你那麽多頓飯，現在又欠了一條命，不過我還想拜托你一件事，你必須答應。”
司旭剛清醒不久的腦子還有點暈，蒼白的唇色淺淺彎了彎，同樣用法語回：“你說。”
“我要學中文，你得教我。”
司旭忽地笑了，“教，不過Boris，中文很難。”
“我不怕難，你都能講好法語，我肯定也能講好中文。”
司旭出院的這一天，Boris把他接到了自己的住所，他頂著一頭棕色頭發湊到司旭面前：“嘿，我的親兄弟，我有個禮物要送給你。”
司旭看著他那口大白牙，沒忍住笑出了聲，“沒指望禮物，你先把欠我的大餐還了。”
“哈，你一定會感興趣的。”Boris把自己的電腦抱過來，點開一個文件界面，那文件上蓋了一個章，“你不是一直對這家小公司感興趣？我把它買下來送給你。”
司旭盯著文件上那家公司的名字，“智潼科技，你怎麽找到的？”
Boris哈哈大笑，“我看見你刷過上百回了，不過有一點可惜的是目前股權有75%在我這裏，因為收購他們的時候你還躺在醫院裏，但沒關系，等你有空跟我去一趟瑞士，這75%都轉給你。”
Boris接著說：“另外25%的股權在一個中國人那裏，叫什麽名我忘了，你自己看合同。”
司旭順著合同翻頁，看見了那個中國人的名字：黎尚。
司旭比任何人都清楚，Boris的家族從不吃虧，沒看到既得利益前，那75%的股權暫時會在Boris手裏。
Boris或許不懂他家裏人的深意，一心想給司旭送一份大禮。
司旭從來都不是一個無私奉獻的人，他所有的無私從前只給過一個人，此後他的每一次奉獻都帶著目的。
Boris家族二戰後積累的資產不計其數，總公司位於緊鄰法國的瑞士，司旭要的不是一些能肉眼看見的東西，而是一份信任，就好比現在Boris對他的誠心。
睿誠辦公室裏，容絲琦磕磕絆絆地念出收購合同上的名字：“Boris……”
黎尚的神情並無波動，他此刻已經猜到了什麽，忽地笑了聲，“他是要找我報仇，記恨我記恨了這麽多年。”
容絲琦不明白老板在說什麽。
她道：“對方給您開出每月一萬美金的酬勞。”
“都行。”黎尚說。
容絲琦也沒什麽好計較的，畢竟黎尚主要還是待在睿誠這邊，智潼已經是別人的了，他不過就是從中拿一份小錢，有總比沒有的好。
兩年後。
睿誠停下了百分之三十的項目，黎尚不得不把這個窟窿填上，他有心開拓別的行業，來彌補原始行業的冷淡。
黎尚手裏有了另一家新公司，正要為此趕赴香港參會，以此拓展業務。
周六上午，過了關口之後，容絲琦幫黎尚提了小件行李，她招了一輛車直去會場。
“黎總，會後要去任先生那裏，你晚上去換一套衣服，我已經打電話給吳嬪，她把衣服備好了。”
黎尚淡淡地嗯了一聲。
展會很正式，也很熱鬧，但任先生的私人場所裏就不一樣了，那裏大家什麽都可以聊，生意合作率會大大提升。
酒店裏，吳嬪把早就準備好的西裝外套給黎尚換好，為她系上領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黎總，車已經在樓下，可以過去了。”
容絲琦穿著包臀裙和一雙不算高的高跟鞋，上身是一件薄西裝外套，和黎尚倒是很搭。
來到花園酒店的位置，容絲琦出示了他們的身份，守在門口的侍應生點頭躬身：“歡迎光臨。”
黎尚和容絲琦走了進去，傍晚的露天花園裏燈光璀璨，有柔和的音樂從大廳那邊傳出。
容絲琦來過這種場合幾次，還算熟悉，她剛跟著黎尚走了幾步，一個女人就攔住了她的去路。
穿紅色晚禮服的女人客氣地朝黎尚伸出手，“黎先生，容小姐，又見面了。”
黎尚和她握了手，容絲琦也和她握了一遍。
容絲琦道：“袁總，越來越漂亮了。”
女人和容絲琦互相誇讚了一番，女人道：“我和黎先生也算是同行了，我知道黎先生迫切地想要一筆生意，但我也是不會謙讓的哦。”
黎尚面帶微笑，“袁總的實力在我之上，應該的，貿易我是初步涉獵，還請袁總多多指教。”
女人的笑容很明艷，“好說，今晚有幾筆大單都在尋找主人，你聽過一個叫星海貿易的公司嗎？”
“星海貿易？”容絲琦沒忍住插了句嘴，她隨即有些抱歉地朝黎尚看了一眼。
