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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世界六(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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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世界六(二十一)

秦拂柳眉攏起,冷聲道:“怕什麽?”

寶扇身形輕顫,宛如風中落葉般無所依靠,她將自己的擔憂盡數說出。雖然尹小姐是失足跌落,但畢竟是與寶扇有所牽連。且謝觀當著眾人的面,要與尹小姐解除婚約,在眾人口口相傳中,便會將寶扇當作毀人姻緣的引子。秦拂以為,寶扇是在擔憂名聲受損,剛要啟唇,要寶扇莫要多思多慮。

寶扇綿軟的聲音響起:“若是耽擱了長姐的婚事,可該怎麽辦才好。”

聞言,秦拂眼神微滯,她仔細端詳著寶扇,青黛眉,桃杏眼,一如既往的溫順膽怯樣子。秦拂心頭微松,想起這數十年來,寶扇緊跟在她身後,安分守己,未曾有過逾越和癡念。而秦拂,卻因為寶扇同謝觀,陸聞鶴有所牽連。但她自己卻全然不知,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令秦拂心生不喜,這才有意冷落寶扇。

可是細細想來,寶扇又何曾做過什麽錯事,自己這般遷怒,著實沒有道理。

秦拂眉目舒緩,難得寬慰了寶扇幾句:“因為區區流言蜚語,便輕易地將婚事毀掉,說明這婚事,原本便不是什麽上好的婚約,與你並無幹系。”

覆在寶扇額頭上的柔軟發絲,隨風微動,露出駭人的青色痕跡。秦拂眉峰緊蹙,出聲詢問道:“可曾用過藥?”

寶扇怯怯答道:“國公府的府醫拿了藥膏,已經塗抹過了。”

黛眉中浮現出糾結神色,寶扇輕聲問道:“食肆中,尹家小姐瞧著傷的極重,要不要去尹府……”

秦拂冷冷地瞧了寶扇一眼,心中頗為恨鐵不成鋼,尹小姐有意傷害寶扇,卻不慎摔倒,本就是罪有應得。

即使落了個人事不知,也與秦府並無幹系。

偏偏寶扇生了一副懦弱性子,旁人害了她,寶扇還眼巴巴地要上門探望,當真是蠢笨至極。

“尹小姐的傷,自然有旁人去關懷,不必你我費心思,你只需安分地待在府中。”

寶扇溫順地稱是。

閨房中,菱花鏡裏倒映著寶扇的臉頰,瓷白的肌膚上,青色的傷痕顯得尤其駭人。

寶扇伸出手指,輕輕戳弄著額頭的傷痕,輕微的刺痛,頓時向額頭四周泛起。

寶扇黛眉緊蹙,指腹輕按,揉捏著額頭上的痛楚,心中思緒起伏:她與陸聞鶴之間已經有了首尾。若是能嫁給陸聞鶴,寶扇所惦念的富貴榮華,都能如願以償。

可是如今,寶扇與陸聞鶴的相處,更像是陸聞鶴沈溺於她的身子,而並非有多少情意。

像陸聞鶴這般行事偏執,肆意妄為的人。

若是叫他掏出整顆真心,盡數獻出,怕是難於登天。

而寶扇並不妄想著只用須臾片刻,便得到陸聞鶴的全部情意。

如今寶扇所圖謀的,是做國公府的佳婦。

這婚約之事,不可由寶扇親口提出,如此便會落了下風,也會令陸聞鶴生出索然無味,不如棄之的念頭來。

但陸聞鶴的心思難以揣測,平白地也不會冒出迎娶寶扇的念頭,怕是會如同尋常一般的男子,想要將寶扇收入房中,做個供垂憐疼愛的美妾。

想要讓陸聞鶴生出娶妻的念頭,便只能徐徐誘之,讓他主動思慮,親口說出。

寶扇思緒微動,一個打算逐漸浮上心頭。

尹府。

灌了幾劑湯藥後,尹小姐才悠悠轉醒。面前模糊的景象,逐漸變得清晰。尹小姐唇齒輕啟,喉嚨滿是草藥的苦澀味道,生生灌了幾盞茶水,又含了一枚酸杏子,才將口中的苦味去除。

尹小姐喚來食肆中的丫鬟,細細追問在她暈過去以後,食肆中發生了何事。

丫鬟一開始有意隱瞞,但尹小姐只道:“食肆中來往的人並不在少數,若是你膽敢有半句虛言,便立刻發賣出去。”

聞言,丫鬟徹底沒有了隱藏的心思,她「撲通」一聲跪在地面,將謝觀悔婚之事,盡數歸咎在寶扇身上:“……小姐千般好百般好,要不是那秦家庶女,謝公子又怎麽會毀掉婚約。

秦家庶女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不知道私底下勾了多少男子,還裝作一副懵懂無知的模樣……”

尹小姐雖然對寶扇多有怨恨,但卻並非是偏聽偏信之人,她強撐身子上的不適,手臂揚起,狠狠給了丫鬟兩巴掌,直打的丫鬟跪趴在地上,身子發抖。

“秦寶扇當真可惡,但你不該言行無端,平白惹了謝公子嫌惡。

念在你跟在我身邊有些時日,便不將你發賣到賤民聚集處,做一個不得溫飽的乞兒,只將你扔到青樓楚館。”

