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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世界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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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世界二(十七)

花晴心裏存著氣,故意不與寶扇講話。寶扇倒也不覺得冷落,從竹編箱籠裏取出繡繃,上面是她繡了一半的祥雲花樣。她兩指並攏,捏緊銀針,黑玉般的眸子盯著穿梭於繡繃之間的絲線。待寶扇擡起頭時,屋內燭火已燃燒了大半,微弱的燭光照映在寶扇的臉龐,格外溫柔繾綣。花晴手握毛筆,卻並不下筆,她似在沈思,連筆尖的墨汁滴落到宣紙上,都未曾察覺。

寶扇站起身時,發出輕微的響動,花晴瞬間一驚,從沈思中回過神來,兩眼意味深長地望著寶扇。

寶扇拿起桌上的銀剪,輕輕俯身,將燭臺中的燭線剪短,原本微弱的火苗霎時變得洶湧。

被這燃燒的正旺的火苗一驚,寶扇捂著胸口後退了兩步,背後卻突然撞上硬物。

“花晴?”

寶扇喉間,發出輕呼聲。

花晴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攏眉沈思,面容微僵。

看著寶扇這般嬌美容顏,花晴按耐住心底的不平,方才抄寫經書時,恍惚記起:若是鄧姑娘領過責罰,日後必定要怪罪於她。花晴可不想落個被鄧姑娘冷落,被眾婢子小覷的局面。

思慮至此,花晴面對寶扇,奮力扯起嘴角,換上一副和善的面容。

“如此種種,是我不對,聽信了婢子間的小話,便誤以為真,還遷怒於你——”

花晴瞧著寶扇垂眸不語的模樣,心中掙紮片刻,終究是想要繼續在鄧姑娘面前得臉面的念頭占據了上風,她言辭懇切:“是我被豬油迷了心,對你生的這樣一副好容顏心中不忿,這才……

寶扇,我如今已知道錯了,你瞧瞧,這些經書都是管家拿來讓我抄寫的,我因自己的妒忌已經受了這般的罪,你可否原諒於我?”

花晴自知,此時耍什麽心機都不如實話實說的好,她輕飄飄略過自己對於寶扇的惡意,只言自己的悔恨。花晴瞧著寶扇身子微動,暗道:她這般心善綿軟的人,似團棉花般,任由人揉搓。

自己這般告罪,寶扇這樣蠢笨的性子,定然會原諒她。

寶扇輕巧避開花晴伸來的手,清眸微顫:“我既然無礙,也不會怪罪花晴姐姐的。”

不待花晴舒氣,寶扇又怯生生道:“只是花晴姐姐不該叫王爺瞧見了這事,王爺本就事務繁忙,被這些小事牽絆實屬不該。

我雖然想原諒,只想到王爺受了驚擾,為此事煩心,我卻輕飄飄吐露出「原諒」二字來,難免覺得羞愧。”

寶扇鴉睫顫了顫,在燭光的映照下,臉蛋變得慘白:“你便去尋了王爺,想來花晴姐姐這般懇切,王爺見了也難免動容,必定不會再責罰於你……”

確實如花晴所料,寶扇性子軟,哪怕受了欺辱。只要花晴裝模作樣地服軟求情,她就會輕易原諒。

但性子再軟的人,心中也有輕重之分。

在寶扇心中,自然是宇文玄更重要,她可以輕易地寬恕花晴,但也要顧忌宇文玄的心思。

花晴站在宇文玄面前,連回話都戰戰兢兢的,哪裏敢主動去尋他。

花晴暗道寶扇思慮過多,卻也從她話語中挑不出什麽過錯。

畢竟管家責罰,必然是因著宇文玄的緣故,花晴來求寶扇原諒,著實沒有用處。

“王爺那裏,我怕是近身都不能……我瞧著王爺對你,倒是有幾分寬和,你又是經常照料長溟劍的,可知曉王爺的喜好,好心告知我一二,也可讓我尋了由頭,得以面見王爺。”

