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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世界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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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世界八(一)

天氣說變就變,原本還艷陽高照,轉眼間,濃厚的烏雲,便將日頭遮掩得嚴嚴實實,連半點縫隙都未曾透出。

正在田間地頭忙碌的人們,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嘴裏喃喃著「要下雨了」。他們從田地裏走出來,腳步匆匆地往家裏趕路,唯恐被雨水打濕了衣裳。而在眾多神色匆忙的人群中,沈劉氏顯得不急不慌。

她手臂上挎著一個竹籃,用塊方方正正的藍色碎花布遮掩。

有與沈劉氏相熟的婦人,停下趕路的腳步,朝著沈劉氏打著招呼:“今天雲山要從書院回來罷。”

沈劉氏矜持地點點頭,掀起竹籃的一角,露出極其鮮嫩的槐花。

“晚上回來,這不是新摘的槐花,給他做道蒸槐花吃。”

婦人輕笑著:“雲山可是秀才公,日後要做官老爺的,怎麽就吃這些。

我家還有半塊臘肉,你拿回去給雲山加點葷腥。”

沈劉氏撫著竹筐的手掌微頓,聲音冷冷地拒絕了:“不必,雲山就喜歡吃這些不值錢的東西。”

說罷,沈劉氏就加快腳上的步伐,將幾個婦人甩在身後。但沈劉氏腳步匆匆,卻仍舊是在行走,而非像周圍的農戶一般,跑著歸家。沈劉氏這般行徑,便是有意無意地和農戶們區分,彰顯自己家的不同。

畢竟沈劉氏的兒子,沈雲山是村子中年紀最小的秀才。

婦人的同伴,瞧不上沈劉氏眼高於頂的樣子,為婦人打抱不平道:“神氣什麽,不過是個被男人不要的東西!

要不是有個出息的兒子,誰願意親近她。

你好心贈沈劉氏臘肉,可人家自詡是書香門第,不願意和我們這些地裏拋食的打交道。”

婦人面上帶笑:“可偏偏沈劉氏就是有個秀才公兒子。”

不然,那塊臘肉她自己家都不舍得吃,怎麽舍得白送給沈劉氏。

同伴氣得胸前起伏不定,但也說不出半分反駁的話語。

沈劉氏剛嫁給沈父時,還過了幾年好日子。

沈父是地裏的一把好手,偶爾還會進山,捉來些野兔野雞,給家裏添添鮮。

成親一年有餘,沈劉氏有了兒子沈雲山。

沈父幹活越發賣力氣,除了田地裏的活計,他還砍了大捆的柴火,拉到鎮上去賣。

這般男耕女織的日子,本該過得紅紅火火。

但不曾想,沈父去鎮上久了,便與花娘有了首尾。

沈父的柴火紮實,不像旁人一般,摻雜了濕潤的樹枝。

因此花樓便點名要沈父每十日送上一次。

沈劉氏不知道沈父區區農戶,是怎麽和花娘打上交道的。

待村民將此事告訴沈劉氏時,她身子都在發抖。

偏偏那傳話的村民,不懂得看人眼色行事,繪聲繪色地講著,沈父是如何將那花娘摟在懷裏,心肝寶貝肉的喚著。

那村民擡頭,看了滿面怒容的沈劉氏一眼,接著說道:“……嫂子你還是去鎮上看看罷。”

沈劉氏將年幼的沈雲山托付給鄰居,請了幾個村民陪同,去了鎮上的花樓。

牛車晃悠悠地向前走著,沈劉氏直勾勾地看著剛才傳話的村民,開口問道:“那花娘可是長的極美?”

