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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世界十一(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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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世界十一(二十一)

寶扇柔聲開口道:“顧姑娘,你認得此人?”

被顧瀟瀟稱做「杜錦義」的男子,慌亂地垂下腦袋。顧瀟瀟走上前去,撥開男子額前紛亂的發絲,端詳許久,面露驚訝:“果真是你!”

杜錦義見躲無可躲,只得承認。

幾人尋了鎮上食肆,要了一桌好菜。游東君命人,將雪蓮研磨成粉,再熬煮至米糊狀,呈到桌上。

四人面前各自放置著碗筷,唯獨寶扇身前,多了一盞雪蓮羹。寶扇輕輕摩挲著瓷碗邊緣,她近日用雪蓮養著,白骨雙鏈護著,雖然不知是否能延年益壽,但身上的疼痛去了大半,比往常松快了許多。

寶扇心中思慮,待到了一處繁華地境,她再尋大夫好生診治,身子可有所好轉。

至於在鎮上看診,寶扇卻是想都未想。此處雖不貧苦,也算不得富貴,想來大夫醫術並不高超,不能看出她身上的病癥。

寶扇輕品著雪蓮羹,擡起美眸看著游東君。正巧和游東君烏黑晦暗的視線,撞了個正著。游東君目光微閃,寶扇卻清淺一笑,模樣溫順柔弱。游東君側過身去,片刻後,他又將身子靠攏寶扇,沈聲道:“你臉色看著好些,待離了這鎮子,找大夫看看。”

聞言,寶扇心中微動,面上卻蹙起黛眉,柔聲軟語道:“有雪蓮養護,自然好些。只是特意尋大夫來看,會不會太過興師動眾,耽擱你我的行程?”

游東君只道無妨,此地已接近顧瀟瀟家中,便是遲上一兩日,也不緊要。

寶扇自然乖巧稱好,又同游東君說了一些小事。

游東君雖然冷著臉,但都聽到心中去了,時不時回應寶扇兩句,言語簡短,只一雙烏黑的瞳孔,映照著花軟玉柔的美人。

沐浴幹凈,換上新衣裳的杜錦義,瞧著神采飛揚,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這模樣,寶扇看了,倒不覺得是個乞丐,賊人,反而像大戶人家愛玩鬧的少爺。