這才是花晴真正的打算,她本想在寶扇原諒自己後,趁機打探。

這會兒被寶扇提議去尋宇文玄告歉,便順水推舟,直接問詢宇文玄的喜好。

寶扇雖貌美,但宇文玄並非是憑借一張精致的臉皮就能接近之人。若宇文玄當真貪戀美色,王府裏早已經妻妾成群了。

因此花晴心想,寶扇定然是從哪裏窺探到宇文玄的喜好,順勢利導,得了宇文玄側目。

寶扇沈默片刻,輕擡美眸,瞧著花晴臉上絲毫不加掩飾的急切模樣。

只道與花晴住在一處,實在太過麻煩,要事事提防於她。

如今花晴好似還生出了利用自己,討好鄧姑娘的念頭。

如此看來,此處是不能久居了,鄧姑娘身邊不是安穩地,她貼身婢子旁邊也是暗藏禍端,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深淵,必要及早抽身。

寶扇思緒萬千,面上卻並未有異樣。見她面色猶豫,花晴心中一驚,只覺寶扇果真是有親近宇文玄的法子,便狠下心腸,轉身從床榻旁的木櫃裏取來了小匣子。

看著小匣子裏琳瑯滿目的首飾玩意兒,花晴臉上閃過掙紮,她只想取一兩樣來搪塞寶扇。

只聽到身後寶扇發出的響動,是衣料的摩挲聲,花晴猛然一驚,也顧不得心疼小匣子裏的物件,通通塞到了寶扇手中。

“好寶扇,你便幫幫我罷。”

寶扇的手被小匣子壓的墜了墜,耳邊是花晴的哀求聲,分外可憐。

寶扇終究是沒能硬起心腸,細細叮囑起花晴來。

“王爺不喜濃郁的香料,過去喜飲酒。尤其是年代久遠的佳釀,只是自從無法提劍後,連酒水也不常飲了……”

