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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世界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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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世界三(九)

寶扇回了偏院,螺鈿紫檀五弦琵琶橫放於軟榻上,周身光滑柔亮,散發著淡淡的光澤,一看便是被精心護養著的。寶扇素手輕輕撥弄著琴弦,發出碎玉般的清音。

她垂下羽睫,心中思量著丫鬟的回話——臨安城人家修築宅院時,講究山川水澤,彼此相得益彰。因而堆砌的嶙峋怪石間,往往會引一條狹長的溪澗,在庭院中修繕湖泊水景。但因得蕭與璟的喜好,便將水澤一一除去,最後只留下林木間僅有的湖泊景致。湖泊的深度,是由蕭與璟親口敲定了,比平常的觀賞湖泊要深上幾尺。在湖泊修築好的那日,蕭與璟立在一側,目光幽深地望著平靜的水面,良久才離開。

寶扇柔軟的指尖,滑過緊繃的琴弦,叮咚響聲回蕩在耳邊。凡是喜好嫌惡,定然是有一番道理的。沒有生來便有的喜愛,也沒有憑空生出的憎惡。寶扇眉心微蹙,想起床笫之間,蕭與璟曾脫口而出「鮫人」二字,又緊緊盯著自己鬢發間的海藍寶碎珠步搖出神,一時間腦海中仿佛撥雲見霧,逐漸明了起來。

雪枝從屋外走進來,詢問寶扇想用些什麽膳食。

寶扇瞥見她頭上的碧色玉簪,色澤通透,不似凡品,溫聲道:“這支玉簪,極為雅致。”

雪枝手心微顫,側過身子,讓玉簪避開寶扇的視線:“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罷了。”

寶扇瞧著她這副樣子,心中明了:這簪子大概是王氏的賞賜,獎賞雪枝的「忠心耿耿」「據實相告」。

寶扇黛眉微蹙:“方才用了湯水,不覺饑餓,只想嘗幾塊小點心。

如今是桂花開的正盛的時節,若能將桂花洗凈,摻入面團中,再制成小點心,大約會有些趣味。”

見雪枝一臉難色,寶扇輕聲問道:“可是有些為難?若是難辦成就罷了,少用一頓也不礙事的。”

雪枝心頭微驚,王氏方才還囑咐要寶扇好好養護身子,她卻連膳食都沒用。

若王氏不滿追究下來,還是因為自己無能,不能弄些桂花制成的點心。雪枝強撐著應承了下來:“不為難,奴婢這就去安排。”

看著雪枝急匆匆離開的身影,寶扇面上掛著冷意。

既然用了她的消息換了好處,不多費些心思腳力,怎麽對得起發間的碧色玉簪呢。

她要的桂花制成的小點心,可不只是簡單的桂花糕,需要雪枝多費些腦筋來準備了。

桂花容易采摘,想出以桂花入糕點的趣味法子,可是要耗費心神。

自從雪枝被王氏責備,指到寶扇身邊,心中的不滿再也不敢顯露在臉上。

但總想著用她的消息換些好處,也該多辛苦辛苦,看身心疲憊後,還能否分出心神關註她的舉動。

待雪枝離開後,寶扇隨意找了個在偏院伺候的小丫鬟,幾句旁敲側擊,便問出了自己想要的訊息。

蕭與璟極擅鳧水。

那他不喜水澤,便不會是因為懼怕。

在揚州城內,姆媽請來過講說奇聞異事的說書人,為她們添些趣味。其中便有一個鮫人的故事——誠心祈求,小鮫人便會出現,助祈願人願望成真。

這般傳聞,身為飽讀詩書的狀元郎應該是不信的,可他卻偏偏相信了,那這個故事便不是他現如今聽到的,大概是最懵懂無知的兒時。

蕭與璟的兒時……

寶扇心中的猜測漸漸清晰。

原是有心病之人。

蕭與璟行事極為認真,在公務上尤其明顯。

他朱筆一圈,隨後便在宣紙上寫下了一行蠅頭小楷,字體如同豌豆般大小。卻看得清筆畫勾連,隱隱帶著其特有的風骨。

字如其人,在同僚們眼中,蕭與璟待人溫和,落筆寫字。卻極其冷峻,有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

