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 世界九(一)

關燈
第204章 世界九(一)

是夜。天空幾乎被濃稠的黑色覆蓋,風起雨落,纖細的楊柳枝被風雨裹挾著,隨風高高揚起。今夜暴雨,因此未至三更,街道上便空無一人。

而略顯蕭條的道路上,卻突然走出一列隊伍。他們身穿油帔,隱約可見被絹布遮擋的朱紅錦袍。隊伍中人,皆是身形高大,猿臂蜂腰。他們面容緊繃,腳步沈悶地向前走去。

正是隸屬於北鎮撫司的錦衣衛一行,他們不聽從任何官吏的差遣,只為天子做事。天子誇讚這些錦衣衛忠誠。但因為錦衣衛手段狠辣,從不留情面,無論是朝廷官員,或是京城百姓,都在暗地裏稱呼他們——天子走狗。

隊伍首位的那人,便是錦衣衛指揮使陸淵回。

他冷若寒冰的眉眼,讓人看了便心生畏懼。漆黑的夜色中,突然閃爍出幾道白光,越發襯得陸淵回形同鬼魅。飛散的雨絲,飄落到陸淵回的長眉處,但他神色未變,比如今的夜色更黑沈的瞳孔,讓他像極了阿鼻地獄中走出的索命人。

錦衣衛停在一處宅院前。隊伍中,有人走上前去敲門,門內傳來不耐的聲音:“我家老爺不見客,改日再來罷。”

陸淵回手掌微揚,緩緩開口:“錦衣衛例行查驗。”

他聲音微冷,如同夜裏綿綿雨絲,瞧著不甚起眼,但落到身上,便引起刺骨的寒意。

本來神情不耐的門房,聞言頓時臉色發白。

門房兩只腿都在打顫,卻不敢伸手開門,腳步匆匆地去尋老爺去了。

被如此怠慢,陸淵回仍舊神情不變,他退至一側,便有身後的錦衣衛,強行破開了門。

宅院眾人,此時早已經沈沈睡去,連燭火都熄滅了大半。

錦衣衛魚貫而入,很快,宅院中便響起此起彼伏的哀嚎聲,哭泣聲,謾罵聲。

孫大人被押到陸淵回面前時,身上還穿著白色寢衣,他面容慌亂,全然沒有了在朝堂上的鎮定之色。

“陸指揮使,因為何等緣故,不請自來?”

陸淵回開口,是平平無奇的聲音,語句平緩,沒有丁點波瀾起伏。

“遵陛下口諭,特來處決孫氏一族。”

聞言,孫大人剛才勉強維持的鎮定,立即消失殆盡。

他張開嘴,剛要為自己分辯,他是朝中老臣,陛下不能這般對待他,他要面見陛下!

刀光頓現,孫大人微張著唇,雙眼睜得圓鼓,他擡起手,想要堵上脖頸處流血不止的血痕。

但終究是無能為力,最終便重重地跌倒在地,雙目還瞪著陸淵回的方向。

可謂是死不瞑目。

陸淵回擡起腳,從孫大人的屍身旁邊走過。

赤紅的血水,和雨水混雜在一起,變得泥濘不堪,從陸淵回腳底那雙皂色靴子下流過。

陸淵回無需說話,只要一個眼神,身旁的錦衣衛便領命,紛紛舉起腰間門的繡春刀。

有孫氏的女眷,模樣可憐地爬到陸淵回腳下,擡起一張秀麗的臉蛋,姿態哀婉:“指揮使大人,求您饒命。”

那副哀求的模樣,像是陸淵回想要什麽,她都會立即奉上。無論是孫府家財,美人,或者是她……

但陸淵回只是垂眸,冷淡地擡起腳,徒留那女子的啜泣聲音停在身後。

片刻後,雨勢逐漸停歇。

有錦衣衛清點人數後,向陸淵回稟告:“孫氏共一百四十六人,盡數服誅。”

上至老弱,下至繈褓中的幼兒,皆沒了吐息。

孫大人與外族勾連,意欲叛國,按律當覆滅全族。

只聖上不想朝廷因為此事動蕩,便將處置孫氏一族之事,交給了錦衣衛。

自今日之後,怕是錦衣衛冷血無情的名聲,越發聲名遠揚了。

陸淵回沈聲道:“回去。”

錦衣衛匆匆離開孫府,正遇到深夜離家的百姓。

他一見到寂靜無聲的孫府,又聞到錦衣衛身上的腥味,立即明白發生了什麽。

那人跌跌撞撞地跑開,唯恐被錦衣衛滅口。

陸淵回長眉微冷,帶著身後的錦衣衛離開此處。

陸府。

明明三更已過,張清萍仍舊依在欄桿處,目光悠悠地望著安靜的府門,希望有人能推開那扇門。

但她等候許久,仍舊是丁點動靜都無。

丫鬟芝怡心疼自家小姐,將滾了毛邊的鬥篷,披在張清萍肩頭,輕聲勸慰道:“夫人,莫要再等了。自你與老爺成親後,陸指揮使就再也沒有回過府。

何況,若是讓陸老爺看見了,定然也是不喜的。”

張清萍眉眼中閃過嫌惡,叮囑芝怡道:“不要喚我夫人,我本要嫁的人,是陸淵回才是……若不是……”

若不是她家中人看不起陸淵回滿手鮮血的可怖模樣,這才打著為她好的名號,尋了京中家境顯赫的陸家。

聽聞陸老爺喪妻,便威逼利誘,甚至以張清萍母親的性命相要挾。

若是她不嫁給陸老爺做繼室,她生身母親,便要自縊在家中。

張清萍百般無奈,只得點了頭。她母親攥著她的手,聲音溫和:“清萍,娘親不會害你的。那陸淵回手上沾染了多少人命,造了數不清的殺孽,你嫁給他,日後若是惹上了仇家,連性命都保不住啊。

陸老爺雖然年紀大些,但他性子儒雅,與你很是相襯。

你平日裏不是喜歡琴棋書畫,到了陸家,想要看什麽墨寶沒有?”