若說方才,花瓶還在為自己忙碌許久才攢下來的首飾,盡數給了旁人而心痛不已。

如今聽到寶扇這番話,只覺得驚喜連連,沒了一匣子首飾又如何,待她將這些王爺的喜好,盡數告知了鄧姑娘,再得到的賞賜,哪裏是區區一匣子首飾可以比擬的。

花晴心中雀躍,連夜色已深,鄧姑娘或許已經歇下了都來不及思量,便急匆匆出門去了。

寶扇打開面前的小匣子,裏面放著幾支嶄新的簪子,新做的耳墜,和一把渾圓的銀珠。

寶扇玉指輕移,挑起匣中最簡陋的一只簪來,迎著燭火處細細觀看,只覺便是這只簪,也比她被碾碎的蓮花簪要精貴許多。

寶扇合上屋門,吹滅燭火,鉆入棉被中。

她所告知的有關宇文玄的喜好,都是真切的,在宇文玄的喜好上撒謊。並不是明智之舉,反而會讓人覺得心不正,意不真。

何況這些小事,若有心打探,或去問詢管家,不費許多功夫就能知曉,在王府中算不上多深切的秘密。

只是有心人打探時難免會留下痕跡,就如寶扇,打探這些平常的喜好時,並未曾費心遮掩。

因此管家知曉,一眾侍衛婢子也知曉。

但若是從未費心打探過的鄧姑娘,陡然間通曉了這許多事,還有意迎合宇文玄,不免讓人心生疑慮。

深夜中,寶扇被花晴回屋的動靜驚醒。

雖然在漆黑中看不清花晴的臉色如何,只聽她腳步輕捷,想來是極順利的。

黑白芝麻只拾了小半罐,鄧姑娘便焦急地去尋宇文玄。

管家派來的人安撫於她,只說待鄧姑娘耳聰目明了,再去做旁的事。

鄧姑娘無法,為了見宇文玄一面,只得耐著性子,仔細挑揀芝麻,連口茶水都來不及飲下,手中不停地往兩個罐子裏挑芝麻。

白芝麻,黑芝麻……

待兩罐子都被填滿,黑白芝麻分明,鄧姑娘才被允諾可以隨意行事。

只是鄧姑娘剛從圓凳上站起身,就覺得頭暈目眩,她欲強撐著去找宇文玄。

候在旁邊的婢子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拿著菱花鏡放在鄧姑娘面前。

只見鏡中的人,發絲紛亂,眼眸無光,面上妝容早已淩亂。

鄧姑娘神情恍惚,才明白方才來取兩罐芝麻的侍衛看她的神色,為何如此奇怪。

鄧姑娘無法,只得按下焦急的心緒,好好修整一番,才攜了藥方和點心去尋宇文玄。

藥方已經讓王府外的大夫看過,幾味草藥雖然難以找尋,但都有奇效,並無大礙。

鄧姑娘並未讓王府府醫查看,畢竟若是府醫知道了這藥方,宇文玄很快也會知道,到時她還怎麽將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藥方獻上。

鄧姑娘候在屋外,只說自己帶了宇文玄喜歡吃的核桃杏仁酥。

侍衛照例進去稟告宇文玄,出乎意料的,這次宇文玄並沒有將鄧姑娘拒之門外,反而讓人請她進去。

花晴見狀,心中忐忑稍定,寶扇所言果真不假,還未進獻藥方,只一碟子點心就讓宇文玄變了心思。

這是鄧姑娘頭次被允許進入屋內,她親自端著點心,未曾交給貼身婢子。

剛一進屋,鄧姑娘就瞧見了站在黃花梨木桌後的宇文玄。

屋內陽光正好,絲絲縷縷的橘色柔光透過窗戶紙,映照在宇文玄雁灰色長袍上,用金絲織就的珍獸紋路隱隱顯露出模樣。

和煦溫暖的日光照在宇文玄的身上,卻遮掩不住他周身的冷意。

他眉如漆木,眸似寒冰。鄧姑娘心中猛跳,將手上的核桃杏仁酥放在桌上,語氣柔和。

“我備了一些你愛吃的點心。”

宇文玄瞧著那盤子點心,神色晦暗不明:“你從何知道?”

見宇文玄並沒有否認,鄧姑娘心中稍安,看來這核桃杏仁酥果真是宇文玄愛吃的點心,往日來送各式點心,被拒之門外,原是沒有對癥下藥。

鄧姑娘自然不會提是從寶扇那處知道的,她沈默了片刻,避開宇文玄的視線,緩緩答道:“當然是我打聽來的,沒想到你竟然喜歡吃這樣甜膩的點心。”

後一句話,鄧姑娘說的嬌俏又活潑,極其自然地拉近了與宇文玄的距離。

宇文玄並未回應,身旁的侍衛先一步攔在鄧姑娘面前,以防她靠近。

“鄧姑娘既送到了點心,便回去罷。”

這侍衛的意思,便是宇文玄的意思。

鄧姑娘握緊了衣袖中的藥方,見宇文玄這副模樣,心裏也存了氣,便讓宇文玄再急切地等上幾日,這藥方她先不給了。

見鄧姑娘甩袖離開,侍衛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宇文玄的聲音幽幽響起:“親自做的?”

侍衛垂首:“是——鄧姑娘讓廚房做的,這核桃杏仁酥做法覆雜,怕是鄧姑娘不會做,只能費心呈了過來。”

費心呈了過來,便只是充當了跑腿的角色,連點心的分毫都未沾染過。

宇文玄捏了一塊核桃杏仁酥,對著侍衛說道:“雲起,你鮮少這樣多言。”

還是這樣不客氣的評價。

雲起聞言,跪在地上,口中一字不發。

宇文玄並未讓他起來,只是待下一位侍衛來換雲起時,已經過了兩個時辰。侍衛將雲起扶起,口中說道:“王爺叫了寶扇過來,就在別院。”

雲起身子一僵,嘴唇微動:“多謝。”

侍衛沒再多言,他所能告知雲起的,也只有這些無關痛癢的小事。

想起寶扇,侍衛心中嘆息,不知道今日這遭,對於寶扇來說,是福是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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