丫鬟捂著臉,聞言雙眼圓睜,開口連聲告饒。

尹小姐卻沒有絲毫動容,只看著幾個小廝,將丫鬟拖拽出去。

得知謝觀退回了婚書,當真要斷絕了謝家同尹家的婚約,尹小姐特意將臉色化的慘白,一副失了血色的模樣,身形踉蹌地去尋謝觀。

在尹小姐身旁伺候的丫鬟,看著尹小姐過於發白的臉頰,一臉的欲言又止。

丫鬟心道過猶不及,尹小姐從樓閣上摔落,身子本就有傷,不過稍微潤色,定然叫人看了心疼。

只是妝容如此濃烈,不免有些虛假,好似不久於人世一般。

但丫鬟最終沒有開口勸告,因為她想起了之前在尹小姐身旁伺候的,便因為管不住嘴巴,如今下場淒涼。

謝觀身形挺拔,眉眼溫和,但對於開口退婚約之事,並不多猶豫糾結。

反而有幾分強硬,任憑尹家如何好言相勸,謝觀都不肯松口。

在丫鬟的攙扶下,尹小姐走進了廳堂,她神色慘淡,勉強保持住平日裏的端莊。

看到尹小姐難堪的臉色,謝觀心中並沒有半分動容,反而生出了嫌惡。

與寶扇兩情相悅之時,謝觀經常流連於脂粉鋪子。

寶扇喜素色,連脂粉口脂都是極其淡雅的顏色。

因此謝觀一眼便瞧得出,尹小姐的臉上,究竟是真真切切的病容,還是用脂粉塗抹出來的假象。

想起因為尹小姐而受傷的寶扇,看著面前虛假的面容時,謝觀越發目不斜視,只道兩人性情不合。

若是強行成了親,也只會是怨偶,而非佳侶。

任憑尹小姐如何示弱,甚至舍棄了貴女極其看重的顏面,軟了聲音解釋,是她一時沖動,才做出了錯事,日後定不會這般。

但素家耳朵軟的謝觀,此時卻連眉峰都未皺起,聲音平靜。

“謝某心意已決,尹小姐莫要多費唇舌。”

臉頰上的熱意,透過厚重的脂粉顯露出來,尹小姐臉色漲紅,幾乎是嘶喊出聲。

“你竟這般執著,非要與我解除了婚約?

在這之後,又會如何,你難道當真要迎娶一個庶女為妻,被旁人嗤笑?”

庶女並非不能做正妻,但其夫君的權勢地位,往往是處於低位。

世家交往,看的是兩家的底蘊地位,主母娘家的地位,往往也會包含其中。

謝觀若是當真迎娶了寶扇,對謝家的權勢地位,生意往來,全然沒有裨益。

尹小姐不相信,謝觀會迎娶寶扇,即使情意再濃,終究只是庶女而已,上不得臺面,只能做權勢之人的寵妾罷了。

謝觀眉峰緊皺,他不喜旁人用這般輕視的語氣提起寶扇,聲音中也帶著幾分冷意:“你我婚約不在,你另嫁他人,我並不在意。

我另娶新婦,也不應該被人隨意議論。”

聞言,尹小姐面容上的慘白,頓時真切了幾分。

謝觀是想迎娶寶扇的,最初生出這個念頭時,便是兩人初遇。

那雙並不合貼的繡鞋,顫悠悠地包裹住寶扇的足。

那時寶扇面頰上的羞窘,讓謝觀心中悸動,他生出了保護寶扇的心思。

只是後來機緣巧合,寶扇不願為妾,謝觀也不想委屈了她。

但此時,與尹家的婚約解除,謝觀只覺得脊背上的重擔。

頓時松懈了幾分,連擡腳邁步,都覺得輕快自然。

當謝觀聽到坊市流傳的,關於寶扇的流言蜚語,他們肆無忌憚地議論著,秦府二女效仿娥皇女英,同嫁一夫。

秦家嫡女秦拂,高不可攀,眾人不敢覬覦。

而柔弱可憐的寶扇,便成了他們口中隨意調侃的樂趣。

“若非有嫡女在,這秦家庶女哪裏能嫁的什麽好人家?”

“不然。只不過求取之人,所圖為何,天地皆知,不過美色二字罷了。”

“那秦家庶女模樣可憐,眸中含水,怕是哭起來,淚水會啪嗒啪嗒地落下呢,叫人想好好疼疼她……”

如此汙言穢語,不堪入目。

在一眾驚呼聲中,謝觀揮舞著拳頭,重重地打在那些人臉上。

謝觀著實算不得身姿強健,他習慣了溫和行事,甚少與人有過沖突。

因此,謝觀被人拉開時,嘴角泛紅,身上穿的錦袍也被扯破。

小廝勸慰謝觀,待簾子放下,眾人便瞧不見謝觀臉上的傷,也能保住顏面。

謝觀卻沒有坐上馬車,他頂著眾人側視的目光,一路走回了謝府。

唇角的疼痛,經風一吹,越發痛楚。

謝觀卻揚起唇角,只因為他心中想通了許多事情,諸如顏面,諸如寶扇。

一回謝府,謝觀便請人籌備定親下聘事宜。

謝母只覺得謝觀行事沖動,剛剛與尹家解除了婚約,又這般大張旗鼓的求親,怎會不惹人議論紛紛。

謝觀只道:“母親可知,海上航行之人,每次出海,都會留下生前遺言,分好錢財。”

謝母驚奇:“還未出海,便這般行事,豈不是晦氣?”

謝觀放輕聲音:“海上兇險甚多,到了海上,才知一切皆是虛無縹緲,並不真切。”

比如運氣與否,顏面與否,都不再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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