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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世界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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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世界三(十五)

窗外,日光熹微,橘黃光線穿透過糯色窗紙,傾瀉在整張軟榻上。暖橙色的光芒打在寶扇臉上,如同給流暢的線條鍍上了一層金色邊框。

寶扇鴉羽般的睫毛難耐地顫動著,宛如石榴籽般嬌艷欲滴的唇瓣,發出細微的翕動。

她睜開雙眸,見屋內空空如也,地面整潔如初,視線所及被打點的整齊,沒有絲毫狼狽的痕跡,似乎昨日種種,都是一場春日迷夢。

但寶扇知道,一切都是真的,並不是什麽夢境。大腿根部的酸痛,以及渾身上下,仍舊殘留在身上,未曾褪去的紅印,都留下了蕭與璟的痕跡。

寶扇稍稍偏頭,便看見了擺放在她手邊的艷麗衣裙,是她昨日讓蕭與璟幫忙取出的。

頭一次歡好,是蕭與璟意識不清,藥勁和欲念交織,才同她親近。可這一次,蕭與璟格外清醒,在雙目澄凈的情況下,親手剝下了她的衣裙。

寶扇昨日的勾引手段格外拙劣,但方法不在於精妙,而在於效果。寶扇拿起手邊的艷麗衣裙,嘴角微翹,帶著柔和的笑意。

——如今的蕭與璟對她,雖然未存有十分情意。但總歸有所進益,比之上次冷淡離開,這次好歹還惦記著她的衣裙。

寶扇換好衣裙,強撐著雙腿之間的酸澀軟意,去拜見王氏。

王氏的心情看起來格外愉悅,眉眼溫和,溫聲讓寶扇不必行禮。

她剛剛處置了羅娘子,將別院的開支往來全都計入正院。

王氏可不是好心,有意為羅娘子解決花用。

以前羅娘子的別院有何耗用,需要支用銀錢,都直接去問蕭與璟,王氏幹預不得。

但當別院的賬冊並入正院,羅娘子就得在王氏手底下討生活。

哪怕一根銀針,一縷細線,都需要王氏應允,府上才會撥出銀錢,讓羅娘子使喚。

王氏自然覺得周身爽利,方才剛剛清點過別院的花費,便大手一揮,在賬本上勾圈標記,舍掉了許多開支。

每月都購置的時新布料,臨安城內新上的圓潤珍珠……

王氏一一劃去,心中冷笑:這羅娘子倒是當真大方,猶如散財童子般使喚銀錢,吃喝穿用無一處不精細,當真是錦衣玉食供養著這外室女。

不過,日後賬本由她掌管,這樣肆意妄為的日子,怕是再不能有了。

見識過羅娘子的奢靡花用,再看看寶扇。

雖一襲艷麗衣裙,但不顯俗氣,反而襯得她越發弱質芊芊。

王氏以眼神示意,劉方便將一個紫檀木紋花雙扣的匣子捧到寶扇面前,見寶扇面露茫然,劉方掀開匣子,裏面璀璨奪目的光芒讓寶扇微微愰神。

竟是滿滿一匣子寶石,最小的那枚也有龍眼大小。

寶扇烏睫輕顫,柔聲問道:“大娘子,之前送的那些玉石,還未用完,這些……”

到底還是年紀輕,臉上的不安讓人一眼便瞧得分明。

王氏沒有爭搶別人功勞的想法,出聲解釋道:“這可不是我給的,是蕭郎君送你的。你這模樣,合該好好打扮,也能讓蕭郎君賞心悅目——

昨日的事,做的不錯,能留下蕭郎君,也算你的本事。”

寶扇不知該回答些什麽,雙手絞緊了帕子,柔聲應道:“是。”

