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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世界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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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世界四(六)

寶扇推開院門時,謝文英正用深色布帛,擦拭著劍身,那布帛瞧著有許多年頭,和謝文英練武之時手臂上綁著的纏帶,像是同種顏色。謝文英身下的石凳小巧玲瓏,而他又生的身姿挺拔,如松似柏,好似蜷縮在狹窄的方寸之地,看起來有幾分不相匹配。

謝文英聽見聲響,循聲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墨色的發絲,如初春抽芽的柳樹枝兒,輕飄飄地垂落。寶扇輕擡起雙眸,露出長而微翹的眼睫,水光粼粼的眸子,謝文英被那雙水眸凝神細視,心跳突然慢了幾拍,眼睛望著那烏黑柔軟的青絲楞神。

這般輕柔美妙的秀發,本該精細地養著,用金玉作配,才不算辜負。可寶扇三千青絲之中,莫說金玉首飾,連半點艷麗顏色都無,只斜斜插著一根細長的桃木枝。雖顯得異常雅致,但不免過於寡淡。

得知謝文英要下山去,寶扇原本欣喜的眸子,霎時間失去了光彩。盡管她盡力掩飾心中的失落,但微垂的眉眼還是顯現出她的萎靡情緒。

寶扇輕顫著鴉羽般的眼睫,柔聲囑咐謝文英道:“……文英師兄,一路上小心。”

其餘的話,卻是半點也說不出了。

畢竟她與謝文英,在雲凝峰僅僅見過幾面,在謝文英心中,她怕不是還抵不過相熟的師兄弟們。

謝文英說不清心中是什麽滋味,自從來到雲凝峰後,下山歷練不在少數,年少時初次離開雲凝峰,還有師父會心中掛念,仔細叮囑一二,後來他成了雲凝峰山上的大師兄,再下山時,便收不到這許多關心牽掛。

畢竟他有武功傍身,總歸是出不了什麽事端的。

可如今再次聽到溫聲細語的叮囑,謝文英還是跟頭次一般,覺得耳尖發熱發軟。

只是一想到這樣的殷切囑咐,是出自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謝文英不禁啞然失笑。

寒風吹來,寶扇以帕掩檀口,輕聲咳了幾聲,她本就白皙的肌膚。此刻越發晶瑩脆弱,仿佛與地上的雪彼此相融。

謝文英朝著她走近了幾步,出聲詢問道:“可用了藥?”

他是記得的,寶扇帶上雲凝峰的包袱裏,有一瓷瓶的丸藥。

寶扇身子微楞,輕輕搖了搖頭,柔軟的發絲,隨著她的舉動而四處飄散。

桃木枝本就是短短一截,發絲散開後越發不能束緊,原本綰好的發髻輕輕散開,那截桃木枝也「啪嗒」一聲,落到了雪地上。寶扇俯身去撿,謝文英卻快她一步,率先將桃木枝撈在手心裏。

他垂首看著寶扇的手掌,過分的白,隱隱可見青色的血脈。

謝文英將沾染了雪水的桃木枝,放回了寶扇的手心裏,肌膚不可避免的彼此接觸。

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般滑膩,同時帶著寒日的涼意,只瞬間相碰,便不由得心尖微跳。謝文英擰著眉,問道:“手這麽涼?”

寶扇似乎早已經習以為常,輕聲道:“老毛病罷了……這些小病,還用不著吃藥。”

她聲音輕柔,仿佛被風一吹,便能被吹散。

寶扇握緊了手中的桃木枝,柔軟的手掌沾染上了幾滴冰涼的雪水。她心中暗道:若是因為體寒便用藥,那她早就成了藥罐子,每日連飯菜都不用吃了。只有服上大大小小的丸藥便腹部充盈了。

謝文英顯然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擰著眉峰,片刻後解開身上的大氅,披在寶扇纖細的肩膀上。

謝文英帶著熱意的手掌,在寶扇眼前輕晃,他隨意地挽著系帶,聲音中帶著幾分嘆息:“今日是冷了些。”

寶扇輕顫著眼眸,眸中有粼粼波光閃動。

直到謝文英擡腳離開,身影漸漸遠去,她才出聲喚道:“師兄幾時回?”

“到時會有白鶴提前傳信。”

寶扇握緊了手中的系帶,身上的大氅還帶著謝文英身上的溫度,似冬日旭陽,讓人周身異常溫暖。她輕聲開口,目光微微打著顫兒:“文英師兄回來那日,我能去接你嗎?”

