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辭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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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舊(2)

吹風機的聲音在嗡嗡嗡作響,嘉禾一只手拿著吹風機,另外一只手在程簡的柔軟的頭發上反反覆覆地翻弄,腦子裏稀裏糊塗,說好的應該是他自己吹頭發怎麽就變成了她親自上陣呢。

嘉禾只記得,當時像是回放慢動作一般,她盯著程簡緩緩靠近吹風機的手,在他將要接過去的那一剎,鬼使神差地說了句:“我來幫你吹。”

動作定格,程簡的手就那樣伸在半空中,唯有一雙看向她的眸子閃了閃。

嘉禾幹笑,動作迅速地收回拿著吹風機的手,隨後從她的書桌下抽出椅子,腳尖在木地板上輕微地摩擦。沖動是魔鬼啊,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啊,咋弄都收不回來。

溫熱的風從風筒逸出,隨後感受得到手指從發間穿越而過,掌心的柔軟、動作的輕柔。身前是嘉禾站立著的身影,擋住了坐在椅子上的人的視線,程簡低垂著眸,抿著唇,兩只手分別垂在身側,有水流滴在手背上,然後順著脈絡一點一點地流落到指尖,最後輕不可聞地滴落於地板上。

他喊:“嘉禾。”

吹風機蓋過他的聲音,將他的聲音淹沒在嗡嗡嗡地噪音之中,他半張著的嘴猶豫半晌,終是歸於沈默。等著頭發半幹了,他擡起手拿過嘉禾手裏的吹風機,關掉。

一下子安靜下來的房間,兩手空空的嘉禾站在一邊,程簡還坐在椅子上,只是雙眸看向她的方向。他眼中是她看不清的情緒,她的胸腔中是緊張到無以加覆地心跳。

就連空氣裏也處處流淌著緊張,嘉禾的耳朵不由主慢慢燒了起來。這種等待著他說話的過程簡直就是一種煎熬和折磨,嘉禾想著。

程簡清緩地聲音終於傳過來,“六點了,下去吃年夜飯吧。”

嘉禾:“……”

趕緊地將吹風機塞進櫃子裏,她風風火火地沖下樓,耳朵上還有著未退卻的紅暈。見著嘉禾爸還在廚房裏忙活,她拍了拍自己的臉,然後假裝若無其事地走進廚房,端菜上桌。

嘉禾爸記得程簡上樓去,但是沒瞧著下來,於是問:“程簡呢,不是問你借吹風機去了嗎?怎麽這麽久就都沒下來。”

嘉禾解釋:“爸,我告訴你現在的男人比女人吹頭發都還麻煩,要求好好捯飭捯飭,吹出一個好的造型出來。有這麽一個要求,時間自然就長了。”

嘉禾爸疑惑地看了自家閨女兒幾眼,怎麽總覺著哪裏有點兒問題。奇怪歸奇怪,他手上還拿著鍋鏟,忙活得很,也懶得去多想。

萬事俱備,只差去外面放鞭炮了。嘉禾早早地就拿著打火機在門外候著,只等著嘉禾爸示意就行。今年不同往年,在老家過年,嘉禾爸特意準備了好幾條鞭炮,房子裏裏外外都張貼著喜慶的大紅色,處處洋溢著過年的溫馨。

嘉禾等了好一會都不見嘉禾爸的身影,她小跑去大門邊,手碰到冷冰冰的鐵門,門恰好開了。

嘉禾爸眼睛有點兒濕潤,“女兒,我和你一道兒去放鞭炮。”

劈裏啪啦地聲音混合著煙霧以及火星,嘉禾爸的聲音聽起來渾厚而滄桑:“嘉禾啊,這麽多年了,爸爸一直欠你一句對不起,當年和你媽鬧離婚也沒能顧及到你,給你造成了心裏的傷害,當年也沒能考上個好的學校。也總是沒能好好地抽出些時間來陪你,後來吧想著有時間了,女兒又長大了,都有自己的生活了,我這個老頭子要你來陪的話,又耽誤你的時間。

女兒,對不起,一直沒能盡到做一個好父親的責任。”

嘉禾輕聲回:“爸,你一直都是我的好父親。”她停了會兒才繼續,“我也都知道,這麽多年來您都不會回家過年,就是因為害怕家裏還存留著她的氣息,即使已經很多年都過去,可是仿佛只到年關將近的時候,您還是會懷念她。今年不一樣,老爸你已經做出決定了,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遠方“嘭”地一聲響,煙火四下散開,五顏六色,最後刺啦一聲消失於黑暗中。

“我家的女兒啊,怎麽這麽招人疼呢。”嘉禾爸仰著頭,看天邊星雲。和過去掙紮了那麽多年,耿耿於懷,如今終於可以放下了,和過去說一聲告別,真好。

突兀的鈴聲響起,嘉禾想都沒想,接通。裏面傳來的是宋小朗模模糊糊地囈語,像是喝醉了。說話時連舌頭都在打結,“嘉禾,新、新年快樂。”

停頓幾秒,嘉禾淡淡地回:“你也一樣,新的一年祝你有個新的開始。”

那邊人似乎清醒了些,說話連貫利落多了,“嘉禾,你還喜歡我嗎?”

