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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世界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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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世界九(八)

夜沈月明,棺木平穩地入了土,緊接著便是被成抔的黃土掩埋。

寶扇站立在陸淵回身側,她從晨曦微露長跪至漫漫黑夜,如今兩只纖細的腿,還在輕輕打顫。

陸淵回見她快要摔倒,便虛扶了寶扇的腰間一把,兩人肌膚相碰,轉瞬之間便分離開來。

深夜多風,青絲被吹拂地高高揚起,有幾縷發絲貼在寶扇近乎透明的臉蛋上。她本就肌膚白皙如雪,此時越發晶瑩剔透,宛如一塊易碎的琉璃,仿佛再迎來一絲絲細微的打擊,便會變得支離破碎。

寶扇眼眸微轉,深深地望了陸淵回一眼,她雙腿微曲,纖細的腰肢便隨之軟下,輕聲說道:“多謝大人。”

說罷,寶扇便轉過身去,看向被黃土覆蓋的棺木,她一雙水意朦朧的眸子中,似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但最終只化作晶瑩的水光,在眼眶中輕輕閃爍。

陸淵回嗅到清淡的香氣,他轉身看向寶扇,那張姣好的臉蛋上,顯然未施脂粉,自然也沒有擦拭香粉,不知那芬芳從何處而來。

陸淵回將手掌,放置在腰間的繡春刀刀柄上,目光微沈。

從棺木入土,到完全下葬,寶扇都未哭泣出聲,只那柳葉彎眉下的美眸四周,盡是緋紅顏色,連小巧挺翹的鼻尖,都透著淡淡的粉意,宛如掛在枝頭的粉嫩杏花,分外惹人憐愛。

陸淵回給寶扇留下了一大筆銀錢,並一枚玉制令牌。

寶扇若是遇到難事,持有此玉牌,便能隨意出入北鎮撫司,去尋陸淵回,或是其他的錦衣衛幫忙。

對於陸淵回並沒有將自己接到身邊照顧一事,是在寶扇意料之中。

陸淵回今日所見,寶扇被賭鬼父親糾纏。

這般可憐的身世,陸淵回心中難免會生出幾分憐惜之情。

只陸淵回見慣了太多的生死,對他而言,寶扇的父親既然受到了警告,日後便不會再來。

況且,依照陸淵回的性子,也不會冒然想出,將下屬的妻子,接到自己身邊護著的念頭。

凡事不可急切,需心中謹記「過猶不及」的道理,過於著急地想要走到陸淵回身邊,反而會讓陸淵回生疑。

而且,魏茂之死,和陸淵回有些緣故。

比起旁人,陸淵回更不能輕易地接受寶扇刻意的示好,對待寶扇的舉動,也會多有註意,寶扇稍有不慎,未註意到和陸淵回的親近距離,便會落個「心思不正」的印象。

寶扇沒有去接陸淵回留在桌上的錢袋子。而是將那枚,從陸淵回腰間剛剛取下來的玉牌,握在手心,她指腹微動,仔細摩挲著。

“和夫君的令牌很相似。”

寶扇下意識地將玉牌,貼到自己胸口,片刻後,她慌亂地將玉牌收起,眼睫輕顫:“多謝大人。”

陸淵回擡腳離開。

又過了半月有餘,陸淵回不曾來探望過寶扇。

正如夢境所說,陸淵回雖然惦記著魏茂臨死前的叮囑,但卻不會時時刻刻照顧著寶扇。

他給寶扇足夠的花用,私底下的庇護,保護她安穩度過一生,這便是陸淵回所能做的一切。

若是想憑借魏茂的囑咐,讓陸淵回將寶扇視作緊要之人,帶在身邊貼身呵護,那是萬萬不能的。

寶扇卻不能就這般安靜等候,等待著陸淵回想起她的時候,便來看她一回。

這些時日,寶扇做足了一個喪夫的年輕女子該有的反應,她被魏茂嬌養著,頗有些不知世事的愚蠢。

或許是因為,之前有魏茂在身邊保護著,寶扇即使露財,也無人膽敢搶奪錦衣衛妻子的銀錢。

平日裏,若是有鄰裏的婆子詢問,寶扇便如實以答。

寶扇仿佛不知道那些婆子言語中的機鋒,將自己寡居,卻身懷一筆財富之事。

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都告訴了那些婆子。

鄰裏不少人都動了心思,畢竟寶扇著實美貌,又身懷不少銀錢。

這些人並非是想迎娶寶扇,不過是想先哄騙了寶扇的身子,再將她的銀錢騙來。

於是,便有不少或油頭粉面,或模樣清俊的男子,流連於寶扇的家門前,頻頻向寶扇示好。

寶扇只是水眸輕顫,軟著聲音,讓他們莫要如此。

識趣的男子,看寶扇這般抗拒的模樣,便悄然退去。

而眾多男子中,有一人,看著寶扇的眼神,越發熱切。

此人是京城有名的浪蕩子弟,名喚馬生。

馬生自從見到寶扇一面,便暗自決定,誓要嘗過寶扇身子,才不枉此生。

至於馬生每次相幫,寶扇都柔柔推拒,馬生對此不以為然,只道寶扇沒嘗過他的花樣。

馬生深知,魏茂是在北鎮撫司做事,平日裏甚是繁忙,怕是沒有多少時間,能陪伴嬌弱的妻子。

而馬生自以為,自己久經風月,待寶扇知道了他的好,便不會再做出抗拒姿態,而是任憑他肆意妄為了。

到時,他美人,金銀都在手中,豈不是快哉!

