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劉大夫頓覺悚然一驚，這世間哪裏有真正改頭換面的法子。

人生來，就有著獨屬於自己的一張臉。若是想要改動，定然要剝皮削骨，大費周章。

謝陵不懼怕那些閃爍著白光的銀針，銀針沒入肌膚的滋味，雖然痛苦，但如果真的能完完全全地變成秦廷玉，謝陵便可以光明正大地陪伴在葡萄身旁。他不用絞盡腦汁，尋找各種各樣的借口，急切而來，匆匆而去。

可即使精通易容古法的劉大夫，也沒有這樣的本事，能夠把一個人，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的模樣。

謝陵用指腹摩挲著臉，目光沈沈。

從謝陵走出劉大夫屋子的那一刻，他不再是他自己，而是披著一副溫和儒雅皮囊的秦廷玉。

葡萄看到秦廷玉的身影，眼睛微亮。她走上前去，姿態自然地挽著秦廷玉的手臂。

秦廷玉臉色越發白了，從他的唇齒間，洩露出難耐的悶聲。

見狀，葡萄連忙松開秦廷玉的手臂，揚起手擦拭著他額頭泛起的汗珠。

“怎麽了？”

秦廷玉還要強撐，他搖頭說自己無事。但那發白的臉色，足以輕易戳破秦廷玉的謊言。

葡萄自然不相信，雖然秦廷玉名義上只是她的情郎，但葡萄不是冷心無情之人。要她眼睜睜地看著秦廷玉身上有礙，卻不去管他，葡萄是做不到的。

葡萄半拉半拽，扯下了秦廷玉的衣裳。這個舉動沒有半分旖旎在其中，僅僅是葡萄想要關心秦廷玉。

面對故意冷著臉，但舉手投足之間都是關切的葡萄，秦廷玉絲毫沒有招架之力。他松開手，任憑葡萄擺弄著他身上的衣裳。

秦廷玉的胳膊，已經泛起青紫。一碰軟綿綿的，顯然是脫臼了。

葡萄驚呼一聲，再擡眼時，眼睛濕漉漉的。

她柔白的掌心，撫過秦廷玉身上的痕跡。

葡萄的指尖，帶著暖意，如同春水盈盈，好似能拂去疼痛。

葡萄叫來大夫，給秦廷玉上藥。秦廷玉再也不說什麽“無事”之類的謊話，來欺騙葡萄。秦廷玉乖巧的不成樣子，在此時的葡萄眼中，秦廷玉比安靜的恬姐兒，還要溫順聽話。

上了藥的秦廷玉，手臂僵直。他輕垂著眉眼，半晌才擡起頭，望著葡萄，唇角扯出一抹笑。

“你在關心我嗎？”

葡萄看著他那張可惡的笑臉，恨不得狠狠地朝著那傷口打下去。

——胳膊受了傷，還在蠢蠢地笑，這是在做什麽。

只是，葡萄終究是心軟的。她只是色厲內荏地瞪了秦廷玉幾眼，冷哼一聲，背過身去。

秦廷玉用另外一只，完好無損的手，觸碰著受傷的手。他小心翼翼地動作著，享受著葡萄待他的柔情。

但秦廷玉知道，倘若葡萄知道了他的身份。莫說如今的柔情似水，連相敬如賓的相處，都會變得艱難。

孟子坤憑借藏寶圖一事，奏明了皇帝，有關對於太子的懷疑。孟子坤忐忑難安地等待著皇帝的反應，是扶搖直上，還是徹底墜入泥潭中，就在此一搏。

值得慶幸的是，孟子坤搏對了。

皇帝沒有怪罪他，反而讓孟子坤官覆原職，重任太守一職。時值謝陵提出藏寶地所在，皇帝便索性讓孟子坤作為使臣，去開采寶藏，再送入長安城的皇宮裏面。

孟子坤再遇謝陵時，謝陵手臂的傷痕還沒有好全，身上帶著淡淡的草藥味道。孟子坤對謝陵的態度很覆雜，他既因為葡萄，提防嫌棄謝陵，又因為藏寶圖一事，欽佩謝陵的為人。

謝陵從來不會躲在士兵身後，在別人沐血奮戰之後，他留在後面撿功勞。正如謝陵手臂上的傷痕，即使謝陵不願意親自出面，直面那些黑衣人，也不會有人會怪罪他，非議他。但謝陵去了，他受了傷，並習以為常，沒有因此而大發雷霆，遷怒其他士兵沒有保護好他。

孟子坤只能勸自己，用尋常心來對待謝陵。

山洞被打開，沒有讓孟子坤失望。從洞口而入，裏面不是空空蕩蕩，而是滿滿的寶物，足夠向皇帝交差。孟子坤將這些寶物，登記造冊，又裝進箱子裏，一箱子一箱子地擡了出來。

孟子坤自然是要帶著這些成箱的寶物，回到長安城的。只是他這一去，不知還會不會回到邊關。臨行前，孟子坤找到葡萄，向她辭別。

看著葡萄那張柔美的臉蛋，孟子坤心中感慨。

他是喜歡葡萄的。但孟子坤也知道，葡萄對他，並沒有男女之情。

孟子坤心中，有些淡淡的遺憾。但他不會強求葡萄接受他的心意。孟子坤想，他永遠會記得，在他口袋裏只有幾個銅板，心裏對未來的種種，茫然無措時，有一位小娘子，端著滿滿一碗餃子，放到他的面前。