張清萍眼中帶著恨意,松開張母的手:“我既同意了這門婚事,娘親便不必多說。”

但當張清萍嫁給陸老爺,才知道陸淵回,竟然是陸老爺的兒子。這何等荒謬?原本張清萍是要成為陸淵回的妻子,如今——卻變成了繼母。這般錯嫁,叫張清萍如何能接受。連三朝回門時,張清萍都忍不住詰問母親。

張母看她這副模樣,還是沒有放下陸淵回,日後這般和陸老爺過日子,也不會如意。

張母狠下心來,試圖打破張清萍的最後一絲幻想:“你怨恨娘親,我心中知道。可是清萍,你傾慕陸淵回,但他對你可是一般的心思?”

不待張清萍承認,張母便繼續說道:“陸淵回身為錦衣衛指揮使,下屬無數。

他若是真心對你情深不移,便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嫁給他父親。

清萍,縱使陸淵回待你有情,但那情意只是淡淡,不像你若想象的那般,情意綿綿。”

張清萍紅著眼睛,罕見地發了很大的脾氣。

她不相信張母所說的一切,明明她和陸淵回是兩情相悅。

張清萍初次見到陸淵回,是在一場女兒宴上。

陸淵回身穿禦賜的飛魚服,腰間門佩戴一柄繡春刀。

他眉眼淡淡地說著,要緝拿要犯,說罷這簡單的一句話,便不再解釋。

錦衣衛的雷厲風行,可嚇壞了不少女兒宴會上的貴女,張清萍自然也是怕的。

可當那兇徒為了活命,將刀放置在張清萍的脖頸間門,叫囂著。若是錦衣衛不放他一馬,便要帶著張清萍一起去赴死。

但無情如陸淵回,又怎麽會被這番話語所威脅。

陸淵回拿起弓弩,不過片刻,那弩箭便射穿了要犯的脖頸。

張清萍嚇得癱倒在地,擡起眼睛,卻只能看到陸淵回遠去的背影。

此後便是再相見,張清萍忍著心中的恐懼,接近陸淵回。

她見識到了,旁人都不知道的,陸淵回的另外一面。

張清萍本以為,她和陸淵回會成為夫妻,白頭到老。但這一切都被這場錯誤的婚事毀了。

在陸府,張清萍見到陸淵回時,便想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奔向他。

但陸老爺拉住了張清萍的手腕,冷聲道:“夫人慎重,莫要丟了體面。”

張清萍只猶豫了片刻,便再看不見陸淵回的身影。

她有意在府中打探,卻聽聞陸淵回整日宿在北鎮撫司,並無時間門回來。

芝怡得了張母叮囑,自然要再勸。但當她看到一抹人影,連忙俯身,手掌輕扯著張清萍的衣袖:“夫人,是老爺……”

張清萍看到陸老爺,眉眼緊皺,不顧及芝怡的眼神勸阻,轉身離開了。

芝怡慌忙解釋道:“夫人是心情不好,不是因為老爺……”

陸老爺面色溫和:“夜深了,你勸慰夫人早些休息,莫要傷了身子。”

芝怡忙點頭應是,起身追趕張清萍的身影,心中暗道:陸老爺性情溫和,可比那個兇神惡煞的陸淵回好多了,小姐怎麽就看不清呢。

此外,縱使陸淵回千好百好,小姐成了陸淵回的繼母,兩人便再無可能,小姐不如好生過日子,何苦這般為難自己。

北鎮撫司。

陸淵回解開浸滿了雨水的油帔,露出朱紅色的飛魚服,勁腰處有暗紋浮動。

龍頭魚身的繡樣,穿在陸淵回身上,配著他那副冷淡的表情,倒是顯得有些詭譎。

天子所養的錦衣衛,皆是精挑細選的,身量要高大,身姿要俊逸,待陛下之心,勢必要忠誠無二。

為了確保忠心,這些錦衣衛中,孤兒占據大多數。

他們無父無母,想要好生過活,只能聽命於天子,才能享受權力和威嚴。

魏茂便是其中一個,他身世孤苦,在世間門並無親戚可依靠,因此養成了內斂的性子。

魏茂不喜說話,多是沈默,但他是陸淵回最好的下屬之一,極其聽從陸淵回的指令。

陸淵回也並非鐵石心腸之人,待魏茂也有幾分情意。

因此,在聽到眾人提出魏茂時,陸淵回便耳尖微動。

“魏茂去了何處,怎麽不見他回北鎮撫司?”

“他剛剛成親,一辦完差事,便匆匆回家去了。”

“成親?是哪家的女子?”

“街邊貨郎的女兒,魏茂幫過她驅趕惡人,兩人便相識了。

魏茂極喜他妻子,這幾日,我總看到他拿著一方手帕出神,那帕子上繡著寶扇二字,或許便是他妻子名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