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世界一

關燈
第17章 世界一

手上傳來冰涼的觸感,一股子薄荷葉的味道縈繞在鼻尖。

寶扇悠悠轉醒,頭頂是層層疊疊煙灰色的細紗,堆積在一起,讓視線所及都變得朦朧。

在她身側,垂下的細紗被一根銀色緞帶綁起,向外看去,視線變得開闊起來。

寶扇用手掌撐住軟榻,稍微用力,緩緩坐起。

只看屋子裏的擺設,不像是在驛站。想來也是,經歷那樣一場大火,就算搶救得當,保住了大半。

但那樣大的火勢,必定將驛站毀的不成樣子,得重新挑選木材,仔細修繕,哪能這麽快就搬進去。

輕薄的細紗,和雖帶著幾分模糊但依稀可以照出人影的銅鏡——這大概是一間女子用的屋子。

寶扇收回視線,試著收攏手掌,但因為敷上了藥汁,又纏上了厚厚的絹布,她的手掌此時很難伸展自如。

因為她的用力,手掌傳來刺痛,是皮和肉相互牽扯著的疼痛。

寶扇不禁輕呼一聲,貝齒緊咬著唇瓣。

藥汁雖減輕了火燒皮肉帶來的灼熱感,卻無法祛除疼痛。

本來柔弱綿軟的手掌,沾染上了這般的疼痛。

雖然寶扇當時把握著力度,但仍舊可能會留下難看的疤痕。

只是寶扇現在想來,仍舊是不後悔的,她闖進火海,讓眾人以為自己躲過熊熊烈火,才到了牧南星的屋子,取回他珍視的香囊,再假意裝作,為了救下起火的香囊,才在一時情急之下用手滅火。

雖香囊被損壞一些,但總算救出了驛站。

若是她毫發無損的走出來,即使她為救出香囊而只身犯險。但卻並未因此吃過什麽苦頭,牧南星心中雖然會有波動。但那波動如同石子落入湖中,待波瀾散去,便絲毫痕跡都不會留下。

唯有因為這火中的香囊,她遭遇了烈火灼傷,再將駭人的傷痕展示給牧南星,他才會刻骨銘心。

施恩會讓人感激,但表現的過於輕易,則會讓人淡化這份感激,慢慢地便會淡忘。

但若是費盡了心思,受了磨難,且將這份磨難的痕跡直白地展現出來,那磨難的痕跡,便會讓人感到心驚,將那痕跡刻在心裏,想忘也忘不掉了。

鴉羽般的睫毛在白瓷似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寶扇稍微斂眉,那香囊上的字已被她燒掉了。

睹物思人,也要有物件可看,有東西可以寄托情思。

沒了名字的香囊,與其他普通的香囊沒什麽不同。

醫女推開門,見寶扇醒了,端著盤中的藥汁走到她身邊。

絹布被一圈一圈散開,這藥汁大半是青色,一小部分是褐色。

敷上藥汁的傷口,看起來更加難看了。寶扇瞧著,蛾眉不禁緊皺——她是想過會痛,會醜,但沒想過會這般不堪入目。

醫女見她這副樣子,出言寬慰她:“莫要看它現在醜,待時間久了,長好了便會和以前一樣了。”

寶扇興致不高,悶聲應了幾聲。

醫女便取了細紗,浸泡在藥汁裏,待細紗取出來,原本的白紗,已經變了顏色。

為了不讓藥汁滴落下來,她就又在細紗外面,纏繞了一層略微厚些的絹布。

醫女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又想起寶扇是如何受的傷,當日驛站著火,在眾目睽睽之下,寶扇為了一個香囊,沖進火海,還為了救下燃燒的香囊,不惜傷了柔荑。

對於寶扇癡心一片,醫女心生憐意,不禁多囑咐了兩句。

“就是再緊要的東西,也要先顧著自己身體不是。”

寶扇弱弱應了,她面上一副猶豫神色,兩頰一片粉紅,輕聲開口問道:“小侯爺在哪?他是不是有要事在忙……”

若是沒有要事,怎麽不見他的身影。難道不應該來見見她嗎?莫不是覺得,為她請了醫女,細心照顧,便放手不管了。

醫女搖頭表示不知,她見過這位牧小侯爺幾次,只覺得他身上帶著一股難以接近的氣息,讓人只敢恭敬,不敢多想。

寶扇見狀,神態越發消沈了。

牧南星倒並非將受傷的寶扇丟給醫女,便從此不聞不問。

他只是覺得心很亂,猶如一團糾纏不清的絲線,不知道從哪一根絲線開始理清。

驛站被燒,盡管眾多士兵盡力滅火。但樓上已經燒成了黑炭,樓下倒是情況好些。

但房梁也被濃煙熏染過,如今上頭掛著成團的黑色痕跡。

張大人,連同他的家人,親屬,與此次放火計劃相關的人,一並被看押在涪陵城的牢房。

聖上選定的人選也在路上,不日就能到達涪陵城,接替張大人的位子。

事情大都已經有了了結,牧南星心中卻沒有暢快的感覺。

裝香囊的匣子已經被燒成灰燼,在烈火之中辨認不出。

牧南星只能將香囊貼身放著,香囊的一角被燒破,掛在腰間自然是不行的。

牧南星便暫且將它放在胸口,即使有了留存香氣的法子,他也察覺到香氣越發淡了,恐怕很快就會沒了氣味。

那香囊也古怪起來,仿佛變成了火團,灼燒著牧南星的胸口,他不得不將它取出來。

牧南星下意識地想要摩挲那個「羽」字,如同往常一般尋求心底的平靜。只是這次,他卻只摸到了幾片破碎的布料。

牧南星低下頭,緊盯著手裏的香囊,破碎的布料上還掛著烈火燒灼的痕跡,他眼中看到的是燒焦的布片,手下正觸摸著的,是毛楞刺手的絹帛。而牧南星的腦子裏,卻閃過一只受傷的手。