謝文英神情微怔,輕輕頷首道:“自然。”

寶扇眼神中仿佛有流光溢彩閃過,那明晃晃的歡喜,讓謝文英有些招架不住。

“那文英師兄可要早些回來。”

看著謝文英的身影,逐漸在皚皚白雪中消失,寶扇這才收回視線,回到屋子裏,燃起紅通通冒著火星的焦炭。不一會兒屋子內就被溫暖覆蓋,寶扇略微發僵的身子,也漸漸恢覆如常。

若是想走進一個男子的心中,只偷偷地牽腸掛肚是不能夠的。

唯有將這份掛念宣之於口,光明正大地放在陽光下彰顯,將自己的牽掛,變成男子的牽掛。

今日是寶扇掛念謝文英,待在雲凝峰等候著他的歸來。

謝文英下山之後,忙碌的無非是除暴安良,救助弱小的事情,世事多無聊。

況且像謝文英這般,見識多了人情涼薄,更是會心腸冷硬如鐵。

待諸多事宜纏身,百無聊賴入睡之時,想起有柔弱美貌的女子在憂心記掛,難免會浮想聯翩,輾轉反側。

到了那時,牽腸掛肚的就不是寶扇,而是謝文英了。

寶扇坐在軟榻上,用謝文英的大氅蓋住兩條腿,腿部傳來的溫度,讓寶扇心中感慨:大運道者果真不同。若是換了平常男子,哪怕是心性最為堅定的,早就會在她身子發冷之時,將她擁進懷裏,再如此這番,還會吐露出一些汙言穢語,諸如「既然身子冷,便讓我來暖暖」,「這天冷嗎,怎麽我卻火氣旺盛,不信你來摸摸」……的挑逗言語,也只有大運道者這般的正人君子,才會想出解開大氅的愚笨辦法。

離開了雲凝峰,謝文英首先去了旁邊小鎮,解決急切的匪患問題。

他思緒想法向來直接,行事幹脆,從不費心思慮什麽錦囊妙計,籌劃計謀讓匪患招降。

謝文英按照鎮民們所言,提著手中長劍,到了匪患聚集之地。

他只有一人,一劍,面對兇神惡煞,鎮民們口中「無惡不作」「惡貫滿盈」的匪眾,心中卻絲毫起伏都無,只想著速戰速決。

長劍閃爍起亮眼的白光,謝文英再停手時,劍刃上已經沾染了淋漓的鮮血,血珠匯聚在劍尖,而後便啪嗒啪嗒地落在了地上。

他長眉微緊,面容上無絲毫波動,但落在匪眾眼中,卻仿佛奪命的修羅。

若是雲凝峰的眾多弟子在此,見到此等場面,定然分辨不出,眼前這個視同生死於無物的劍客,便是他們雲凝峰上的大師兄——

那個癡迷武學,對待眾弟子卻不算嚴苛的大師兄。

時辰漸漸過去,日頭已經從橘黃色,變化成了暗紅色。

直到聽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謝文英才堪堪收起劍,起身向外走去。

夕陽西沈,微圓帶著淡淡橘色光芒的日頭,已經快要全部落下山峰,暗紅色的日光披散在謝文英的身上,將他的身影拉的很長,很瘦,不像是一個人,更像是一柄劍。

一柄淡漠,無甚情緒的長劍。

謝文英將等候在門外,從始至終未曾露出半點身影的鎮民們喊來,告訴他們事情解決了,剩下的匪眾,他們可以綁起來送官。

若是換作雲凝峰上任何一個弟子,即使心存正義。

但面對鎮民們將自己推將出去,他們卻躲在背後,連半點援手都不肯伸出的舉動,定然會心生郁氣,更有甚至,會生出怨恨,反思自己到底有沒有做對:他這般幫助鎮民,鎮民們卻如此冷淡,是否不該。

匪患雖多,鎮民們心生畏懼也是人之常情。但這般行事未免太過無情,如此作壁上觀,是否將他們這些雲凝峰弟子,視同除去匪患的工具而已。

但謝文英不會,鎮民們不去幫他,他不覺得這般有如何不對。

無用之人,只會礙事罷了,何談能幫他。

謝文英覺得現在這般便剛剛好,他去除匪患,鎮民們得到清靜。

只是當鎮民們打開院門,看到眼前的慘烈景象時。

頓時心中猛跳,走到謝文英面前,不安地詢問他,是否要留下來,稍作修整。

謝文英瞧出鎮民們眼底的畏懼,他有些好奇。但並沒有開口詢問,只是朗聲開口:“不用。”

謝文英離開了小鎮,去了另外一個小鎮,這裏車水馬龍,熱鬧異常。

謝文英在擺著琳瑯滿目的釵簪攤子前,駐足許久,為曲玲瓏挑選好了一只玉簪,小販將玉簪仔細地收好,放在匣子裏。

謝文英拿起一枚白桃羊脂玉釵,目光微凝。

這只玉釵,狀似剛剛成熟的鮮嫩桃子,外皮是粉嫩帶紅,內裏是可口多汁。

白桃下方,還用銀色珠鏈,串了兩枚小鈴鐺,搖起來叮當作響。

謝文英握著這枚白桃羊脂玉釵,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雲凝峰上的寶扇。她膚色如雪,與這白桃是不相像的。但若是兩頰生出的粉意,那便是與這小巧可愛的白桃,再為相像不過了。

謝文英想起那截沾染了涼意的桃木枝。

與如雲的鬢發相比,是太為粗糙簡陋了。

謝文英買下了那枚白桃羊脂玉釵,同樣地讓小販用匣子收好。

除了匪患,謝文英並沒有立即回雲凝峰,他還要等選出歷練的師兄弟。

謝文英到了約定的地點,微風陣陣襲來,他向遠方望去,只見三兩人影,結伴向這裏走來。

那幾人也同樣註意到了謝文英的身影,腳下步伐明顯地加快了許多,還未走到謝文英身前,便大聲喚道:“大師兄,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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