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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世界十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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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世界十一(十)

寶扇隨著游東君,離開了這處她生長了十幾年的村落。寶扇輕提起裙擺,精致小巧的繡花鞋踩在松軟濕潤的泥土上,朝著身後望去。

只見高大的山川,和聚集在一處的房屋,隨著裊裊升起的炊煙一起,在寶扇面前逐漸變得模糊,虛化成為烏黑的墨點,最終消失不見。

寶扇心頭微松,她腳步匆匆,試圖追趕上游東君的身影。

但寶扇身姿柔弱,又向來沒有走過遠路,身形急切之下,腳步微斜,朝著地面倒去。游東君伸出手臂,輕扶著寶扇的身子。

寶扇頓時臉頰緋紅,似是因為自己的無用,而心生愧疚。

她囁嚅著唇瓣,柔聲說道:“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

游東君攏著眉,只是隨手將背後的布包取下來,遞到寶扇的手心。寶扇久未離開過村落,路途漫漫,寶扇行走之間,難免會覺得吃力。游東君便用布包作為牽引,領著寶扇行走。

寶扇見識過游東君除妖的場面,自然清楚布包中包裹的是一柄桃木劍,是對游東君而言,極其重要之物。寶扇蹙起黛眉,輕咬唇瓣,露出糾結猶豫之色。但寶扇深知,不能因為自己,耽誤了路程。

她便伸出手掌,兩只雪白綿軟的柔荑,便覆著在桃木劍上。游東君持劍柄,寶扇緊握劍末。兩人一前一後,連地面的影子,都交疊在了一處。

顧瀟瀟像是當真動了怒氣,她身負一個簡單的包袱,腳步輕盈地走在前面。

顧瀟瀟知道游東君的腳程,因此她刻意保持著速度,既能將游東君甩在身後,以此表明,自己如今的心情很不痛快。

又能不離游東君太遠,顧瀟瀟清楚游東君的脾性。

若是她距離游東君幾尺之外,游東君定然會以為,顧瀟瀟不想同行,而不會想到是她生氣了。

顧瀟瀟自顧自地心中郁郁,卻聽不到身後的腳步聲。

她轉身一看,才發現自己早已經走到距離游東君和寶扇,極遠的地方。

顧瀟瀟忙原路返回,卻見游東君將平日裏珍視的桃木劍,當做寶扇的路引。

顧瀟瀟睜圓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寶扇。

被這般凜冽的目光註視著,寶扇身子輕顫,柔聲解釋道:“路途崎嶇,道長擔憂我會摔倒,因此耽擱了行程,才好心為我引路。顧姑娘莫要心生誤會……”

顧瀟瀟輕哼一聲,柳眉緊緊攏起。她心道:若是道路不平,為何她能如履平地,小道士也能行走自如,偏偏寶扇這般柔弱?

顧瀟瀟目光上下打量,看著寶扇弱柳扶風的嬌滴滴模樣,心中這才相信寶扇的說辭。

——生的這般柔弱,能大步流星地行走,才道是怪呢。

顧瀟瀟一把抓住寶扇的柔荑,綿軟細膩的觸感,讓顧瀟瀟心生恍惚。

顧瀟瀟一身雪白皮子,本就是家中用了千百種辦法,精心養護出來的。

可顧瀟瀟在外面行走多日,肌膚便不似從前細膩了。

讓顧瀟瀟覺得奇怪的是,寶扇分明只是一個村女,卻生的這般冰肌玉骨。

這身雪膚,顧瀟瀟一個女子碰了,都不免心猿意馬,倘若是游東君得以觸碰……

顧瀟瀟不願細想。

她轉身對游東君說:“既然寶扇行走不便,由我來引路便是。”

寶扇美眸輕顫,柔聲說道:“顧姑娘願意幫我?”