男人貪戀美色,她本就知道的。

被喊到的村民,面上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嘴裏支支吾吾地說著:“嫂子看了就知道了……和平常的花娘不一樣。”

沈劉氏沒有再問。

沈劉氏此生沒有想到,自己這好人家的閨女,也有進花樓的一天,還是為了央求自己的男人回家,這著實讓人覺得可笑。

看到沈劉氏,沈父眼神微閃,但他第一反應,並不是跑到沈劉氏身旁,祈求原諒。而是伸出手臂,遮擋住身後的花娘。那般護短的架勢,倒好像沈劉氏才是什麽洪水猛獸。

沈劉氏撥開沈父的手臂,看清楚了花娘的模樣。

此時,沈劉氏才明白,傳話的村民欲言又止,到底是因為何等緣故。

因為這花娘,並不年輕貌美,甚至肌膚發黑,容貌平庸,唯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據花樓中的人說,這花娘並不討人喜歡,只能靠做些粗活維持生計。

一來二去,便與送柴火的沈父,有了來往。

在村民的勸說下,沈父最終還是丟下花娘,隨沈劉氏回了家。

沈劉氏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照樣哄著年幼的沈雲山吃飯,將家中的雞餵了,家務活都做完。

只是躺在床榻上時,沈劉氏沒有像往常一樣,面朝著沈父,而是緩緩背過身去。

但這樣的平穩日子,維持了不過半月。

一日,沈劉氏帶著沈雲山回娘家,再歸家時,看到的便是遍地狼藉。

她養得肥美的雞只剩下幾片羽毛,家中也沒了沈父的身影。

沈劉氏丟開沈雲山的手,當即跑到裏屋。

她沒有去尋沈父,而是將枕頭拆開,卻發現本應藏著的,要供沈雲山去書院進學的銀錢,連一個銅板都不曾剩下。

沈劉氏癱軟在地。

沈父跑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只知道沈父帶走了家裏所有的銀錢,連養的雞都拿走賣去,只為了贖走花樓中,那個不甚美貌的花娘。

之後,沈父便帶著花娘遠走高飛,再也不見蹤影。

村民們責罵沈父糊塗,有正經的女人孩子不要,偏偏對一個年老色衰的花娘著了迷。可這些議論,沈父已經聽不見。村民們又開始議論起沈劉氏,從剛開始的同情,到後來的嗤笑。

他們暗道沈劉氏沒用,連一個相貌平平的花娘都比不過。

十裏八鄉中,被成了親的男人丟棄的,只有沈劉氏一個。

沈劉氏儼然成了眾人口中的笑話。

但誰都沒有料想到,沈劉氏咬著牙,將沈雲山送進書院,沈雲山勤奮好學,成了村裏最年輕的秀才。

村民們現在只敢背地裏議論沈劉氏幾句,是萬萬不敢當著沈劉氏的面,胡說八道的。

他們都清楚,沈劉氏極其好臉面,若是誰惹了她不滿,沈劉氏便不會顧忌鄰裏的情分,直接將對方的臉皮丟在地面踩。

村民們還指望著沈雲山能成為舉人,給村子裏帶來福蔭。因此面上待沈劉氏,也是一團和氣。

沈劉氏跨過門檻,轉身將門合攏。她掀開藍色碎花布,將滿滿一竹籃的槐花倒進木盆裏。

輕輕焯水以除掉槐花的澀味,而後沈劉氏便從最裏層的木櫃中,取出小半袋子白面。

平日裏她在家裏,會用玉米面、雜糧面烙餅子,蒸饅頭。

這精細的白面,只有沈雲山從書院回來時,才會取出來吃。

沈劉氏將洗幹凈的槐花,沾上白面粉,撒上一層亮晶晶的鹽粒子。

沈劉氏摘的槐花多,除去蒸槐花用掉的,剩下的讓她裹了雞蛋液,加了葷油在鍋裏翻炒。

竈臺上另外一處,熬煮的白米粥已經煮開了花,濃郁的香氣,夾雜著白霧,在廚房中彌漫開來。

聽到門外傳來的響聲,沈劉氏連忙擦幹凈手,腳步匆匆地走到門口。

門外,青袍灰帶籠罩的身形,略顯消瘦。

但端的一副君子翩翩的儒雅模樣,正是剛從湘江書院歸來的沈雲山。

沈雲山未帶冠帽,只用一條竹葉青色的發帶束起頭發,他瞳孔極黑,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沈靜。