蕭與璟整理好幾卷書冊,一直微凝的眉峰才緩緩松開。

他將羊毫筆放在端硯上,手臂擡落之間,從袖口掉落細長絲帶。

眼瞧著那綰色絲帶就要墜落於端硯中,被墨汁沾染上痕跡,蕭與璟伸出手掌,將絲帶握在了手心裏。

他伸開手掌,卻發現這不是一條絲帶。而是女子的腰帶,昨日荒唐,被他纏繞在手腕上,徹夜未曾取下來過,今日忙碌於公務,竟然也沒察覺。

蕭與璟眉峰中溝壑起伏,將手心的腰帶展平,微風吹起,腰帶更顯得飄逸,幾乎要從蕭與璟手中飄走。

蕭與璟握緊手心,將綰色腰帶牢牢抓住。他眉眼中盡是不解:這樣細的一條腰帶,是怎麽懸掛於腰間。

白膩纖細的腰肢在他腦海中浮現,蕭與璟猛然一驚,如此裊裊細腰,自然是能夠系上的,是他見識淺薄。

下值時,熱情的同僚意欲攬上蕭與璟的肩膀,被他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可要與我們同去飲酒作樂。”

蕭與璟淡淡笑道:“家中諸事,實在難以抽身。”

同僚還欲再勸,但瞧著蕭與璟潭水般幽深的眸子,腹中想好的勸解言辭,通通都說不出口了。

幾個同僚站在一處,看著蕭與璟的身影漸漸遠去,他身姿挺拔俊逸,行走移步間,盡顯文人風度。

人群中傳來輕嘆聲:“蕭郎君這番身姿品貌,讓我這般相貌平平者,越發無地自容了。”

“前日我精挑細選了一鮮花,簪於發間,本是傲首挺胸,神氣滿滿,但見了狀元郎。

頓時覺得花沒了鮮活氣,心中的得意也無了。”

本朝崇尚美貌,男子愛俊朗,女子喜嬌美。

且男子多以簪花為樂,只是蕭與璟憑借樣貌,風頭極盛,在游街打馬時,便惹得其餘兩位榜眼和探花心中澀然,這到了六部,暗自與蕭與璟比較的人,越發多了起來。

同僚中冒出一聲嘀咕:“但今日的蕭郎君,瞧著與往日有些不同。”

“哪裏不同?”

“說不清,像是多了些煙火氣。”

雪枝將點心呈上時,已然過去了大半時辰,額頭隱約有汗珠的痕跡。

她將幾碟子點心放在桌上,解釋道:“點柴燒火費了不少功夫。”