這日,寶扇出門為魏茂上香,但剛打開門扉,寶扇便想起,自己忘記將新摘的脆桃一並帶去。

寶扇便未闔攏門扉,而是返回家中,去取脆桃。

馬生便趁機,從半掩的門縫中,溜進去魏家。

寶扇帶足了東西,正要關上門扉時,便聞到一股女兒家的脂粉香氣。

雖然氣息很淡,但微微帶著刺鼻香氣,像是花樓娘子常用的。

寶扇長睫輕顫,她自然知道,在此處不會出現什麽花樓娘子。寶扇轉念一想,便猜測出此人是誰。這些日子,整日糾纏在她身側,喜歡廝混在花樓中的,除了馬生,便別無二人。

寶扇輕垂眼瞼,微翹的長睫,在臉頰處投下一片陰影。

她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現的模樣,關上了木門。

來到魏茂的墓前,寶扇打開食盒,將成碟的糕點,菜肴,和一碟脆桃,放在地面。

脆桃並不甘甜,卻很多汁,魏茂生前最愛吃此物。

墓前豎著一只木牌,用金漆銀字寫著「寶扇亡夫——魏茂之墓」。

寶扇伸出柔荑,輕輕摩挲著「魏茂」二字,聲音輕柔:“夫君,此事會成,對不對?”

寂靜無聲,唯有墓前的野花,被風吹動,輕輕地點著頭。

奉陛下旨意,陸淵回捉拿從地牢中脫逃的要犯,此人是個賭徒。

即使被關在地牢中,也改不掉賭癮,甚至要和看管他的小吏下註。

因此,陸淵回得知此人脫逃以後,便領著錦衣衛守候在京城最大的賭坊。

此舉為守株待兔,那要犯若是能忍耐得了下註的念頭,說不定能多躲避幾日。

只陸淵回待在賭舍,不過第二日,便看到了要犯的身影。

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錦衣衛將那要犯牢牢捉住。

見狀,賭坊的老板,和一眾賭徒幾乎嚇白了臉。

陸淵回本不欲再理會,但卻看到一個畏畏縮縮的身影,藏在角落中,似乎在躲避他的視線。

陸淵回走上前去,拽著那人的衣領,看清楚他的面容。

羅父早已經嚇得瑟瑟發抖,他原本以為,偌大的賭坊,堂堂錦衣衛指揮使,又怎麽會註意他一個小人物。

但羅父的念頭落了空,上次被陸淵回砍斷手指的畫面,他還歷歷在目。

羅父連忙捂住自己的殘掌,嘴裏求饒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對於羅父進賭坊與否,甚至是羅父的生死,陸淵回也並不在意。

陸淵回打量著羅父,羅父上次已經欠下不少賭債。

如今應該是被人追著要債的時候,又哪裏來的剩餘銀錢,來這賭坊?

陸淵回聲音平穩,連一起起伏都無。

“哪裏來的銀錢?”

羅父怕極了陸淵回,又哪裏膽敢欺騙他,忙道:“寶扇給的。”

見陸淵回面色發沈,羅父連忙撇清自己:“是她娘非要去糾纏寶扇,我沒攔住……她娘一哭二鬧的,寶扇本就心軟,便將自己的大部分體己都拿了出來。

我本想著,來賭坊贏些銀錢,好把體己還給寶扇……”

陸淵回不願再聽羅父胡說八道,隨手將他扔給了其他錦衣衛。

羅父看著腰間佩戴整齊的長刀的錦衣衛,臉皮都在發抖,立即喊道:“我女兒寶扇乖順,定然不忍心看親爹受傷,啊……”

對於寶扇的心軟,陸淵回眉峰微擰,他喚來陳璋,詢問寶扇的境況。

錦衣衛各司其職,不能時刻關註寶扇。

何況寶扇是女子,他們不便整日盯著寶扇的舉動,陳璋便派了一個侍衛,每隔幾日去探望寶扇。

陳璋聽完了侍衛的回稟,臉色有些難堪,對著陸淵回說道:“嫂夫人近來……被諸多男子糾纏不休,這些人,約莫是為了美色和銀錢所來,嫂夫人性子柔弱,萬一不慎被花言巧語所迷惑……”

陳璋提議道:“不如屬下去探望嫂夫人,也能提醒一二,免得嫂夫人被心懷不軌之人,有心利用。”

陸淵回沈默片刻,說道:“不必。”

但寶扇若是繼續這般懦弱下去,銀錢不是被羅父騙去賭博,便是被其他男子騙身騙心。

思慮至此,陸淵回眉峰冷凝,決定親自去走一趟。

陳璋雖然明理,但面對寶扇,仿佛總會心軟。

若是讓陳璋前去,規勸寶扇不成,陳璋還得再自行貼補一筆銀錢進去。

陸淵回將要犯交給陳璋,讓他領走覆命。陸淵回則是來到了魏家。

瞧著未上木閂的大門,陸淵回素來平靜的內心,少有的怒意起伏。

京城雖然有守衛,但尚且沒有到路不拾遺,門不閉戶的地步。

陸淵回隱隱頭痛,不知道魏茂在時,寶扇是不是這般過日子。

陸淵回走進家門,轉身上好門閂。他朝著正廳走去。還未靠近門扉,便聽到一陣喧鬧,其中似有男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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