葡萄看到孟子坤如今意氣風發的模樣，連揚起的眉峰，都帶著張揚肆意。葡萄自然猜測到了，孟子坤定然是立下了什麽功勞，得了獎賞，升了職位。

葡萄柔聲道:“恭喜你，得償所願。這件衣裳，很配你。”

孟子坤就該是張揚的，風塵仆仆的樣子，不襯他。

孟子坤含笑道謝，言語中提及那碗沒有吃到的餃子。

“葡萄姑娘，你可還欠我一碗餃子呢。”

葡萄啞然失笑，顯然是沒有想到，孟子坤還記得此事。她輕輕頷首，轉身去給孟子坤做餃子吃。

揉面，割肉，切餡，包皮，燉煮。

葡萄依照著成年男子的飯量，熬煮了一碗。孟子坤吃的幹幹凈凈，他擡頭，眼中帶著亮光。

“葡萄姑娘，你會去長安城的，是嗎？”

葡萄想到恬姐兒，便道:“應該是會的。”

孟子坤咧嘴笑了，他從未有過這樣開懷的笑容。

“那你來了長安城，一定要去找我。”

葡萄回之以淺笑。

兩人離的近了，孟子坤能聞到葡萄身上淡雅的香氣。這香氣，讓孟子坤精神舒展。只是香氣中，摻雜著一種草藥的味道。孟子坤凝神細聞，臉色驟然一僵。

他裝作不經意地問道:“葡萄姑娘，和謝世子，可有往來？”

葡萄搖頭否認，謝陵知道她的態度，便不再親近於她。

得到這個答案，孟子坤嘴唇微張。他思慮片刻，還是沒有把心中的那個大膽的猜想，宣之於口。

孟子坤只是在離開時，語重心長地囑咐葡萄。

“看人不能只看皮囊，誰知道漂亮的皮囊之下，隱藏的是什麽呢？”

葡萄眼神茫然，孟子坤只得說的更透徹些。

“當心那個秦廷玉——”

葡萄蹙眉，開口想要問些什麽。

“葡萄，你與孟大人說些什麽，我也來聽聽。”

秦廷玉突然出現，打斷了孟子坤接下來的話。秦廷玉特意站在葡萄身側，以一種極其具有占有欲的姿勢，把葡萄攏在懷裏。

他揚眉問道:“孟大人，剛才在說什麽呢。當心誰？”

孟子坤不知道秦廷玉是真的沒有聽見，還是假裝沒有聽到。但孟子坤對於那個猜測，只是模糊的揣測，一點證據都無。若是他貿然說出口，只會漏洞百出，輕易地被秦廷玉掀翻。

孟子坤只是搖搖頭:“沒什麽。”

他翻身上馬，對著葡萄說道:“葡萄姑娘，我等著你來長安城。”

秦廷玉對著孟子坤遠去的身影，恨得咬牙切齒。他轉身對著葡萄，面上顯得失落:“你答應了孟大人，要去長安城尋他？”

葡萄隨口道:“他既在長安城，總會見到的，無所謂什麽尋與不尋。”

秦廷玉只得在心中郁悶。但孟子坤一去長安城，便再也沒有人，會在葡萄面前，說他的長短。對於孟子坤離開這一件事，秦廷玉是樂見其成的。

孟子坤離開後，還是對於謝陵身上的草藥味道，和葡萄衣裙沾染的很相似一事，耿耿於懷。

孟子坤不認為，葡萄會關心謝陵的傷勢。他經過打聽，得知除了謝陵受傷，秦廷玉居然也受了傷。孟子坤再想起，秦廷玉和謝陵那兩張七分相似的臉，便覺得有什麽猜測要呼之欲出了。

孟子坤想，謝陵該不會，與秦廷玉是同一個人罷。

一但想到這樣的揣測，孟子坤越發覺得兩人哪裏都相像。

一樣的癡纏葡萄，遇到葡萄的事情，就渾身冷硬。

孟子坤離開後，仍舊覺得心中不安穩。他便書信一封，把自己的猜測寫在書信裏面，寄給葡萄。

葡萄收到信後，眼眸顫動。她攏著眉，看著單薄的兩張宣紙。並非是葡萄對秦廷玉情根深種，所以深信不疑，不允許其他人懷疑秦廷玉。而是孟子坤的猜測過於大膽離奇，讓葡萄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葡萄便趁著秦廷玉昏睡時，扯動他的臉頰。千真萬確地是皮包著骨頭，沒有另外一張臉。葡萄聽聞，有易容的法子，是在原本的面目上，再貼上一層面具。

可顯然，秦廷玉沒有用那個法子。

但懷疑的種子，在葡萄心底埋下了。她總是在看著秦廷玉時，腦袋裏卻在想著，此時的秦廷玉，和謝陵有幾分相似。

秦廷玉發覺了異常。

他睡意淺，葡萄扯動他臉頰的動作，秦廷玉感覺的一清二楚。

秦廷玉找到了一切懷疑的源頭。他捏著那張單薄的宣紙，眼眸晦暗:“孟子坤……”

——看來官覆原職，讓孟子坤有些得意忘形了，竟然想要插手他和葡萄之間的事情。

遠在千裏之外的孟子坤，便遇到了接連不斷的麻煩，足夠讓他焦頭爛額，再也分不出心神，去糾結秦廷玉究竟是秦廷玉，還是謝陵的另外一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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