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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世界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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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世界三(十七)

羅娘子近些日子,過的不算安穩。自從王氏將別院的賬冊,與正院的並在一處,她的日子頓時從天上,跌到了淤泥之中。王氏聲稱她院中過於鋪張浪費,將丫鬟仆婦一再減少,羅娘子的屋內。頓時變得空落落的,有時想使喚個丫鬟,都看不到身影。份例也被王氏全權把控,買個時新的首飾,扯匹布料,都要王氏點頭答應。羅娘子從未感受過這般寄人籬下的滋味,對著老嬤嬤抱怨委屈的時辰,也漸漸多了起來。

不適應這樣被掣肘的日子的,何止只有羅娘子一人,老嬤嬤心中也是苦澀至極。

以往幾十個丫鬟仆婦供她驅使,在別院中,自己只用動動嘴皮子,就有眾多丫鬟圍繞在她身旁轉悠。可如今,老嬤嬤看了看院內零零散散的幾人,按著酸痛的腰,心中生出了悔意:早知如此,她和羅娘子就不該去招惹那寶扇小娘子。

老嬤嬤對欺辱寶扇之事並不愧疚,只是後悔自己太過心急,沒找到適當的時機,才會被蕭與璟撞了個正著。

見羅娘子心情郁郁,老嬤嬤為寬羅娘子的心,試探著開口:“娘子不如出門散散心,整日待在府中莫不會悶壞了?”

明明別院內寂靜無聲,羅娘子卻覺得耳旁嘈雜,有巨石橫亙在胸口,讓人心中不暢快,聞言便應了下來。

老嬤嬤下意識地將羅娘子帶到了臨安城最大的成衣店,錦繡華服上綴滿了各式各樣的金銀珠寶,發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這是羅娘子曾經最喜愛的場所,每每穿上最時新的衣裙,羅娘子望著菱花鏡中的自己,才會恍惚覺得:自己還是羅府最得寵愛的娘子,而不是父兄下獄,全府被抄的罪臣之女。

羅娘子的視線落在了店中最醒目的地方,那裏擺放著一件金絲神鳥紋繡的衣裙,裙擺處繡著大粒的珍珠,顆顆圓潤,被日光微照,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這裏的夥計極其有眼色,見羅娘子凝神看的久了,忙走上前去,語氣恭敬:“這是蘇州最有名氣的繡娘,日夜不歇,耗費了整整三個月的功夫,才繡出了這麽一件。

衣裙上共有一十八粒珍珠,模樣大小毫無差別。”

羅娘子眸中泛起波瀾:能找到這麽多一模一樣的珍珠,可真是下了功夫。

羅娘子轉向老嬤嬤,嬌聲道:“嬤嬤……”

只聽羅娘子撒嬌的聲音,老嬤嬤便知道,她想要這件衣裙。

老嬤嬤握緊了藏在袖口的荷包,問著夥計價錢幾何。

從夥計口中說出的價錢,讓老嬤嬤雙眼圓睜,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啞聲道:“娘子,這——”

話還未落地,成衣店的門外又走進來兩人,走在前面的女子聲音綿軟清靈,讓人耳尖酥麻。

羅娘子和老嬤嬤轉身望去,只見一襲素色衣裙,裊裊身姿,腰肢纖細不盈一握,腳步款款。

寶扇走進成衣店,註意到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心神微動,稍稍偏首,向那股灼熱的視線望去。

