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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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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恬姐兒蹲在那裏,嫩白的手把地面的瓷片,歸做一處。

她脆生生地喊著:“去拿個新瓷盆過來。我記得夫子的書房裏,有一個鈞窯白瓷盆,就拿那個過來罷。”

杜小少爺一點兒都不想聽從恬姐兒的指揮,分明兩人之間,他更大些,為何恬姐兒反而像是一個小大人一般,對他說這說那。

但看著恬姐兒費力地把瓷片收攏起來,杜小少爺輕哼一聲,緊繃著臉,把鈞窯白瓷盆拿了來。

恬姐兒不嫌棄泥土的臟,在杜小少爺的眉毛快要擰成麻花時,她雙手捧起地面的泥土。這萬年青剛澆灌過清水不久,泥土尚且帶著微微的濕意。恬姐兒捧著,把它們放進鈞窯白瓷盆裏。

等到泥土淹沒至鈞窯白瓷盆的一半時,恬姐兒將萬年青扶起來,固定的直直的,再往上面灑土。

杜小少爺從一開始的格外不屑一顧,到後來看到恬姐兒把萬年青救活了,黑漆漆的眼睛都在發顫。

但杜小少爺還是緊抿著唇,不肯向恬姐兒說出道謝的話。

恬姐兒不理會他那些小心思,只是盯著地面的泥土,和一堆瓷片,努努嘴道:“勞煩你把它們掃了去,省得有人跌倒了,還要受傷。”

杜小少爺看著臟兮兮的地面,臉上滿是嫌棄。他最愛幹凈,平日裏穿的衣裳都是一日兩換。杜小少爺雖然是哥兒,卻很少和其他人一起玩泥巴,或者其他可能會弄臟衣裳的玩意兒。至於拿著掃帚掃地,杜小少爺更是自從出生起,就未做過。杜小少爺剛要開口拒絕,便看到恬姐兒用那雙瑩潤的黑眼睛,仔細地打量著他。

“你……該不會從沒有掃過地罷。”

那樣輕蔑的語氣,落到杜小少爺耳朵裏,頓時讓他漲紅了臉頰。他頗有些氣急敗壞道:“誰說我沒有,你莫要小瞧人了!”

說著,杜小少爺便拿起掃帚,腦袋裏想著家裏的仆人是如何打掃的,這樣一下一下地清掃了起來。

等到杜小少爺掃完,才發覺自己竟幹了這樣骯臟的活計,頓時看恬姐兒越發不順眼了。杜小少爺本就生的有些體胖,此時他白嫩的額頭,泛起豆大的汗珠,瞧著模樣可憐的很。

恬姐兒也不想欺負他,就拿出帕子,遞給了杜小少爺。

杜小少爺不想接討厭的人的帕子,但臉上的粘膩滋味,讓他更加難以忍受。

他只得不情不願地拿來帕子,抹掉額頭的汗珠。恬姐兒眼睛尖,看杜小少爺用過了帕子,就想隨手丟掉,忙板起臉道:“這是我娘給我做的帕子,上面還熏了梅花香呢,你可不能丟掉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杜小少爺既用了恬姐兒的帕子,此時也免不得忍讓她三分,沒有立即丟掉帕子,而是把它收在袖子裏,待洗幹凈了還給恬姐兒。

等到所有的草木都搬完了,曹老夫子果真註意到了,他喜愛的那株萬年青,竟換了瓷盆。曹老夫子駐足在萬年青前,杜小少爺見狀,心裏不由得緊張起來,只覺得下一刻,曹老夫子便要發現有人摔了萬年青,要找人質問。

但曹老夫子只是笑笑,撫著長髯微微頷首:“換了倒好,比平時多了幾分雅致。這是誰搬進來的?”

恬姐兒和杜小少爺,從人群裏走了出來。

曹老夫子誇了他們兩句。恬姐兒轉身,朝著杜小少爺眨了眨眼睛。杜小少爺平生最愛人誇他,這會兒高興的臉色漲紅,難得地給了恬姐兒一個笑臉。只是這笑臉卻轉瞬即逝,不過片刻,杜小少爺重新恢覆了平日裏的臭臉。

葡萄思念恬姐兒,往日她去哪裏都帶著恬姐兒,這還是恬姐兒頭次離開她的身邊。葡萄神色懨懨,看著特意為恬姐兒準備的精致小點心,長籲短嘆。

謝陵見此,便提出要接恬姐兒回來。

葡萄口中猶豫:“曹老夫子可會情願?”

