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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世界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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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世界八(八)

寶扇淚眼朦朧,聲音中帶著啞意:“當真,雲山表哥莫不是誆騙我?”

沈雲山面容微僵,心中說不清道不明是什麽滋味,惡人的謊話,寶扇信以為真。而他這個表兄說的真話,反而惹得寶扇懷疑。

他輕輕頷首,指著字據上面那處,寶扇被蒙騙才畫下的痕跡,耐心解釋道:“若當真是賣身契,便要親自書寫名諱,或者按上指痕。這般圈圈點點,在哪裏都算不得數的。”

寶扇面頰浮上紅暈,從沈雲山懷中緩緩退出來,輕聲道:“我不懂這些,鬧出了笑話,還讓姑姑,和雲山表哥為我擔憂,當真是不應該。”

沈雲山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供養一個進學的學子,所需的花用頗多。尋常農戶家中,也只會讓子孫中最出息的一個,進書院念書,而農女中不識字的,數不勝數。只是此事被有心人利用,想要借此蒙騙無知女郎,無論如何都怪罪不到寶扇身上。

但寶扇不懂其中的道理,只知道是她無知,不通學識,才惹出來這許多波折。因此寶扇黛眉緊蹙,姣好的容顏上,滿是愧疚神色。

看著自責不已的寶扇,沈雲山擰眉,擡腳走到了那惡人面前,詢問他是想大事化小,還是如常處置。

那人牙齒磕破了幾顆,說話都有些不平穩,滿臉猶疑地看著沈雲山。

“大事化小如何,如常處置又如何?”

沈雲山眼底閃過冷色,端的一副好說話的俊秀弱書生模樣。

“如常處置,便是請官府秉公處理。到時,是挨板子,還是下大牢,都是縣丞一句話。大事化小……”

沈雲山看向身形纖細,依偎在沈劉氏旁邊的寶扇,輕聲道:“表妹性子怯懦,受了驚嚇。若是能寬慰些許,便不再追究此事——”

話語中留有三分餘地,不必說的太過明白。但足夠讓地上那人聽懂其中的意思。

那人做過不少壞事,本就對官老爺之類的,心存畏懼。一聽要見縣丞,立即搖頭道:“大事化小便好,我這身上有些銀錢,拿去給小姑娘寬慰心神。”

沈雲山接過那人身上的荷包,便讓他離開了。

看著那惡人身影逐漸遠去,沈雲山從荷包中,摸出十枚銅板,交給圍觀的幾個孩童,讓他們盯著那惡人的行蹤,待他安穩下來,再去報官。

見到縣丞便言說,有人居心不良,意圖拐騙旁人,擾亂這片地境的清凈。

幾個手腳麻利的孩童,自然點頭同意。

這般能懲治惡人,還有銅板拿的好事,可並不常見。

沈雲山並不擔心,縣丞不聽信這些孩童的言辭。

這縣丞剛上任不久,急需辦幾件官司,來逞威風,宣揚自己為官的名聲。

遇到孩童們報官,自然讓那試圖拐騙的惡人,討不得好。

沈雲山撿起地上東倒西歪的竹籃,裏面還有零星的幾個竹筍。

想必寶扇便是著急將這幾個竹筍賣掉,才讓那惡人,有了可乘之機。

荷包被塞到寶扇手中,她眼眶中還帶著未曾褪去的水光,聲音怯怯:“雲山表哥?”

沈雲山聲音淡淡:“是賠給你的。還有些時辰,想買些什麽,便盡快罷。”

寶扇美眸輕顫,糾結片刻後,轉身在沈劉氏耳旁私語了幾句。

沈雲山看兩人的親密模樣,倒好似他這個親生兒子,成了外人。

沈劉氏拉著寶扇的手,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片刻後,兩人懷中抱著紮著深褐色草繩的宣紙,又回到了沈雲山面前。

沈雲山眼眸微怔,像是沒有想到兩人匆匆忙忙,竟是去了書舍。

他垂下眼瞼,長而濃密的眼睫在兩頰處投下陰影:“只要這些?”

宣紙糯白,更襯得寶扇肌膚瑩潤。她柔柔頷首:“這些便足夠了。”

幾人回到王伯那裏,趁著寶扇整理筆墨的功夫,沈劉氏將沈雲山拉到一旁,輕聲感嘆道:“寶扇當真是個好姑娘!心裏面惦記著我們母子兩個。她只說,這銅板是雲山表哥討來的,便要為你買些宣紙用。

我問寶扇,可要扯匹布料,做新衣裳穿。

她卻搖頭,說在嬸嬸家住的時候,便是穿的舊衣裳,已經習慣了。

而且你念書重要,且將剩下的銅板,都給了我。”

沈劉氏摸出剩下的銅板,給沈雲山細看。

沈雲山眼眸微動。

雖然寶扇口中所說,不需要身外之物。

但她模樣楚楚可憐,讓沈劉氏聽了動容。

沈劉氏心想,若是她當真什麽都不給寶扇,便不是同寶扇的嬸嬸周王氏一般德性了。

沈劉氏悠悠嘆息,提到寶扇時滿是憐愛:“寶扇命苦,可心地良善。可今日你也瞧見了,她這般大字不識,讓旁人看了,難免生出欺辱之心。”

沈雲山似有所覺,輕聲道:“娘的意思是?”

沈劉氏:“這次宣紙買的足夠,你若有時間,便教寶扇認幾個字。

日後出門,也不輕易讓旁人誆騙了去。”

沈雲山眉峰輕擡:“這是娘親的意思,還是表妹的意思?”