見到是羅娘子和老嬤嬤,寶扇心中了然,回之以柔柔的笑意。

羅娘子見此境況,心中如同烈火焚燒,臉色漲的通紅。

寶扇的舉動,在羅娘子看來無疑是存心挑釁。

怒火驅使之下,羅娘子想要上前,她要當著眾人的面,揭開寶扇虛偽的面容——

她根本不是什麽柔弱小娘子,而是精於手段的心機女子。

老嬤嬤見狀,連忙伸出手,用了巧勁兒攔下了羅娘子,這樣眾目睽睽之下,放任羅娘子去找寶扇的麻煩,難免不會第一次失去了體面。

寶扇瞧見了主仆兩人之間門的波濤洶湧,臉上的笑意越發柔和,轉過身去瞧看新來的布料。

之前未曾見過羅娘子,寶扇對她頗有些如臨大敵的心思。

畢竟能牽動蕭與璟心神的人,怎麽能讓人小覷。

但羅娘子除了一身嬌氣跋扈,看起來並無什麽不同。

在寶扇看來,嬌氣跋扈算不上什麽缺點,世上女子如同繁花,各有各的脾性特點,觀賞起來才有滋味。

脾性嬌氣卻能讓冷若冰霜的蕭與璟魂牽夢繞,那才算的上本事。

可那日相見,蕭與璟對於羅娘子的心思,似乎並沒有傳聞裏那般恩愛疼惜,唯一的區別對待,怕是因為幼時的施飯恩情。

既然兩人之間門無所謂的情意,羅娘子之於寶扇。

不過是陌路人而已,不值得她去耗費心神。

跟在寶扇身邊的丫鬟,行事穩妥,見寶扇的目光放在幾匹鴨蛋青的布帛上。卻對金絲銀線織成的布帛匆匆掠過,出聲提醒道:“蕭郎君給了足夠的銀錢,小娘子若是喜歡便買下來。

這些銀錢,買下半個成衣店的布料還是足夠的。”

丫鬟以為寶扇是擔心囊中羞澀,這才有意提醒,她的聲音壓的低。

但因為剛才羅娘子看寶扇離開了,心中不甘願,腳步緊緊地跟在寶扇身後,成衣店的夥計耳聰目明,自然聽到了這番話,眼睛中透露出幾分熱切,伸出手指,遙遙指向正中央掛著的金絲神鳥紋繡衣裙,朗聲道:“那件衣裙,小娘子覺得如何?”

寶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衣裙上有點點碎光,更襯得那衣裳不似凡物。她揚起瓷白的臉,柔軟的唇瓣輕啟:“珠光寶氣,華麗異常。”

極其綿軟的聲音,與那如春花般清麗惑人的嬌顏,彼此相得益彰。

夥計臉色漲紅,連說出的話語,都變得輕飄飄的:“這樣的衣裙……合該配小娘子這般美人……”

怒氣充斥著羅娘子的胸口,她口不擇言道:“那衣裙明明是我先定下的,為何要讓給她!”

夥計一頭霧水道:“可你們不是還未曾定下嗎?”

羅娘子從老嬤嬤袖口中,扯出荷包扔到夥計腳下:“誰說不曾定下,這便是定金!”

夥計撿起地上的荷包:“既然如此,衣裙由本店送到羅娘子府上,還請羅娘子備好剩下的銀錢。”

羅娘子瞪了一眼站在旁邊,嬌嬌怯怯的寶扇,回道:“這是自然。”

夥計吩咐人將衣裙取下來,滿臉歉意地看向寶扇:“是我處置不周,可惜這衣裙只有一件,小娘子不能將其收入囊中。”

和羅娘子的怒氣沖沖不同,寶扇從始至終,面上柔和,聞言輕輕搖頭道:“不必可惜,這件衣裙雖美,我卻並不喜歡。”

她指向身旁的幾匹鴨蛋青色的布料,柔聲道:“這幾匹,勞煩送到蕭郎君府上。”

夥計拿起布帛,往旁邊去了。

寶扇走到羅娘子面前,瞧著對方臉上紅紫變換。卻只能強行忍耐的模樣,素手扶正發髻間門的艷色海棠,輕聲笑道。

“人靠衣裳馬靠鞍,羅娘子與這衣裙,倒是頗為相襯。

只是金絲衣裙穿久了,身上難免會沾染俗氣,到時褪不掉可就糟了,不是嗎?”