沈劉氏臉上滿是歡喜,同剛才和婦人交談時的生硬模樣截然不同。

“雲山回來了。”

沈劉氏說著,便要去拿沈雲山身上的書袋。沈雲山輕巧躲過,語氣微頓:“先生要我多加修養身子,做些重活,科舉考試才能熬過去。”

聞言,沈劉氏便不再去搶書袋,而是領著沈雲山往屋裏走,嘴裏念叨著:“山上那棵大槐樹開了花,娘掐了一竹籃槐花,都是枝頭最嫩的那些,你肯定喜歡吃。”

桌上擺好了蒸槐花,槐花炒雞蛋,一碗熱乎乎的米粥。

沈劉氏又用圓蔥,拌了幾樣野菜,樣子花花綠綠的,吃著也爽口。

想起沈雲山去書院的時日,沈劉氏將圓蔥拌野菜,往沈雲山面前遞了遞,嘴裏念叨著:“前幾日,村裏還有好幾個媒人上門說親。什麽歪瓜裂棗的,都往咱們家送。”

沈劉氏這話,若是讓幾個媒人聽到,便要直呼委屈。

沈雲山前途無量,是村裏眾人有目共睹的,媒人們說親也要掂量幾分,讓沈劉氏看不上眼事小,結了仇可就事大了。

因此,媒人們給沈雲山說的親事,都是十裏八鄉的好姑娘,勤勞能幹,家裏家外一把好手。

可饒是如此,沈劉氏仍舊是不滿意。在沈劉氏眼中,她兒子是要做大官的,合該娶了富貴人家的閨女做娘子。

沈劉氏掰著手指頭,和沈雲山講著媒人說媒的姑娘們:“隔壁村的王氏女,我見過一面,手比我都粗糙,一瞧便是被家裏磋磨慣的,日後你做大官,那樣一張手,怎麽見人,不成。

鎮上牛富商的閨女,他家裏倒是富貴,可閨女是個大手大腳的,做不成賢內助,倒是會扯你的後腿,不成……”

沈劉氏說出一連串的名字,沈雲山毫無反應。

“還有那村頭李家的二閨女,嬌縱的不成樣子,日後定是個攪家精,絕對不成。

還沒有他三閨女名聲好,起碼會縫制衣裳,會做飯……”

沈雲山將米粥放在沈劉氏手中,說道:“我只想念書,還不想成家。”

沈劉氏深以為然,這些姑娘,她都瞧不上,何況是沈雲山一個秀才公。

沈劉氏娘家是祖祖輩輩的農戶,能考上秀才,在沈劉氏眼中,便是頂大的官了。

沈劉氏心想,定要找一個事事都滿意的女子,做她的兒媳婦。

沈劉氏忙道:“讀書為重,讀書為重。”

婚姻大事是該好好相看,急不得的。

只是,沈劉氏又想起一件小事,頓時擰著眉頭,說道:“你還記得你寶扇表妹嗎?”

沈雲山眼眸微閃,輕輕搖首。劉家倒是有幾個女孩子,但從未有過叫寶扇的。

沈劉氏輕輕嘆氣:“她父親是我同宗的遠親,血緣上沒什麽親近,只勉強叫上一句堂哥。當初你進學,還出了一百個銅板呢。我帶你去謝過這位遠方伯伯,你還抱過寶扇表妹呢。”

沈雲山雙眸茫然,顯然並沒有什麽印象。

“你寶扇表妹命苦,父親母親都沒了,被養在嬸嬸家裏,吃不飽穿不暖,瘦的像一張紙一樣。

我想著,當初她父親還算地道,我便將寶扇接來。

也不讓她白住,洗衣做飯,也能幫幫我的忙。

再給她找個好人家,早早地嫁出去,也算全了那一百個銅板的情意。”

當初,沈劉氏身無分文,唯有這位不甚親近的堂哥,給了銀錢。

而沈劉氏本想著待兒子高中再還恩情,不曾想人去的早,便只能照拂寶扇,以償還當初的恩情。

沈雲山自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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