可她亮如星辰的兩只眼睛,顯然是希望著恬姐兒能回來的。

謝陵看著屋檐上積的厚厚一層雪,頷首道:“已經半月有餘,恬姐兒也該思念家裏了。而且曹老夫子年紀大了,平日裏授課頗耗費精神。如今私塾裏所有的弟子,都因為路途不通,養在他的家裏。曹老夫子照顧這些弟子的飲食起居,還尚且忙不過來,哪裏有空閑時間,去教導他們學問。不如把恬姐兒接回來,等到天晴了,道路重新暢通,再日日送去私塾念書。”

如此兩全之策,葡萄自然同意。

她要跟隨著謝陵同去,但是被謝陵一口拒絕了。道路的實際情況,謝陵沒有去告訴葡萄,因此葡萄不知道如今的路上,滿滿的都是積雪和寒冰,不能騎馬,只能徒步緩緩地走過去。

謝陵一個男子,即使稍有不慎,摔了跌倒了也不礙事。但葡萄體態纖細瘦弱,若是跌在冰上,定然要留下滿身淤青,許久時間都不能散去。

謝陵只道:“你在營帳裏等候,給恬姐兒準備好羊乳茶和吃食。恬姐兒在曹老夫子那裏許久,定然很想吃你做的菜。倘若她一回來,就能吃上,必定歡喜至極。”

這番話,倒是戳中了葡萄的軟肋,她同意留在兵營裏,等候謝陵接恬姐兒回來。

謝陵走時,看到葡萄站在營帳前,目光悠悠地望著他。即使謝陵心知肚明,這份殷切期待的目光,不是給他的,而是給恬姐兒的,謝陵也覺得胸口漲漲的。

只有在這時,他才能恍惚地覺得,自己是一個父親,一個夫君。有葡萄這樣溫柔的妻子,送他出門去,接他們的女兒回來。如此其樂融融的畫面,是謝陵所久違的。

因此,謝陵註視著葡萄的身影良久,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現在的天氣,著實不適合騎著駿馬。謝陵披著黑色胡裘,潔白的雪粒子,很快就落在了他的肩頭。

凜冽的寒風,發出“呼呼”的響聲,吹著謝陵的臉頰,把它吹得又冰又冷,在腮邊染上了兩抹紅印。謝陵舍棄了駿馬,只是用著雙腳,踩過嘎吱嘎吱響的雪花。

他頭頂垂落的樹枝,已經被冰凍的硬邦邦的,從青綠色變成了晶瑩剔透的顏色。湖裏結上了一層冰,湖面像女子的菱花鏡一般,光可鑒人。這樣的季節,最適合拿著魚簍,砸開冰面,把凍僵的魚兒,從湖裏撈出來。但是湖水附近,並沒有多少人捉魚,家家戶戶都掩著門,大概是躲在家裏燒火取暖罷。

這個冬天,真的是太冷了。

曹老夫子學過一些古文,但卻並沒有仔細鉆研過。現如今,讓他看懂一本古書的內容,耗費了他不少功夫。曹老夫子仿佛回到了年輕時,那是頭懸梁錐刺股的日子,他挑燈夜讀,徹夜苦讀。只是年紀大了,身子不比從前,曹老夫子稍一讀的晚了,便覺得困倦。

他飲了一盞冷掉的茶水,水入喉嚨,身子一顫。曹老夫子從書中回過神來,才發現屋裏的炭火早就熄滅了。曹老夫子喃喃道:“怪不得,我覺得今夜特別冷。”

曹老夫子披上衣裳,起身去外面取炭火。屋外萬籟俱寂,連家中的大黃狗都入睡了。曹老夫子取完炭火,經過游廊,在那裏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

曹老夫子拎著竹簍,朝著那身影走近。那黑黢黢的身影,逐漸變得清晰。曹老夫子睜大眼睛,見是恬姐兒,略感詫異。

在曹老夫子眼中,恬姐兒雖然是私塾裏年紀最小的,但卻格外乖巧懂事,又有靈氣。曹老夫子不止一次遺憾道,倘若恬姐兒是個男兒,定然會建功立業,能夠成就一番事業。

但曹老夫子眼中的好弟子,一個人偷偷在夜裏跑出來,躲在游廊裏哭泣。

曹老夫子問她:“程恬,你為什麽哭?”

恬姐兒不願意承認:“夫子,我、我沒有哭。”

她心裏想著,自己已經用手背,把眼角的淚水擦掉了,曹老夫子不會發現的。

曹老夫子輕聲嘆息,暗道恬姐兒再聰明,也是小孩子。連聲音都帶著來不及收回去的哭音,還說沒哭。

曹老夫子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恬姐兒的腦袋:“真的沒哭?”

曹老夫子一句冷言冷語都沒說,恬姐兒看著他花白的胡子,卻不願意再說謊話。

“不是。哭了。”

曹老夫子不解:“為什麽,程恬,你不是愛哭鼻子的姐兒。”

恬姐兒抽著鼻子,向曹老夫子傾訴著委屈:“我想我娘了。夫子,我幾時能回家去?”