顧瀟瀟生硬地點頭:“當然。”

寶扇唇角微微揚起,姣好的面容上,露出純粹的歡喜,她朝著游東君說道:“顧姑娘既然有心,我便不勞煩道長了。”

游東君輕輕頷首,寶扇情願讓顧瀟瀟引路,游東君自然不會阻止。

他轉過身去,步伐沈穩地走在了前面。

寶扇和顧瀟瀟並肩而行,兩人皆是沈默不語。

游東君步子走的又快又穩,很快便將兩人留在身後。

顧瀟瀟看著游東君的身影,心中想要追上去,詢問游東君為何要將寶扇帶出村子,又為何對待寶扇,比待她要耐心許多。

但顧瀟瀟剛才已經允諾,要為寶扇引路,自然不能丟下寶扇不管。

寶扇心思細膩,自然看出來顧瀟瀟的心不在焉。她輕垂眼瞼,眼底浮現深思。片刻後,寶扇輕聲呼道:“顧姑娘……可否松開我……”

聞言,顧瀟瀟下意識地松開握著寶扇的手掌。

寶扇無意識地揚起手臂,衣袖緩緩滑落,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腕。

雪白的肌膚上,印上了一圈緋紅的痕跡,正是剛才顧瀟瀟握緊寶扇手腕時,所留下來的。

顧瀟瀟眼神輕閃,聲音變得急切起來,她匆忙說道:“我並非有意為之……”

她只是沒有想到,寶扇身上的肌膚,這般嬌嫩。

稍微不慎,便留下了如此駭人的痕跡。

顧瀟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為自己辯駁。

她心中想著,若是寶扇將此事告訴游東君,聲稱是顧瀟瀟有意為難寶扇一個弱女子。

游東君看到這樣的痕跡,也會相信的罷。

但寶扇只是將寬袖拉起,盡數遮掩了那些緋紅的痕跡。

她聲音柔柔,語氣中有著安撫人心的溫和:“我明白的,顧姑娘怎麽會有意呢。”

顧瀟瀟難以置信地擡起頭,怔怔地看著寶扇。

寶扇輕聲道:“顧姑娘俠骨柔腸,若是討厭我,便會直接說出來了,定然不會使這些折磨人的法子。如今這般……是我身子有異於常人,怪不得顧姑娘。顧姑娘莫要因為此事憂心忡忡。”

分明是寶扇受了傷害,她卻反過來安慰顧瀟瀟。而且,即使是身子柔弱,容易受傷。但那般駭人的紅痕,留在肌膚上,定然也是極痛的。

顧瀟瀟輕眨了眨眼睛,明明寶扇沒有告狀,甚至還柔聲安慰自己。

但顧瀟瀟並沒有因此覺得如釋重負,反而越發難過起來。

因為顧瀟瀟是當真討厭寶扇,是了,若是之前,顧瀟瀟還沒有弄清楚她對寶扇的感受。

在顧瀟瀟看著寶扇怯怯地跟在游東君身後時,心底湧現的滋味,便叫做厭惡。

顧瀟瀟不想要寶扇和游東君走的很近,也不喜歡兩人之間的親近。

甚至在剛剛,顧瀟瀟雖然覺得委屈,她擔心寶扇告狀之後,游東君會誤解自己。

但顧瀟瀟是下意識地覺得,寶扇會這麽做。

只要寶扇是這麽一個模樣嬌滴滴,卻愛搬弄是非的女子,顧瀟瀟對於她的討厭,才變得順理成章。

但寶扇不是,她隱瞞了傷痕,柔聲寬慰著顧瀟瀟。

寶扇是表裏如一的溫柔美好,這就顯得,討厭寶扇的顧瀟瀟,變成了一個無理取鬧的人。

顧瀟瀟自認不是聖人,在村民們議論寶扇時。

她雖然沒有出聲附和,但其實她心中是讚同的。

在顧瀟瀟心中,寶扇本應該是個柔弱不堪,但卻惹人生厭的女子。

寶扇愚昧無知,情願嫁給妖怪偽裝的山神,又試圖誘惑游東君,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讓游東君在眾目睽睽之下,認下了那片柳青芽色的布料。

但此刻,寶扇的柔聲寬慰,言語中對於顧瀟瀟的稱讚和仰慕。卻如同一只綿軟卻帶刺的手掌,打的顧瀟瀟臉頰發燙。

寶扇稱她「俠骨柔腸」,但顧瀟瀟做了些什麽,嫌棄寶扇柔弱,將她視做累贅。

顧瀟瀟別過頭去,聲音發冷:“別以為這般,我就會不討厭你。”