王氏看著寶扇如墨青絲,松散的發髻間,綴著一根珍珠寶釵,圓潤的珍珠彼此碰撞,隨著寶扇的俯身,發出清脆的響聲,王氏眼底滑過一絲黯淡,那沮喪轉瞬即逝。

她嫁入蕭府的原因,註定了蕭與璟不會對她側目,更別論溫聲軟語了。

寶扇能占據蕭與璟的幾分心思,這樣的境況也算好的。

寶扇柔柔行禮,快要離開時,王氏突然出聲道:“雪枝那丫鬟,這幾日送去學規矩了,先讓其他丫鬟陪著你,待雪枝把規矩學好了,再讓她回來。”

寶扇微微頷首。

木匣被寶扇拿回了房中,新派來的丫鬟是個沈默寡言的,見寶扇喜歡清靜,便站在屋外,不進內室。

沒了窺探的目光,寶扇的心頭微松,將匣子打開,撿起一枚寶石放在手心。

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匣中擺放的寶石,是如出一轍的顏色:綠松石,海紋石,天河石……有的是碧波蕩漾的河水藍,有的是波濤翻滾的深海藍。

這些寶石,只瞧顏色,仿佛是從河底,深海,溪水中,剛剛撿出來一般,通透澄凈,神秘惑人。

寶扇喚來丫鬟,讓她將其中幾枚小粒的寶石,用金絲纏繞鑲嵌,做成耳墜釵環。

丫鬟握緊手中的匣子,問道:“小娘子可還有什麽吩咐?”

寶扇稍作思索,出聲囑咐道:“你記得告訴首飾師傅,若有可能,盡力保留這些寶石的原樣,不要太多繁覆的技藝。”

返璞歸真,才最為動人。

蕭與璟所在的戶部,近日新來一位同僚,是定遠侯幼子,名喚趙術,在家中素來受寵,養成一副矜貴性子。

但來了戶部後,面對要勾選註釋,寫出豌豆大小的字體時,原本意氣風發的少年郎,頓時變得頹喪至極。

他身上嶄新的錦袍被墨跡暈染成一團團的,面對著眼前堆積如巍峨山峰的書冊,只覺得頭腦發痛。

趙術眉峰緊鎖,抱怨道:“這許多書冊,得弄到何年何月才好?”

同僚勸他靜下心來,切勿心浮氣躁。趙術眉毛微挑,盯著不遠處清風霽月,身姿翩翩的蕭與璟,語氣忿忿道:“他看起來為何如此輕松?”

同僚順著趙術的目光看去,見是蕭與璟,了然道:“蕭郎君熟能生巧,自然瞧起來輕松自在,你若……”

不待他講完,趙術便從椅凳上站了起來,他一雙眼睛緊盯著蕭與璟,牙根緊咬。

——原來這便是蕭與璟,他爹日日誇讚之人。

定遠侯稱他年少有為,雖是寒門出身,但心思沈穩,可堪大用。

定遠侯不忘記借此機會,貶損趙術一番,說他除了個富貴出身,哪裏都比不上蕭與璟。

趙術與定遠侯爭執許久,沖動之下,舍棄了原本挑選的清閑位子,到了戶部。

雖然這事從頭至尾和蕭與璟本人,無半分關系,但趙術難免遷怒於他。

趙術氣勢洶洶地走到蕭與璟面前,不理會蕭與璟的頷首示意,悶哼一聲,抓起已經圈點過的書冊翻看。

筆走龍蛇,勾畫分明,隱隱可見其冷峻的氣勢。

趙術忿忿丟下書冊,心道:確實比他強上一點。

聽到下值時辰已到,趙術頹靡的眼睛,又重新煥發光彩。

公務政績上,他比不過蕭與璟,但人情往來,蕭與璟這等窮酸儒生,是萬萬不能敵過他的。

趙術當即丟下手中的書冊,稱道,由他作為東道主,設宴款待諸位同僚,還請了臨安城最有名的歌姬唱曲兒,以琵琶聲作樂。

眾人自然會給這位定遠侯幼子臉面,朝著趙術拱手道謝,這等熱鬧的場景,讓趙術心內稍穩,剛才因為狼狽而生出的沮喪失落。此時也一掃而空,趙術轉過身,朝著蕭與璟看去。卻發現蕭與璟眉眼中,並無半分喜色,像是不準備去。