這話像是在表功勞,寶扇不接話,一雙美眸只盯著點心瞧。

這道是桂花碾磨成粉末,灑在半生的點心上,一同蒸好了的。

那道是用桂花制成花蜜,用花蜜水揉面團,制成的點心。

寶扇嘗了一個,很是可口,隨後每道點心都嘗了小小一個,便讓雪枝把偏院的人都喊了過來,將這些剩下的點心,盡數分了。

偏院裏除了雪枝,往日裏是跟在王氏身邊,現在陪著寶扇,見過不少好東西。

其餘人平日裏幹的都是粗活,哪裏用過這麽精細的點心,連和面用的砂糖都是過了十幾遍篩子,直至送入口中,綿軟甜膩。眾人捧著點心,對寶扇謝了又謝。

若說屋內有誰是不滿意的,那便是雪枝。

天曉得她弄來這些東西,費了多少功夫。

舍了臉面去求廚房的師傅,又拿出身上的體己錢去打點。

那師傅看銀錢給夠了,才施施然從凳子上站起來,凈手揉面。

她費心勞力是為的什麽?還不是為了讓寶扇知道,因為她區區一句話,自己多費心神。

好讓寶扇將她視作可以信任的人,日後有什麽親密言語,盡數告訴自己。自己才能用這些言語,去討好王氏。但寶扇卻恍若未覺,將點心分給眾人,還多分給自己一份。

雪枝握著手中的兩塊小巧精致的點心,只覺得心中郁郁,又不知該拿誰撒火,只能獨自忍受。

寶扇抱著琵琶,緩緩走上青磚石橋。此處有供人休憩的亭宇,寶扇揀了石凳坐下,素手輕弄,清靈的琵琶聲傳出。

此處林木環繞,深湖更顯幽靜,極其適宜練琵琶樂聲。

寶扇斂眉沈思,柔荑輕撫,琵琶聲動,唇瓣微啟,哼唱著揚州城的小調。

曲是人間曲,人非俗世人。

寶扇一襲素雅的裝扮,青絲被雕花銀簪挽起,梳了個簡單的發髻,未被挽起的發絲則是如同瀑布般垂落,為的彈奏琵琶方便,也免得發絲被纏繞在琴弦上,寶扇將秀發收攏在一起,垂在胸前。

漆黑如墨的發絲,襯的那瑩潤的臉龐,越發小巧,盡顯溫順柔和。

她手腕處戴的也是銀鐲,上頭雕刻的不是花紋,是層層波浪,紛至沓來。

那銀鐲像是有些重,掛在纖細的皓月霜腕處,直直地向下墜去,讓人瞧了只覺得心驚,擔憂這銀鐲是否會傷了佳人身子。

美人一舉一動皆是美的,尤其是當她目光繾綣,只瞧著一處時,越發叫人羨慕起了那琵琶,明明是死物。卻能被美人握在手心,細細挑弄,慢慢把玩。

吳儂軟語,在嬌在俏。最是不經意間的撒嬌賣癡,讓人心潮澎湃,面紅耳赤。

這首曲子分外簡單,是寶扇幼時便學會的一首曲調。

海中有鮫人,靜待良人歸。

可惜鮫人註定是等不到的,她的良人早已經洞房花燭,好不快活。

抄手游廊下,蕭與璟目光幽深,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他看著亭子裏的寶扇,清澈的湖面,倒映著寶扇柔順的模樣。

她口中的唱詞,與臨安城的官話有些區別,更為軟糯,但依稀可以聽明白裏面的字句。

這種春閨怨詞,也只能流傳於小娘子口中了。

蕭與璟擰著眉,暗道:愚蠢的鮫人。

以及——過於軟弱的寶扇。

蕭與璟擡腳,朝著亭子走過去,距離寶扇越發近了,蕭與璟將湖泊上兩人的倒影看的一清二楚。

裝扮簡單,一心彈奏琵琶的寶扇,全然未察覺有人接近,她這般無知無畏,倒是和傳說的小鮫人極其相似。

為了將傳聞增添幾分真切,茶鋪裏的人總會說過「有人親眼見過雲雲」。據他所說,有人出海時親眼目睹過小鮫人的模樣,生的分外美貌。卻對外界一無所知,被祈願人哭了幾滴淚,便開始心軟,滿口允諾祈願人的心願。

蕭與璟站定,寶扇似有所覺,靜靜地擡起頭來。

見到蕭與璟的身影,寶扇鴉睫輕顫,一雙美眸仿佛被泉水流過,格外清澈。

蕭與璟這才分辨出,她生了雙杏眼,此時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好似林間迷路受驚的小鹿,又慌亂地垂下,叫人瞧不出她的神色。

但蕭與璟猜測的到,那雙眸子,定然是慌亂的,不安的。

寶扇手心微緊,被緊繃的琴弦扯動。

「咚」的一聲,琵琶中傳來異響。

寶扇指尖被琴弦牽扯的泛紅,眼眸輕顫。

因為疼痛掛著盈盈水珠,卻勉強忍耐,去瞧手中的琵琶。

瞧見琵琶無恙,寶扇輕舒一口氣。

蕭與璟突然開口,喚道:“寶扇。”

寶扇身子一僵。

這是蕭與璟頭次喚她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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