曹老夫子看著洋洋灑灑的雪花,說道:“程恬,你不用急。等到雪停了,你就能回家去了。”

恬姐兒立即變得歡喜,一掃剛才的沮喪失落。

曹老夫子勸她:“回去罷。省得挨了凍,這樣冰天雪地的,大夫可不好找。”

恬姐兒清脆地應了一聲,轉身要走,驀地,她又轉身跑了回來。在曹老夫子疑惑的目光中,恬姐兒擡起裝滿炭火的竹簍,朝著曹老夫子說道:“夫子,我幫你一起擡。”

曹老夫子撫著長髯,看著小小一只的恬姐兒,搖頭晃腦地說著:“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曹老夫子的古書,只看懂了一半,他將這一半,用本朝的文字抄寫下來,另外謄寫一冊。曹老夫子想起孟子坤的催促,決定把這冊書,先交給他。

只是雪天路滑,連傳遞消息,都顯得格外艱難。曹老夫子還沒想出怎麽喚孟子坤前來取書,便被一群蠻橫的黑衣人,闖進家裏。

黑衣人奪走曹老夫子手中的書冊,把他抓了起來,同那些私塾裏的哥兒姐兒們,丟在一起。

曹老夫子年紀大了,猛然被摔在地上,頓時眼冒金星,什麽都看不清楚了。他只聽得到,耳邊嘰嘰喳喳的哥兒姐兒的聲音。

“夫子,你沒事罷……”

“夫子是不是死掉了,嗚嗚嗚……”

“我好害怕……”

曹老夫子想要開口安撫他們,但他精神不濟,兩眼一翻,便暈厥了過去。一時間,年歲不大的哥兒姐兒們,越發覺得他們的曹老夫子,是被黑衣人害死了,一個接一個地哭了起來。

黑衣人聽了心煩,威脅道:“老頭子沒死,別哭了。再哭一個,就殺掉一個。”

私塾中的弟子們,漸漸地止住了哭泣聲音。

恬姐兒的身上,和其他眾人一樣,手腕、腳踝,都縛上了厚厚的繩索。無論恬姐兒怎麽掙脫,都是徒勞無功,只能給肌膚上留下紅痕罷了。

恬姐兒怕極了,她還在期待著等著雪停後,能夠回家見到葡萄。但是她被黑衣人捉住了,不知道這些黑衣人是不是心狠手辣的,若是要取人性命,恬姐兒便不能活著見到葡萄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群黑衣人只是把曹老夫子和弟子們關在屋子裏,卻沒有對他們做些什麽。屋子裏沒有炭火,恬姐兒又冷又餓。其他人也是如此,他們都是家境殷實之人,從未受過這樣的苦楚,一時間情緒變得格外低沈。

聽著旁邊的小聲啜泣,恬姐兒眼眶酸澀。思念和恐懼交織在一起,讓恬姐兒想要大聲哭泣,好好地發洩內心的害怕。只是恬姐兒最終還是把淚水忍耐下去,她不要在這些壞人面前哭。

杜小少爺被五花大綁,扔在恬姐兒身旁。他白嫩的臉頰,有幾片泛青的痕跡。因為饑腸轆轆,杜小少爺的臉色很難看,他想捂著肚子,但因為雙手被綁著,不能做到。意識到這一點的杜小少爺,覺得格外難堪。

恬姐兒勸他,要學會望梅止渴。杜小少爺已經沒有力氣,向恬姐兒擺出來臭臉,只是輕輕地問道。

“怎麽望梅止渴?”

恬姐兒告訴他:“你不想想自己待在一間破舊的柴房裏面。你要想,你躺在舒服的軟榻,面前擺的都是你愛吃的菜。有燒雞,熏鵝,排骨湯,山楂糕,綠豆糕……”

杜小少爺閉上眼睛,想著這樣一副畫面,忍不住咽下口水。

等到他重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果真不像剛才那樣饑餓了,他總覺得,自己吃了那樣一大桌子菜,若是再餓,就要招人笑話了。

恬姐兒見曹老夫子醒了,忙輕聲問:“夫子,你有沒有事?”

曹老夫子漸漸能看清,他很快想清楚了如今是什麽情況,包括那些人的來歷。不搶錢財,只奪走他手中的書冊,肯定是想要藏寶圖的不軌之徒。但即使明白了這一切,曹老夫子也無力與他們抗衡。

他只是搖搖頭,對恬姐兒說:“我無事,你們可曾受了傷?”

眾人皆搖頭。

曹老夫子微微放下心。但他看著緊閉的木門,心中生出無力感。

一個老頭子,和一群小孩子,怎麽能逃脫這些惡人的毒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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