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世界二(八)

關燈
第32章 世界二(八)

寶扇很快捉到了足夠多的螢火蟲,待她到了約定的地方,又等了片刻,才看到朝著她跑來的錦繡的身影。

錦繡腰間掛了一圈布袋,但每個布袋裏面的螢火蟲數量不多,零星的幾點碎光閃爍著。仿佛是在腰間沾染上了層層磷粉,在深夜中發散著微光。寶扇與她,共同把裝著螢火蟲的布袋攏在一起,將捉到的螢火蟲粗略數了數,用作充當燭臺,大概是夠用了。錦繡見寶扇腰間的紅綢,不知何時綁在了胸口處,雖然像是因為怕深夜涼意重,將紅綢解開,充作披帛。但是又見寶扇的腳下有恙,左輕右重,行路時有些踉蹌,錦繡心頭浮現猜想,一時間慌亂不已。

這般狼狽模樣,莫不是兩人分開之時,寶扇遭遇了什麽不好?

她脫口而出,問話中盡是慌張:“可是有人欺負了你?怎麽會崴了腳,還破了衣?”

錦繡以為寶扇是遇上了王府裏哪個婢子刁難。

但寶扇本就心虛,聽到這番話,心頭慌亂更重,面上一片緋紅羞意,輕輕搖著頭。

“不曾有人。”

胸腔之下心跳聲起伏不平,寶扇身上的小褂,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雪似的柔膩來。

錦繡提著手中的布袋,借助螢火蟲的亮光,將那處滑膩看得更仔細了些——

原本應該整整齊齊待在上頭的盤扣,如今卻是一個也不剩了。

如此境況,哪能不讓人浮想聯翩?

若是說方才,錦繡是焦急多於憤怒,更擔心寶扇的身子是否有礙,除了腳可還傷到了其他。如今心頭便是被怒火充斥盈滿。

——究竟是哪個膽大包天的登徒子,竟然敢對寶扇生出了不軌之心,還這般不知輕重地對待她!

崴傷的腳,一粒不剩的盤扣……如此種種,足以證明那登徒子有多不憐香惜玉,又多麽貪花好色,竟然連衣服都不能按部就班地褪下,非要扯下盤扣,一逞私欲。

錦繡雙目炯炯,似有火團凝聚,她又擔心自己的怒火嚇著了寶扇,便放輕了聲音,追問道。

“你告訴我是哪個?”

錦繡腦海裏閃過王府中一眾侍衛小廝的身影,心中暗暗不齒:平日裏無論他們脾性如何,一到了寶扇跟前,就仿佛丟了骨頭,沒了氣性,吃食首飾變著花樣的送。

見寶扇不肯收他們送的首飾,就把主意打到了不易存放的點心上,借口說手頭的點心多了,吃不下又不舍得丟掉,只能請寶扇幫忙。

哼,一個個平日裏眼珠子都要黏在寶扇身上。卻都知道寶扇膽小,不敢失了穩重,小心翼翼地隔開了距離。

如今不知道哪一個欺負了寶扇,全然沒有了當初如珍似寶的憐愛疼惜,只顧得自己的身上痛快。

錦繡心中忿忿,果真男子之中,沒有一個好玩意,那會兒怕是只想著自己爽利,哪裏顧得上其他。

“寶扇,你快些告訴我……”

錦繡欲言又止,想說「你快些告訴我,我便去尋了管家,告他一狀,找他麻煩」。又怕寶扇太過心善,擔心那登徒子但安危,話語到了嘴邊,變成了其他。

“我好認認他是哪個。”

寶扇眉目繾綣,兩頰的煙色霞光還未褪下,便又浮上了一抹慘色的白,襯得那纖細的身姿,越發楚楚動人。

她聲音細弱,仿佛清風徐來,便會消散在黑夜中。

錦繡的連連追問,讓寶扇終究吐露了那個名字。

“是王爺。”

話說出口,寶扇似是覺得難堪,便將身子轉向一邊,背對著錦繡。

她既已將名字說出,便是證實了這副模樣,已經讓宇文玄見過。

身為女子,衣衫不整的身姿被旁人窺見。

若是被人知曉,便會受到眾人的側目而視。寶扇身子一顫——何況,她不是單單的衣衫不整,而是……

以投懷送抱的姿態,讓宇文玄看了許久。

若是寶扇得知,錦繡心中想的不是寶扇這副模樣被男子看到。而是以為她被宇文玄沾染,那定是要羞憤欲死的。

錦繡滿臉驚訝,竟竟然是王爺。

驚訝過去,錦繡心頭只有深深的無力和不安。

若是換作王府中任何一個人,她都要討要一個說法。

只是竟是王爺,這王府裏,草木花蟲,青磚白瓦,連同她們這些賣身給王府的奴仆,哪個不是王爺的。

若是宇文玄要幸了寶扇,無論怎麽粗魯莽撞,不懂憐惜,她們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在錦繡的心中,是不能埋怨王爺的,她便將這份埋怨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若不是她,寶扇怎麽會在深夜出來捉螢火蟲,又怎麽會好巧不巧的遇上了兇狠殘忍的王爺,遭受到那樣一番折磨。