寶扇輕聲「呀」了一聲,言語中是明顯的低落。

“原來……顧姑娘是討厭我的。”

顧瀟瀟沈默不語,她朝著游東君喊道:“小道士,你來領路罷。”

顧瀟瀟腳步匆匆,追上了游東君的腳步,只留下一句:“她慢吞吞的,像只烏龜,我才不要給她引路。”

游東君不知道寶扇和顧瀟瀟之間發生了什麽,他重新將桃木劍,遞給寶扇,兩人慢慢地在山路中行走。

顧瀟瀟聽到身後兩人的交談聲音,雖然輕微。但落入顧瀟瀟耳中,卻讓她覺得分外刺耳。

顧瀟瀟很想跑到兩人面前,不讓游東君理會寶扇。

但剛才寶扇受傷一事,寶扇的處理,便讓顧瀟瀟落了下風。

如今,顧瀟瀟一面對寶扇,便覺得心中郁郁,讓她只想要逃避。

顧瀟瀟只得加快腳下的步子,不去想游東君和寶扇說了些什麽,兩人可否是相談甚歡。

山林之中,是郁郁蔥蔥的一片綠色。

寶扇自然清楚,面對顧瀟瀟這種肆意灑脫的大小姐。

若是直面對上,對方定然是毫不留情,甚至會一怒之下,要游東君做抉擇。

寶扇剛跟在游東君身側,顧瀟瀟又是游東君師父囑托,要他護送的人。

到時,寶扇和顧瀟瀟起了爭執,不論結果如何。對於游東君而言,都是一件麻煩事。

既然是麻煩事,游東君便只想遠離,哪裏會願意親近相處。

寶扇便做懵懂無知模樣,為顧瀟瀟著想。

像顧瀟瀟這般,討厭旁人,卻因為對方沒有錯處,只能壓抑在心中,唯一的解決辦法,便是遠離。

如此一來,便無人可以打擾,寶扇和游東君的相處。

寶扇水眸微動,打量著四周的花草樹木,她輕聲道:“道長可覺得,這裏和村落依偎的那山,有什麽不同?”

游東君搖首,語氣淡淡:“凡是大山,不過都是成片的樹木,高低相間的青翠綠色,再有花朵點綴其中,做一副幽深寂靜的景象罷了,沒有什麽不同。”

寶扇卻淺淺笑道:“還是不同的。此處樹根旁邊,生長的蘑菇,不是圓圓的蓋子,而是微微發扁的。

這山林之中的鳥雀,叫聲也是不同,此處短而嘹亮,而我家中的大山,則是清新悅耳。”

游東君輕挑眉峰,只道:“你卻是心細,可我並未看出什麽不同。”

寶扇微微偏首,好奇問道:“那此處山川,和茅山很是相似嗎?”

游東君言語篤定:“自然不同。”

游東君便開始訴說著,茅山之景,和此處的區別。

寶扇靜靜地聽著,綿軟的柔荑,順著桃木劍的輪廓,輕輕滑過。

那只雪白的手掌,從劍尾,滑到了劍身。

而寶扇和游東君之間的距離,也逐漸拉近。

近的寶扇可以看得到,游東君上揚的眉峰,在隨著他的說話聲音,而輕輕抖動。

行至梁城。

饒是寶扇素來心緒平穩,見到這般繁華的城都,不禁睜圓了眼睛。

車水馬龍,人聲鼎沸,自成一副繁華景象。

此處,不知要比寶扇所在的村落,要大上千倍百倍。

街道上人來人往,身上所穿,都是寶扇從未見過的綾羅綢緞。

但驚訝之色,只在寶扇眼中一閃而過。

她很快平覆好心緒,面上做出一副遠離家鄉後,看到梁城這等繁華都城的慌亂模樣。

寶扇輕扯著游東君的道袍,側身躲在游東君的身後,只敢用盈盈水眸,怯生生地瞧看著周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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