黎尚笑了笑，“我的助理知道。”
見黎尚叫她，容絲琦這才接話：“來之前聽過，聽說今晚最大的那個單子是他們公司的，而且它之前都在歐洲市場，不知為何突然來這裏。”
袁鳴笑著掩了掩嘴，“就是奇怪呢，人家一向走高端，核心技術也甩咱們幾條街，怎麽偏偏來這裏挑合作商？”
“當然是因為賺錢啊！”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闖了進來。
三人都朝他看去。
只見一個穿著棕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過來，他面上帶著不善的笑意，牢牢盯著黎尚。
“黎先生，還記得我嗎，蕭開霽。”
黎尚第一眼還真沒認出來，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緩緩道：“蕭鶴的弟弟，見過一次。”
蕭開霽笑了聲，“還算黎先生記性好，沒想到堂堂睿誠黎總也淪落到和我們搶生意的地步，真是虎落平陽啊。”
一旁的袁鳴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黎尚尚且鎮定，就是容絲琦的臉色不怎麽好看，瞬間冷了下來。
袁鳴看了一會兒，就開始插進來打圓場，“別把咱們說得那麽不堪，是錢大家都想賺，誰又比誰差，這幾年過得好的恐怕寥寥無幾，黎先生還能守住黎家家業已經很厲害了。”
蕭開霽哼了一聲，“是，不像我們蕭家，家業都快被敗光了，那今晚我就看黎先生表現，賺的錢能不能把睿誠的血窟窿填上。”
大廳裏響起任先生的聲音，袁鳴伸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黎先生，我們該進去了。”
“袁總請。”
幾人朝大廳走去，袁鳴道：“其他幾個公司都是直接找供應商接單，只有星海是找長期合作夥伴，並且能給出一筆大單，黎先生，我真的好期待。”
黎尚微微笑著，“我也是。”
大廳早就安排好了位置，座位是由這裏的主人任先生排的，黎尚位於袁鳴之後，蕭開霽之前。
容絲琦望向前排的人，那些人都是這個行業的大佬，前排註定是他們坐。
無論是多大的單子，他們都可以從容不迫地接下來並且做好，所以對方也會優先選擇他們。
任先生依次介紹了到場的幾個海外貿易公司以及他們的代表人。
在說到星海貿易時，幾乎所有人都把目光移了過去，他們都很好奇這位初來大陸市場的新朋友。
任先生眉開眼笑指著星海貿易代表，“這位便是星海貿易在國內市場的負責人，姜小姐。”
姜早起身微微鞠躬，“大家好，我是姜早，稍後有興趣與我們星海合作的朋友，直接來與我面談，誠意為先，謝謝。”
她簡單的幾句話就獲得了一片掌聲。
任先生介紹完了所有的代表便把話語權交給了主持人，主持人開始說一些暖場的話，不甚重要。
很快，輪到大家自薦了。
按照主持人說的模式，大家可以自由攀談。
容絲琦看向星海所在的位置，問黎尚，“黎總，咱們要不要去？”
黎尚點了點頭，他總覺得這個星海貿易來路有些奇怪，不走尋常路的樣子讓人有些猜不透。
於是，容絲琦帶上公司的資料跟著黎尚去了星海那裏，但姜早面前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了。
容絲琦無奈地看向黎尚，“黎總，你去歇著吧，我去跟他們談。”
容絲琦擠進了人群裏。
花園酒店的一間會議室裏，任正志恭恭敬敬地走到一間房門外敲了敲門，“司先生。”
門從裏面開了，任正志看見一張外國人的臉，他立馬用英文問候了一句。
豈料外國人中文說得賊溜，“任老板，請進。”
任正志朝坐在沙發上的另一個男人看去，笑容得體，“司先生，不知您這邊有什麽打算，我可以給您介紹幾個人，他們做產品很好，信得過。”
沙發上的男人比任正志年輕多了，他穿著一身黑色正裝，眉眼微擡，眼中帶了淡淡的笑意：“不麻煩任老板，我有人選，但不著急，讓他們先聊聊。”
任正志趕緊點頭，“好，那我就不自作主張了。”