而且顧瀟瀟這般脾性,所認識的人之中,大多和她是一樣的身份。只是不知道杜錦義為何會淪落到賊人的地步。

杜錦義已經數月沒有吃過飽飯,如今見了蝦仁蒸肉,菜心雞湯,只想著填飽肚子,哪裏能回答顧瀟瀟的問話。

顧瀟瀟只道,她和杜錦義是舊時朋友,杜家顯赫,將杜錦義寵愛的不成樣子。

顧瀟瀟小時,便被父母帶著往杜家去。

顧家父母本意,是想成就一樁青梅竹馬的美事。

顧杜兩家家室相當,杜家人性情溫和。

若是能從小培養感情,顧瀟瀟嫁入杜家,顧父顧母也能安心。但杜錦義從小就有「小霸王」之名,他小顧瀟瀟兩月,合該喚顧瀟瀟一聲姐姐。

但杜錦義整日招貓遛狗,討人厭煩,還施計讓顧瀟瀟出過幾次醜。

顧瀟瀟自然不會和他培養出什麽感情來,討厭他還來不及。

那些時日,顧瀟瀟久被杜錦義欺負,思來想去,便和丫鬟想出來一個絕妙的法子,讓杜錦義在眾人面前,淋成了落湯雞。

當日正值寒冬,杜錦義渾身粘濕,伺候的嬤嬤怕他著涼,竟然當著眾人的面褪下衣服,露出腰間的殘月胎記來。

那胎記特殊,空中彎月如鉤,杜錦義腰部的胎記,卻只取彎月的上頭,不見下頭。

自那日後,顧瀟瀟和杜錦義兩看生厭,顧家徹底歇了心思,不再提結親之事。

如今數年未見,顧瀟瀟記不清杜錦義的模樣,卻對那殘月胎記記憶猶深。

剛才在破廟中,顧瀟瀟也是憑借著胎記,辨認出了杜錦義。

杜錦義生的劍眉星目,眉峰高高揚起,隱約帶著自傲的神態。

和幼時的他相比,杜錦義如今的模樣,更加討女子喜歡些。

他高挺的鼻梁上,有青紫的痕跡,嘴唇也破了皮。

若是杜錦義故意軟了眼睛,配著他那張臉,倒是真能惹得女子心疼。

但這女子中,並不包括寶扇和顧瀟瀟。

顧瀟瀟面上的嫌棄,絲毫不做遮掩,她直言不諱道:“杜家好生生的,家中安穩,你怎麽去做了乞丐,還想著偷人錢財?”

一聽「偷」字,杜錦義白嫩的面皮漲紅,又惱又羞道:“都說了,不是偷,是借!”

顧瀟瀟輕哼一聲。

見氣勢劍拔弩張,寶扇聲音怯怯,將自己面前的清炒蝦仁,往杜錦義面前送了送。

“我已飽了,杜公子請用罷。”

杜錦義這才擡起頭,正視著寶扇。方才街道上,杜錦義只瞧著幾人衣著不凡,他又忍饑挨餓數月,都沒吃飽過。

杜錦義這才動了歪心思,想著借些銀錢,買些吃的果腹。

不曾想,杜錦義頭一次動手,就被游東君抓了個正著,又被昔日最討厭之人,顧瀟瀟認了出來。

這會兒杜錦義看著寶扇,柳葉黛眉,水杏眼眸,臉頰泛著桃紅,面容姣好柔弱,說話輕輕軟軟的。

杜錦義不禁紅了耳朵,剛才想要和顧瀟瀟分辯的心思,也歇息了下去。

杜錦義伸手要接過清炒蝦仁,只見游東君伸出手,將瓷碟拿在手中。

游東君看著杜錦義,目光微冷,他徑直站起身來,將碟子放在杜錦義面前。

杜錦義揚起的手臂,緩緩收回。他一向不是個好脾氣的,便冷聲道:“我自己有手,不必你插手。”

游東君眼眸平靜,聲音淡淡:“杜公子自然是有手有腳,不然取走白骨雙鏈時,不會如此敏捷。”

游東君頭一次說話,如此刻薄,惹得寶扇擡頭看他。

游東君看著寶扇面前的雪蓮羹,冷聲道:“怎麽不用了?”

寶扇面頰緋紅,她往游東君身側靠去,姿態親昵:“吃不下。”

鼻尖縈繞的淡雅香氣,非但不能讓游東君心緒平靜。

反而撩動著他內心的火氣,往腹部湧去。

寶扇用帕子掩住唇,柔聲道:“我不舍得丟。不然留給廚房,讓他們晚上熱了再喝。”

游東君強忍身上的躁動,聲音發沈:“不可,雪蓮需得新鮮用,才有效果。”

見寶扇雙眸露出糾結猶豫之色,游東君知道她又是心疼雪蓮羹浪費了,恐怕要忍耐身子不適,也要用下去。

游東君從寶扇手中,接過那半碗殘羹,三兩口喝了個幹凈。

緋紅的顏色,從寶扇的耳朵根,蔓延到她嬌靨,她怯聲嗔怪道:“道長,那是我用過的,怎麽能……”

游東君口中說著「無妨」,心中卻在想:不過是殘羹罷了,寶扇的哪一處,他沒有仔細品味過。

縱使身上的瓊漿玉液,唇齒相結,他都吞吃入腹,何況一盞小小的殘羹。

杜錦義看他們兩人親近異常,別人仿佛插不進去的模樣,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子郁氣。杜錦義扯住顧瀟瀟,問道:“他們兩個,是何關系?”