寶扇已經將筆墨宣紙安置好,朝著沈劉氏喚了一聲:“姑姑,都妥當了。”

她眼眸清澈純粹,姿態柔順,盡顯乖巧。

沈劉氏應了一聲,扭頭對沈雲山說道:“自然是我的意思。可會耽擱你念書?若是於你進學有礙,我再尋其他人教寶扇。”

其他人?

沈雲山眼眸微冷。

就憑借寶扇今日愚笨的模樣,若不是他及時趕到,寶扇怕就要被一張所謂的字據,騙去給人換銀錢了。

讀書人並非都是性情良善,也有內裏卑劣不堪的。

以寶扇的容貌,想來會有讀書人願意教她認字。

不過兩人獨處,難免會生出些其他心思。

到時,寶扇若是被旁人玩弄了,丟了一顆芳心,還要跑回家中,找沈劉氏哭訴。

想到那般場景,沈雲山輕輕搖頭,聲音溫和:“不必,我教表妹便好。”

沈劉氏坐上牛車,從懷裏摸出一朵絹花,紅瓣黃蕊,瞧著倒有些俗氣。

沈劉氏這般年歲的人,都喜歡如此艷麗的顏色。

但寶扇看到那朵絹花,被遞到自己面前,瓷白臉頰上的欣喜神色,不似做偽。

寶扇眼眸閃爍著點點星光,將那朵絹花捧在手中。

“姑姑,這是給我買的嗎?”

沈劉氏點頭:“當然是給你的,瞧著可還喜歡?”

寶扇柔柔點頭,拿起絹花要往發髻上佩戴。

只是她綁得不穩,絹花時不時便會墜落下來。

沈劉氏要扶著身旁的筆墨宣紙,便要沈雲山幫忙戴絹花。

“冒犯了。”

聽到沈雲山的話語,寶扇垂眸不語。她能察覺到,沈雲山擡起手,手掌輕緩地在她發髻間動作。

為了方便沈雲山佩戴絹花,寶扇下意識地垂下腦袋。

她只能看到沈雲山衣袍前飄揚的系帶,帶著淡雅的墨香,與她身上的腰帶纏繞在一起。

寶扇能感覺到,平日裏,那雙只在誦讀書冊,和對著沈劉氏時,才溫和下來的眼眸。

此時因為簪絹花,而暫時收斂了身上的冷淡。

他纖細的手指挑動青絲,將絹花緊緊地簪在發髻上。

“好了。”

寶扇摸著頭上的絹花,口中向沈雲山道謝:“有勞雲山表哥。”

李冬然趕到時,便是看到的這副景象。

寶扇和沈雲山四目相對,一個溫文爾雅,一個柔弱動人。

單單是眼波流轉,便覺得有萬分情意在其中,叫旁人難以融進去。

李冬然掐緊掌心,才勉強沒有失態。她朝著寶扇走過去,打量著寶扇裊裊青絲中的絹花,強忍內心的酸澀,出聲誇讚道:“這絹花真好看,與寶扇很相稱,是從集市上買的嗎?”

李冬然真心想問的,便是這絹花是否是沈雲山買來的。

李冬然從未見過沈雲山和其他姑娘親近。

即使知道寶扇是沈雲山的遠方表妹,也不應該買這般親近至極的物件罷。

寶扇擡眸,瞧著身旁的沈雲山,兩頰滿是女兒家的羞澀:“多謝李姑娘誇讚,這絹花……要多謝雲山表哥。”

沈雲山以為,寶扇是在道謝,方才他簪花的舉動,便沒有出聲反駁。

但這番舉動,在李冬然看來,便是絹花是沈雲山所買,不然寶扇為何要謝他。

李秋然姍姍來遲,頭頂也佩戴著一朵絹花。

比起寶扇發髻間的艷麗顏色,李秋然的絹花,色澤淡雅。可絹花只是陪襯,終究是要來襯人。寶扇的絹花雖艷,越發顯得她眉眼柔弱清淺。

相比之下,李秋然的絹花,便有些遜色。

李秋然扯下頭上的絹花,扔到李冬然懷裏。

“我不要了,給你戴罷。”

得到了新絹花,李冬然卻沒有半分欣喜。

這樣的絹花,怎麽比得上沈雲山親手所送。

李冬然神情恍惚,擡腳要往寶扇身旁坐去。

沈雲山攏緊眉峰,想起來鎮上時,寶扇被李冬然擠得只能縮成小小一團,分外可憐的模樣,便開口道:“李姑娘。”

李冬然眉眼微動。

“你坐在你姐姐身旁,可好?”

不然寶扇被李冬然占了位置,又硬生生忍耐著。

到最後,便只能他們兩人,彼此肌膚相近。

雖然隔著一層衣衫,但畢竟男女有別,著實不妥。

而沈劉氏那側,位置空曠,足以容納三人坐下。

李冬然不知道自己臉色如何,只聽到一聲木訥的「好」字,像是從她口中發出的。

牛車行駛至一半路程,天便變得黑沈。

烏雲覆滿了天空,偶爾響起的幾聲雷鳴,讓牛車上的女眷受到驚嚇。

寶扇縮在沈雲山身旁,聲音帶著顫意:“雲山表哥,你在嗎?”

沈雲山無奈:“在的。”

而且一直都在,只不過烏雲彌漫,使得伸手不見五指,也嚇到了這個膽小的表妹,一時間竟發出這般荒唐的問話。

雷聲夾雜著閃電,交替而來。

沈雲山清楚地感受到,貼在自己身上的柔軀,正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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