男人朝外國男人看來，“Boris，這次辛苦你了，以後大陸市場有天大的好處，你都可以拿去。”
Boris笑起來總是咧著嘴，露出一口白得發光的牙齒，“小事一樁，話說，你什麽時候把那百分之七十五的股權拿回去，放在我這裏要發黴啦！”
任正志被這外國人的國語流暢程度驚到了，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這位被Boris上趕著要送股權的人，正是司旭。
只見司旭無奈笑笑，“你急什麽，送錢還怕送不出去，我肯定要，不過不是現在。”
“啊！”Boris抱著腦袋長嘆一聲，“求求你快拿去吧，我真的不想跟他們開會，不想討論這種無聊的產品設計，跟你說過的，我去學政治經濟學，就是想投機倒把地搞錢，啊啊啊！”
“噗！”任正志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兒。
Boris一眼朝笑崩了的任正志看來，嚇得任正志趕緊把笑憋了回去。
見Boris的表情真的很痛苦，司旭才道：“好了，很快我就要回來，你別頭疼了。”
Boris像是活了過來，“太好了，等你救命！”
Boris的神情很快一轉，沈聲問道：“你還不去找他，要不要我幫你？”
司旭起身，喝光了手裏那半杯紅酒。
Boris在他面前手舞足蹈，“吶喊！助威！我去幫你把人叫過來。”
司旭一把揪住Boris的後領，“不許搗亂，乖乖坐在這裏等我。”
Boris被扯回沙發上，看見司旭邁出了門，他朝任正志看了一眼，攤攤手，“任老板，你也去忙吧。”
“好。”任正志趕緊出來，順便把門關上。
大廳的角落裏，一個滿臉油光的男人剛給黎尚續滿一杯紅酒，他那有些肉的臉上堆處個笑來，直勾勾地盯著黎尚，“黎總，其他幾家你就別想了，你們綠野初出茅廬，像星海那種大單肯定接不下來的。”
黎尚悶頭把那杯酒喝了，面上微笑極淡，“黃老板說的是，能跟黃老板合作的話已經是我莫大的榮幸。”
黃老板的手指頭晃了晃，“黎總，再陪我喝幾杯我們再談合作的事。”
他指了指身後不遠處的沙發，“坐著喝，老朋友相見，總要說說話。”
黎尚又幾杯酒灌了下去，他起身道：“失陪一下。”
黃老板盯著黎尚離去的背影，想了想，快步跟了上去。
洗手間的鏡子前，黎尚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泛花，鏡子裏的人似乎有了重影。
忽然，鏡子裏闖入黃老板的臉，他用力抓住黎尚的手腕，小聲地在黎尚耳邊道：“我聽說黎總和徐總談過戀愛，我還從來沒和男人談過，很好奇，黎總能不能滿足滿足我。”
黎尚胃裏一陣惡心，差點吐出來。
他一手扶著洗手臺的邊緣，一手把黃老板的手推出去，“抱歉，那只是謠傳。”
黃老板的手又抓了回去，“滿足我的好奇心，那五千萬的訂單都給你。”
黎尚還是想吐，正要再推一次，就見一只手掌猛地將黃老板壓在了掛烘幹機的墻上。
“五千萬？不如拿著你這點錢去買個公廁，想怎麽惡心人都行。”
帶著威脅的語調響起，那只手牢牢地按在黃老板心口，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咳咳……”黃老板被自己的口水嗆得咳嗽，“保安！保安！怎麽讓這種野蠻份子闖進來會場！”
黃老板扯著脖子喊，司旭另一只手指了指頭頂的監控，“喊，大點聲兒，看看誰丟人。”
黃老板嗓子啞了下去，心口的那股巨大的壓迫力讓他覺得恐慌，他用盡全力一把拉下司旭的手，飛速從他手底下溜了出去。
黎尚正撐在洗手臺前，腦神經仿佛有一瞬間短路，他盡量讓自己看清楚面前的男人。
那張臉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他能一秒確認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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