顧瀟瀟甩開他,冷聲道:“我不知道,你去問他們。”

杜錦義輕笑一聲,臉上是絲毫不掩飾的,對於顧瀟瀟的嘲諷:“剛才用膳之時,你兩只眼睛,都快粘在那小道士身上了。

你又是個執拗的性子,想要什麽便纏著不放。

我本以為那小道士是你囊中之物,如今他和旁人親昵,你卻連半句話都說不出口。真是還不如小時候!”

顧瀟瀟瞪他一眼,對於游東君的舉動,她心中自然不痛快,可也容不得杜錦義恥笑:“我自然不如你,放著好好的少爺不當,跑來當乞丐。”

兩人又吵鬧起來,游東君只覺得他們兩人聒噪,寶扇卻心思柔軟,想著勸解。游東君無法,也得跟了過去。

杜錦義本想隱瞞自己離開家的經過。但被顧瀟瀟一激,又見寶扇聲音柔柔來勸架,心中不免擔心,自己的形象會被顧瀟瀟毀掉。

畢竟顧瀟瀟左一個乞丐,右一個賊人,傳出去對杜錦義名聲無益。

杜錦義便將自己為何離開家一事,緩緩說出口。

杜錦義在杜家,可謂是極盡寵愛,但也有瞧不慣他的,比如杜父。

杜父情願杜錦義去科舉,他早已經備好了銀子,只待杜錦義考中秀才,就替他捐個官。

或者杜錦義去行商,杜父也已經安排好了人,帶著杜錦義。

只是杜錦義兩者都不選,只整日結交好友,三教九流的哪裏都有。

其中便有一人,名喚陳五,整日在杜錦義耳邊攛掇。

陳五帶著杜錦義去看戲,讀話本子。他指著話本子的一句話,對著杜錦義說道:“你便如同此人所說,是籠子裏的鳥,欄桿裏的花,半分自由都沒有。

你父親母親,祖父祖母待你好,並非是因為你這個人,而是你的身份。

可憐你自以為得寵,卻一份真心都無!”

杜錦義本就被杜家寵愛的不成樣子,聽到陳五這話,便被激起怒火,覺得父親不疼他,母親不愛他。

在陳五的提議下,杜錦義跑出家門,要以此為籌碼,來驗證杜家人的真心。

待杜家父母來接他時,杜錦義便提出,日後他們都不許管著這管著那。

杜錦義想著,最多三日,杜家人就得來尋他。

不過杜錦義等了一月,都不見杜家人的身影。

杜錦義跑出家門,本是在陳五家裏住著。

因為他身上帶著錢,身份還是杜家少爺,陳五便將杜錦義當神仙一般供著。

杜錦義便拿陳五當了知心朋友,想著自己回到杜家,定然要好生厚待陳五。

只是杜家久久不來,陳五心中也急,他本是誆騙杜錦義,借此成為杜錦義的心腹。

但杜家不動如山,陳五耐不住性子,就去打探究竟。

杜錦義不知道陳五打聽到什麽,只是陳五回來後,就仿佛變了一個人,將杜錦義趕出家門,連一個銅板都沒丟給他。

陳五關上門,語氣忿忿:“還拿自己當少爺呢,當真是可笑!”

杜錦義才知自己被陳五騙了,但他不願意灰溜溜地回到杜家,只在附近游蕩,等著杜家人來接。這一等,便等了四五個月。

聽罷,眾人只覺得杜錦義自作孽事,好生生地做著富貴少爺,偏偏不滿足,要一份真心。

他被陳五欺騙,卻因為氣性,不願歸家,寧願偷人銀錢過活,也要等杜家人來接才肯回去。

顧瀟瀟越發覺得,她當年討厭這個小少爺,是在情理之中的——他無故生事,偏偏認為自己沒錯。

寶扇軟了聲音,勸慰道:“杜公子,你離家許久,家中人不知是如何思念你的。

你不如回家去,全了他們的思念之苦,也能當面詢問,為何得知你離家,他們卻不來尋你。如此可好?”

杜錦義本就想要回家了,外頭的日子太苦,他是強行忍耐著,才勉強支撐過去。

之前,無人給杜錦義臺階下,如今聽了寶扇的話,杜錦義便矜持地頷首同意,要回杜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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