趙術大步流星,走到蕭與璟面前,眉峰緊緊攏起,好似一團墨汁擁擠在眉宇間。

“這位歌姬,彈奏的一手好琵琶,曾經得過「人間仙樂」的美名,蕭郎君不去,就太可惜了。”

蕭與璟擡眼正視著趙術,他面容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清清淺淺,好似一捧幽深的泉水,但卻沒有多少暖意。

這位定遠侯幼子對他,似乎有種突如其來的惡意,剛才的翻看書冊,現在的特意相邀。

趙術眼底的戲謔和期待,蕭與璟看的分明,他無暇去理會自己哪裏得罪了趙術,也不想循循善誘,費心解開兩人之間的矛盾,與這位新同僚和睦共處。

因為太麻煩,且沒有益處。

定遠侯膝下,子嗣眾多,其中長進的嫡子庶子都不在少數。

況且最終無論結果如何,趙術都沒有襲爵的可能,只可能在兄長承接爵位後,給這位受寵的幼子,一筆錢財和清閑無用的官職打發出去。

蕭與璟婉言拒絕道:“不必了,家中有人等候。”

趙術心中突然生起了興致,早就聽聞,這位貌比衛郎的狀元郎。

在游街打馬之前,就有了正頭娘子和一位嬌氣受寵的外室,見蕭與璟這番情急,大約是怕長夜漫漫,美人苦等。

趙術悠悠嘆氣:“真是可惜,那歌姬的琵琶彈的尤其精妙,蕭郎君可是聽不到了。”

聽著趙術的話語,蕭與璟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雙芊芊素手,宛如花瓣般柔軟嬌嫩,輕輕撫弄琵琶琴弦,脈脈含情。

再好的琵琶聲,怕是不能抵得上寶扇的佳音。

蕭與璟本該順勢為之,讚同趙術的話語,點頭應是,表示惋惜,結束兩人無趣的對話。可他卻緊皺眉峰,脫口而出道。

“也不算可惜。”

“我聽過更好的琵琶聲。”

趙術自然不相信,他設宴邀請的歌姬。可是臨安城中彈奏琵琶最美妙之人,定然是蕭與璟在撒謊。

沒想到他們這些文人墨客,自詡重言辭舉止的書生,也會說出這等容易被拆穿的謊言。

可還沒等趙術戳穿蕭與璟,卻發現面前空空如也,哪裏還有蕭與璟的身影。

“蕭郎君?他已經下值回府去了。”

夜色昏沈,孤燈懸掛於屋檐下,散發出絲絲暖意。

深夜已至,蕭與璟駐足在寶扇的偏院前。如此更深露重,寶扇應該已經入睡。蕭與璟眸色發沈,正要轉身離開,卻聽見身後的木門「吱呀」作響。

清靈動人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纏綿的軟糯。

“蕭郎。”

蕭與璟轉過身,看到滿臉歡喜的寶扇,她手中提著一盞落地絳紗燈,燈火朦朧,將寶扇子的臉龐染上幾分迷蒙,似一層橘色的薄紗,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唯有兩枚深藍寶石耳墜,輕輕搖動著,撫弄著寶扇的耳垂,脖頸。

極深的藍色在燈火閃爍下,襯得寶扇猶如深海中的精怪,極其惑人。

寶扇蓮步輕移,走到了蕭與璟的面前,她輕擡起一張瓷白的臉蛋,膚如凝脂,光滑細膩。

她軟綿的聲音,在深夜中響起,更讓人生出面前的女子是精怪的錯覺。

素來聽聞,精怪貫會以美色,妙音惑人。

若精怪當真有實體形貌,當如寶扇這般。

“蕭郎是來找我嗎?”

蕭與璟俯下身,手掌撥弄著寶扇耳垂上懸掛的藍色寶石耳墜,是一種渾然天成的美麗,無過多裝飾,卻讓人心潮澎湃。

蕭與璟親口承認了:“是,來找你。”

來找我的小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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