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世界七(六)

關燈
第158章 世界七(六)

身後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寶扇怯怯地收回手掌。白嫩的指尖在烏黎臉頰滑過,帶著涼意的蔻甲觸碰著烏黎的薄唇,似早春時節,浮冰融化的溪流,清淺中帶著暖意。

烏黎擡眸,看到了董一嘯站在囚籠前,懷中抱著幾個水囊。寶扇輕聲喚了聲,董一嘯長臂微伸,將掉落在囚籠中的水囊拿在手心,看著木板上氤氳的褐色水痕,詢問道:“水囊怎麽倒了?”

寶扇低垂著眉眼,輕聲解釋:“是我不小心,打翻了水囊。”

董一嘯了然,出聲寬慰了寶扇幾句,一行人又重新踏上了返回中原的道路。

馬商們進入中原的地境,便開始彼此告別,各奔東西。寶扇的家,在都城外數裏遠的地方。此地有一處宅院,占地廣闊。因為董一嘯與寶扇都已經離開家中,宅院中並無人居住,連門上的鐵鎖,都落上了薄薄的灰塵。

董一嘯朝著鐵鎖吹氣,灰塵頓時向四周飛散開來。院中栽種著兩三棵果樹,顯得空蕩蕩的。董一嘯牽引著幾頭駱駝,將它們安置好住所。

自從妻子去世後,董一嘯便與女兒寶扇相依為命。

寶扇生的身嬌體弱,董一嘯不舍得她幹些粗糙的活計,平日裏會請來兩個嬸子,給些銀錢,負責膳食洗衣。

只是這幾日,董一嘯遠赴荒漠,不久後寶扇也跟著去了。

家中的嬸子便暫時被遣散回家,一時間也無人打掃。

董一嘯將宅院中的屋門敞開,又安置好從異域中帶回來的奴隸們,便出門去找能做活計的嬸子去了。

寶扇稍做洗漱,換回了中原女子常穿的襦裙。

鴉羽般的鬢發間,並無其他裝飾,只順手從院落中果樹的枝頭上,掐下一朵黃蕊粉瓣的花朵,簪在發間。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無外如是。

寶扇身形裊裊,從井中提出半桶清水,又拿了水瓢,放到奴隸們面前。

寶扇的額頭上,沁出細微瑩潤的汗珠,她本想讓這些奴隸們洗凈臉龐,去除身上的臭味。

不曾想盛滿清水的水瓢,剛剛遞到奴隸的面前。

那奴隸擡起眼睛,黑黢黢的眼眸中滿是惡意,他伸出手掌。卻不是來接寶扇手中的水瓢,而是用力揮舞,打翻了清水。

一時間,水珠飛濺,高高揚起的水花幾乎浸透了寶扇的襦裙。

那奴隸卻絲毫不覺得愧疚,反而響起暢快的笑容,嘴裏嘰裏呱啦說著寶扇聽不懂的話。

烏黎卻聽得分明,他斂起眉峰——這奴隸是在欺辱寶扇柔弱,故意折辱於她。

奴隸們被董一嘯運送至中原,忍受饑渴折磨,心中本就恨透了董一嘯。

但是奴隸們畏懼董一嘯手中的長鞭,不敢對董一嘯做出反抗的舉動來。

這些日子,奴隸們看穿了寶扇的本性,知道她軟弱可欺,這才趁董一嘯離開時,將怒火發洩到寶扇身上。

欺軟怕硬,便是他們的本能。

奴隸們料想,寶扇不知反抗,也不能反抗,這才敢如此膽大妄為。

寶扇看著襦裙上的水痕,眸子中頓時水意朦朧,眼尾處帶著緋紅的姝麗。

殊不知,這般弱小無辜的模樣,更引發了奴隸們的狂歡。

他們欺辱寶扇聽不懂異域話語,堂而皇之地當著寶扇的面,說些汙穢不堪的話語。

烏黎窩在囚籠中,看著眼前的一幕,神色平靜,絲毫沒有出手相助的念頭。烏黎心想:弱肉強食,本就是自然道理。奴隸們卑賤,所以被肆意對待。而寶扇柔弱,所以遭遇這些,也是應該的。

只是烏黎的眼睛,總是下意識地落在寶扇纖細柔弱的身子上。

出乎意料的,即使晶瑩的淚珠在眼眶中打轉,寶扇沒有任憑它順著臉頰滑落。

寶扇皺著鼻尖,重新舀了清水,送到奴隸的面前。

奴隸面色如常,嘴裏卻在調笑著:“……中原的女子,果真不同,身上又香又軟,不知摸起來是怎麽樣?”

奴隸這般想著,心中怕是早已經動了打算,想要趁機與寶扇肌膚相親。

而這種種,寶扇都茫然不知,她綿軟的柔荑,輕揚水瓢,模樣溫和純粹,絲毫沒有意識到即將到來的惡意。

“笨……蛋……真笨……”

烏黎緩緩開口,發音比之上次,更加接近中原人的音調。

烏黎原本不想管寶扇,但他從未見過這般柔弱可憐的女子,明明他們是奴隸,寶扇是看守人,如此地位懸殊的境況,寶扇竟然讓自己淪落到,能被奴隸欺辱的地步。烏黎心想:她這般蠢,連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寶扇朝著烏黎走過去。