還喜歡嗎?她曾經也想過這個問題,如果將來的某一天,他們在某一個轉彎的街角或者是下一條道路的出口處遇見,她會有什麽反應。是大步上前揪著他的領子質問為什麽這麽對我,還是假裝淡然無謂地擦肩而過?她不知道,可是當她真正遇見的時候,卻發現心境是異樣的平和,再也掀不起波瀾。所以還喜歡嗎?喜歡,但那時高中的嘉禾,對於現在的嘉禾來說,宋小朗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物,哪裏談得上喜歡二字。

嘉禾:“如果我現在說喜歡的話,你會信嗎?你不會,因為你清楚你明白,不是所有的傷害都可以被去原諒,去放得開。就算我放下了,我不在乎了,你在乎,你會放在心裏,而且對你來說那就是個難以解開的疙瘩,我們沒有辦法在一起。宋小朗,喜歡你的是多年前的嘉禾,不是現在的嘉禾。”

嘟嘟嘟,電話被掛斷,嘉禾垂下手,將手機關機,今夜再也不會有人來打擾她了。

遠在另一座城市裏的房屋裏,空曠無人,除了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的宋小朗,周身擺滿了酒瓶子,整個客廳裏都被充斥著酒氣。被扔在地上的手機在不斷震動,無一不是發來新年的祝福消息。

在沒有開燈的客廳裏,他幾乎要與著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過了好一會兒,他掙紮著起來,整個人走路都不穩,彎彎扭扭,跑去拿手機,像是要做什麽急事。

反反覆覆地撥打,手裏傳出來都是機械化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他終於放棄,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魂魄,歪斜著身體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看窗外五光十色的世界,只覺得黯然失色。



嘉禾做了一個很多年前的夢,她和程簡剛上初中的那會兒。同樣是迎接新的一年的到來,那時嘉禾爸不給零花錢讓她去買煙花,於是她私底下鼓動程簡帶她去,一定要悄悄地買不要被發現。程簡答應了,程騎著自行車帶她去小賣部買煙火,她尤其高興,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她歪著頭去看程簡的側臉,無意地說:“程簡,你對我真好,是不是對我有什麽企圖呀?”

騎自行車的少年車龍頭忽然一歪,兩人都摔進了路邊的草叢裏,好在沒什麽大礙。嘉禾氣鼓鼓地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說:“你這騎自行車帶人的爛技術。”

程簡什麽都沒說,推起自行車就繼續往前走,只不過腳步有點慌忙,甚至將嘉禾都遺忘在了後面,直至嘉禾大喊大叫,他猛地回頭,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事。

買煙花的時候,她打著小心思,反正想著程簡差點兒將她忘了丟在路邊,就坑他一回,程簡肯定不會說什麽。結果沒想到程簡將所有的零花錢都給了她買煙花,讓她高興了好半天。

他們兩個想著正正經經地跨個年,於是兩個人在門口換著打瞌睡,想等到午夜十二點,為了保持清醒,他倆還輪流著睡。程簡睡著了她就猛地掐他的腿,然後聽見他悶哼一聲;她睡著了程簡只是輕輕地搖醒她,到後來她睡意真來了,程簡便讓她睡去了。迷迷糊糊地,即使閉著眼睛也感受得眼前有光在動,有火花在飛濺。她還以為做夢來著,努力瞇開一條縫瞅了瞅。絲毫沒有察覺是程簡一個人在那裏放煙花,等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好像是仙女棒。程簡拿著點燃的仙女棒,慢慢地蹲在她身旁,看她,嘴裏似乎還在說著什麽,而她並沒有聽清。

再一次回想起來,她卻能清清楚楚地記得,拿著仙女棒的程簡,在她的耳邊輕聲訴說:“嘉禾,我長大後娶你好不好,真地真地想娶你。”

而當時已經瞌睡蟲上腦的她,只覺得耳邊好癢,換了個邊繼續睡。卻在換邊睡的時候,身體一抖,陡然站立,看著面前已經燃燒殆盡的仙女棒,大喊一句:“呀,跨完年了。”

接著便軟趴趴地要往地面倒,程簡好笑地接過她,眼眸裏盡是無奈,“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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