往日裏摩挲著這香囊,牧南星想起的是李清羽的溫柔小意,以及兩人之間多年的深厚情分。

如今他手指輕動,胸腔裏卻嗡嗡作響,想起另外一番綿綿情意來。

這香囊仿佛變化成了當日燒毀驛站的火團,正奮力灼傷著撫摸它的幾根手指。

過了片刻,又變幻成一只纖纖玉手,勾著他的手指讓他撫摸傷口,讓他猜一猜,到底這傷口有多疼。

香囊落地無聲,它幾乎是被牧南星丟出去的。

牧南星向來將這香囊看得重要,不然也不會為了取回香囊而願意闖進火海,但如今卻將它丟在地上。

而牧南星此時,半靠在木椅上,額頭冒出細碎的汗珠,緊緊閉著雙眼,似乎在平覆心中的躁動。

馮回從醫女那裏得知寶扇醒過來了,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寶扇門外,待寶扇出聲讓他進了,他便推開房門。

驛站裏只有男客的房間,因此馮回雖進過寶扇的屋子,但也沒覺得奇怪。

只是如今的屋子,是女客人用的,梳妝的桌子上,還放著幾盒子脂粉,其中一盒子沒蓋緊,女兒家的脂粉香便在空中散開,馮回有些坐立難安,雙手兩足都不知該怎麽擺放了。

寶扇見他這副模樣,輕笑一聲,玉指遙遙一指,讓他將不遠處的圓凳搬來,坐在圓凳上便是。

馮回一一照做,又將寶扇昏迷之後,所發生的種種,盡數說了。

驛站不能住人,他們便搬到涪陵城的客棧來住。

“那驛站幾時能修好?”

“得用上些日子,修繕的銀錢,從官銀裏出,到時回京城一並算了。”

寶扇又得知張大人和張尚的謀劃,她雖然早就知曉二人不是好人,但這般心狠手辣還是讓她心驚不已。

不過兩人都被看押起來,張大人憑借官職,行中飽私囊的便利,又因自己的私利,夥同商販用陳糧,害了不少逃難到此的流民。

更是膽大包天,想害死京城派來的賑災使。

罪行種種,罄竹難書,定然是保不住性命了。

馮回口中埋怨,牧南星竟然私下裏查探張大人的古怪,為了隱秘行事,竟不讓他知曉。

寶扇心底猜測,大概是怕,按照馮回的性子,守不住這許多秘密。

萬一被張大人察覺,毀了大事可就不好了。

寶扇柔聲勸慰了馮回幾句,又將他誇的面紅耳赤,忘記了那輕微的不愉悅。

“這次你太過冒險,如此大的火勢,你又跑上二樓,若有什麽著火的東西砸下來……”

寶扇垂眸輕聲解釋:“我只是去取香囊。”

提起此事,馮回越發氣了。一個兩個的,都要沖進火裏去取香囊。

只不過牧南星是為了香囊,而寶扇是為了牧南星。

不論是為了什麽,那可是烈火,他們兩人當是什麽沒有害處的玩意兒,想進就進,想出就出?

馮回想起,若是寶扇沒有從驛站跑出來,帶回那只香囊,牧南星定然是要跑進去的。

“香囊香囊,香囊哪裏有命重要!”

寶扇不作爭辯,只一副乖順模樣,耐心聽著馮回發火,對他的教訓全盤皆收,連連點頭。

馮回見她這副模樣,哪還下得去口,又見她手上受著傷,匆匆說了幾句,不再打擾她休息便離開了。

整日悶在屋子裏,寶扇也有幾分厭了。

她趁著醫女來時,央求對方幫她換好衣裳,怕走動時絹布散開了,又多纏了幾圈。

因為住的是客棧,以招待男客和女客用膳住宿為生。

因此各個方面,都比驛站要好上幾分。

擺設用具都更為精致,女客用的房間,脂粉眉黛都準備的齊全,還放置了一只可供梳妝的銅鏡。

周圍的環境雅致,無論一樓如何喧鬧,與樓上是無關的,仿佛畫了一道楚河漢界,將飲酒用膳的熱鬧,和住宿歇息的安靜區分開來。

樹葉的影子映照在窗戶上,寶扇挪開木板,便能聞到淡淡的香氣。

香氣是從一株形似槐樹的樹木上傳來的,三人合抱才能勉強圍住的樹幹,深褐色的枝幹生長的筆直挺拔,再往上便是枝繁葉茂,朵朵指甲蓋大小的淡粉色花朵開在上面,風一吹,花輕輕抖動,風的力氣稍微大了些,便會將花瓣吹散,隨風飄落下去。

而寶扇依在窗邊,用未曾受傷的那只手,托起桃腮,她眼中瞧著的那朵粉色小花,便被風連根吹起,往下飄去,正好落在一人肩頭。

寶扇探身瞧著,那人似有所覺,擡首望去。

正所謂,疏眉朗目,寬肩竹腰,少年風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