錦繡看著寶扇顫抖的鴉睫,和敞開的白嫩肌膚,心頭更添冷意:看這番樣子,王爺莫不是在幸了寶扇之後,便想做負心人。

寶扇伸出芊芊玉指,輕攏著身上的紅綢。

即使身上的衣裳簡陋不整,也難以掩飾其雲鬢花顏,裊裊娜娜的美色。錦繡臉上一片沮喪:怕是王爺此時不肯給寶扇名分,只是今日得了趣兒,日後再過修身養性的苦行僧日子,怕是不能了。

寶扇聲音怯怯地囑咐錦繡:“此事不要告訴旁人,我雖然是不值一提的婢子,旁人知道,笑就笑了。

只是王爺顏面貴重,定然不能被這些俗人言語玷汙。”

錦繡見她這樣卑微,事到如今,還顧忌著宇文玄的臉面,只覺得喉嚨苦澀,沈聲應了。

“我不會說的。”

她錦繡不是會嚼舌根的人,此事必定會爛在肚子裏。

兩人分別,寶扇回房時,門發出了吱呀的響聲,床上的花晴只嘟噥著翻了一個身,便又繼續睡去了。

寶扇褪下身上的衣衫,輕撫著領口,眼底微深。

她將小褂下裙整齊疊好,收在箱籠裏,拉起被褥,讓身上的涼意被溫暖覆蓋。

錦繡將螢火蟲交給鄧姑娘時,得到了幾句稱讚。

錦繡臉上平靜如水,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讓周圍的幾個婢子微微側目。

“是奴婢該做的。”

鄧姑娘本想自己去送螢火蟲,但剛站起身,管家那張嚴肅的面孔,狀似警告的話語便響在她耳邊。

“鄧姑娘切記,安分守己,才是長遠之道。”

鄧姑娘又坐回了圓凳上,手指伸出,點著錦繡:“你去將這些螢火蟲送給宇文玄,就說我覺得螢火蟲活潑可愛,能給屋子裏添些生氣,希望他不要辜負我的心意。”

“算了算了,最後一句你就不要提了。”

錦繡仍舊板著臉:「是」。

鄧姑娘隨手抓起幾枚金瓜子,賽到錦繡懷裏,見錦繡乖順地行禮道謝,臉上卻絲毫喜悅之情都沒有,不免心中感慨:連她身邊最活潑的婢子,都變成了這個樣子,真是可惜。

其餘婢子面面相覷,方才還在羨慕錦繡,一開始錦繡被安排去捉螢火蟲,她們心中都唏噓不已,這可是個苦差事。

沒想到錦繡竟然在一夜之間,就捉到了這麽多,還得了賞賜。

她們心頭的酸水還沒冒多久,就被可憐同情的情緒覆蓋了。

得了賞賜又如何,費了一夜功夫捉到的螢火蟲,等會兒怕是全部都要被扔出來,等錦繡回來,還得承擔鄧姑娘的怒火。

錦繡拎起數百只螢火蟲,她與寶扇費了多大的功夫。而鄧姑娘只碰了兩下,這百只螢火蟲,就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宇文玄此時不在府中,錦繡暫時將螢火蟲提回了自己的住處。

和錦繡同住一屋的婢子,正站在小院子裏和旁人閑話。

“鄧姑娘莫非是對王爺有意?”

“定然是的。”

“她怎麽如此大膽?”

竟然敢喜歡宇文玄,怕是不想要性命了。

另外一婢子眼中含著笑意,語氣悠悠:“世人皆知,富貴險中求,不冒丟了性命的風險,怎麽會有滔天富貴的回報?

王爺的傾慕恩澤,那可不是容易得到的。”

“不過,王爺對鄧姑娘還是有幾處不同的。

若是換了其他人,這樣去打擾王爺,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王爺對鄧姑娘極好,不然那些金瓜子,銀錠子,是從哪裏來的?”

“那些才不是王爺給的,是鄧姑娘從皇宮裏帶出來的……”

這些閑話,錦繡都聽入了耳中。聽到眾婢子說王爺「不好女色」的猜測時,她緊握雙拳,奮力忍耐,才沒將心中的話喊出來。

——王爺才不是不近女色,他若是不近女色,又如何會對寶扇做出那樣不堪的事情。

聽到眾人討論鄧姑娘時,聊起她對王爺的愛慕之情。

雖然鄧姑娘百般否認,她只是想為宇文玄治病,沒有其餘的心思。

但那樣明顯的傾慕與有意接近,眾婢子又不是榆木腦袋,都明白是何種意思。

錦繡只覺得心頭郁郁,她不想讓鄧姑娘和宇文玄牽連在一起。只要想到那副畫面,錦繡便覺得心中壓上一塊巨石,吐息不得。

不光是鄧姑娘,其餘女子和宇文玄站在一處,那也是不成的。

唯有寶扇是不同的。

她那樣嬌軟可憐,柔弱可欺。宇文玄既然狠狠欺負了寶扇,將她變成那副狼狽樣子,便應該護住寶扇。

寶扇那樣的佳人姝色,歸於任何一個男子,那人都該千恩萬謝,將其珍之重之。即使是身份貴重的宇文玄也不例外。他既然得了寶扇的好,品了寶扇的滋味,萬萬不可做什麽負心人。

錦繡眸色微沈,盯著桌上的螢火蟲,微微愰神。

她雖然卑微如螻蟻,但聽讀書人講過: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可見螻蟻也有螻蟻的用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