至於褪不掉的,到底是華麗衣裙,還是一身俗氣,想必羅娘子是能聽得懂的。

即使羅娘子懵懂不知,那她身旁的老嬤嬤,也是能通曉其中的內涵的。

寶扇回到府中,便聽守候在府門外的劉方說道,蕭與璟回了府上,此時或在深湖旁的亭閣下。

寶扇聞言,輕輕頷首。她並未急匆匆地直接去尋蕭與璟,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偏院,邊凈面邊叮囑丫鬟道:“將今日新買的布料,裁掉細長一截,作發帶用。”

丫鬟手腳麻利,很快用針線縫制了簡單的發帶,上面有浮雲般的繡紋。

雖樣式簡單,但勝在顏色清麗,虛虛綁在發尾,也叫人眼前一亮。

寶扇朝著亭閣走去,她從揚州城帶回來的紫檀五弦琵琶,還橫放在石桌上。

蕭與璟身姿清峻,似寒柏蒼松般挺拔俊逸。

他正凝神看著石桌上的琵琶,手指微動,撫上纖細脆弱的琴弦,輕聲撥弄。

「叮咚」的聲音,輕輕響動。

一枚青翠的樹葉,從枝頭落下,如同柳絮般緩緩地飄落在深湖中央,蕩漾起層層波瀾。

寶扇停下腳步,柔聲喚著「蕭郎」。

即使亭閣內光線昏暗,看不見寶扇的面容,也能從她輕綿的聲音中,聽出幾分歡喜。

素白的柔荑,如同暖玉般溫潤滑膩,輕輕撫上紫檀五弦琵琶。兩只手掌,只有半指之隔。蕭與璟眉峰微攏,連那只素手柔荑的溫度,都能清楚地感受到。

寶扇卻沒有如同蕭與璟猜想般,將手搭在他的手掌上。

蕭與璟本該欣慰,寶扇這般做很好,知道分寸不與他親近,可他卻說不出稱讚的話語,胸口隱隱有酸澀的滋味。

琵琶被寶扇半抱在懷中,這琵琶仿佛是為寶扇量身打造,一進入寶扇的懷中,便變得乖順聽話,悅耳的聲音從芊芊玉指中傳出。

綁著鴨蛋青色束帶的發尾,柔順熨帖地垂在寶扇胸口,低眉素手彈弄琵琶的寶扇,怎能是一個溫婉秀麗可以涵括的。

她身穿素雅衣裙,微有發髻間門點綴了點點湛藍色的光輝。

只瞧著那顏色,不像是珍珠瑪瑙,倒像是湛藍色寶石的碎料,用了巧工,將破碎的寶石料子,制成頭面一般的裝飾。

蕭與璟很少見過寶扇穿艷麗的衣裙,卻絲毫不覺得她不適合艷色的衣裳。

所謂美人,便是淡妝濃抹總相宜。

素色寡淡也好,艷色緋麗也罷,總不會埋沒了那張精雕細琢的臉蛋。

寶扇稍稍偏頭,柔聲問著:“蕭郎想聽什麽曲子?”

蕭與璟走到了寶扇的身邊,那湛藍色碎寶石熠熠生輝,越發映襯的烏發如雲,青絲末端的束帶松散,叫人心思浮動,不禁生出旖旎的心思:將那發帶狠狠扯下,青絲如瀑般垂落胸前。而發絲的主人,定然會驚慌失措地擡起頭,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眸,無辜而茫然地望著自己。

這樣古怪的心思,讓蕭與璟心中微怔。

他擡起手掌,想要撫上那裝點發髻的碎寶石。

寶扇卻誤會了蕭與璟的意思,以為他想撫弄琵琶,便拉住他的手掌,放在了琴弦上。

“兩指並攏,輕輕撥弄,這樣便成了調子。”

寶扇的手生的小巧柔軟,而蕭與璟則是手掌寬闊。

因此寶扇不能覆蓋上蕭與璟整只手,只能捉住他一兩根手指,握緊他的指尖。

肌膚相近,寶扇握住蕭與璟的手,彈奏了一首江南曲子。

她雙目澄凈,眼眸中帶著歡喜:“蕭郎好厲害。”

蕭與璟雖不會琵琶,但懂琴曲,知音律,哪裏不知道這是最簡單的曲子,偏偏寶扇還一臉仰慕地望著自己。

他應下了這句誇讚。

寶扇自覺教會了蕭與璟,便開始彈奏起曲調來。

靡靡之音落入耳中,蕭與璟眼眸清明。

但亭閣不遠處,抄手游廊旁邊,有人駐足聽曲兒,心中如同波濤洶湧,不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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