烏黎將寶扇身上的狼狽,看的一清二楚。

春衫單薄,被微風吹動,更是遮掩不住什麽。

烏黎將腦袋轉到一邊,指著水瓢,又指了指自己。

寶扇看著烏黎身上幹涸許久的血跡,將浸濕的帕子,遞給烏黎。

或許是因為鐐銬禁錮著,烏黎動作緩慢,輕輕擦拭著身上的臟汙。

寶扇待在旁邊,並不急切,安靜地等候著烏黎擦拭幹凈,她再提水給下一個奴隸。

其他奴隸等候許久,直到烏黎將帕子丟回水瓢中,才心頭微松,暗自想著,終於輪到了自己。

可是此時,董一嘯已經領著兩個婆子回來。

給奴隸送水的事情,董一嘯自然不會讓寶扇去做,而是交給了婆子。

這婆子可不像寶扇那般好欺負,而且董一嘯許諾。只要將奴隸們洗刷地幹凈,便另外再給賞銀。除了烏黎,其他人身上黑漆漆一片。在婆子眼中,這些奴隸已經算不得人,而是臟汙的物件,需要用蠻力刷洗。

桌上擺放了膳食,聽到董一嘯要將這些奴隸們帶到奴肆,如同命運中那般,寶扇並沒有出聲阻止,只聲音細弱地開口:“可是這些奴隸性情急躁,會不會傷人?”

董一嘯神色微凝,他知道寶扇性情柔和,從不搬弄是非。

定然是發生了什麽,才叫寶扇生出了這些擔憂。

董一嘯看到寶扇鼻尖,仍舊未曾褪去的緋紅,手掌將桌子拍地搖晃:“他們欺負了你!”

寶扇搖頭,但在董一嘯目光如炬的視線中,只能頷首承認了。

“或是失手打翻了清水,怪不得他們的……”

董一嘯卻是不信,想著這些奴隸好大的膽子,他不過離開片刻,就敢欺辱寶扇。

董一嘯隨意扒了幾口飯菜,便拿起腰間的長鞭出去。

眼看寶扇也要追著出去,董一嘯出聲制止道:“去奴肆前,總要教導他們規矩。你身為女兒家,即使他們是奴隸,也總是衣衫不整,不能過於親近,便乖乖地待在這裏。”

寶扇只能柔聲應好:“我聽爹爹的。”

院落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哀嚎聲,淒厲至極。

寶扇面色如常地用著膳食,心中想道:原來被鞭笞過後,發出的痛呼聲音,中原與異域並無甚差別。

所謂奴肆,便是一片街市。往往有富貴人家,來此處挑選奴隸,養在家中。

寶扇是頭回來這裏,往日裏董一嘯護著她,從不讓她來到這些汙穢之地,唯恐驚嚇到寶扇。

只是經過昨日,董一嘯心中浮現出擔憂:他年歲漸長,終究不能保護寶扇一生。

日後寶扇婚嫁,所嫁的夫君,不知能否疼惜嬌寵她。

董一嘯多飲了幾盞酒水,終於狠下心腸,決定將寶扇帶到奴肆,長長見識。

只是看著寶扇身姿柔弱地跟在後面,四處飄散而來的虎狼般的目光,讓董一嘯開始後悔自己的決定。

奴肆中哪裏有什麽好人,像寶扇這般柔若無骨的美人落在其中,更加令這些人蠢蠢欲動。

董一嘯冷聲拒絕又一個上前套近乎的人。

在他眼中,這些妄圖接近寶扇的人,如同蒼蠅般令人生厭。

董一嘯帶著寶扇,來到奴肆中最大的金銀閣。

這裏是一處奴隸拍賣地,高聳入雲的樓閣圍繞著中心的圓臺所建。

前來金銀閣樓的人,往往非富即貴,他們會佩戴各種面具,遮掩自己真實的面容,端坐在樓閣之上,向下俯視著被牽引到圓臺上的奴隸們。

碰到中意的奴隸,這些人會出價買下。

倘若有多人看中同一個奴隸,那便是彼此競爭,價高者得。

有身份權勢者,往往選擇更高的樓閣,用編制稀疏的竹簾遮掩,竹簾後是品茗用膳,而圓臺上則是被推上臺的奴隸們。

依照董一嘯和寶扇的身份,自然是上不得高樓的。

他們被奴肆的人指引著,在圓臺旁落座。

寶扇看著高高築起的圓臺,這才發現圓臺有兩層樓閣一般高大。

而她所坐的地方,因為會正視著兇猛的奴隸,被富貴人家所不喜。

奴隸們被牽引到圓臺上,如同一件稀奇的物件,被展示給眾人。

董一嘯被帶來的奴隸也帶上了圓臺,價錢高低不同。

其中價格最高的奴隸,便是那日故意打翻水瓢,試圖羞辱寶扇的奴隸。

當他被牽引到圓臺時,寶扇看到了他身上的鞭傷。

董一嘯著實下了大力氣,將那奴隸打的皮肉外翻。圓臺上的人,喊出奴隸的名字。

“巴達,十兩銀子。”

巴達身形像是叢林中的黑熊,眼神中仿佛燃燒著火苗,劈裏啪啦作響。

雖然他身上帶著鞭傷,仍舊可以看出巴達的威武有力。

因此巴達的競價聲此起彼伏,貴人們像是很滿意他強健的身形。

聽到不斷加註的價錢,董一嘯激動地幾乎要站起身來,他仿佛聽到了銀子墜落到他的口袋裏,發出的悅耳聲音。

最後以「一千兩」結束了巴達的競價。

巴達被領到圓臺之下,臨走時,巴達腳步微頓,朝著寶扇的方向,露出一抹惡意的笑容。

寶扇黛眉緊蹙,身形輕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