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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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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番外四

夏國建立六十年後, 京城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葬禮。

逝者是臨川侯程放鶴,他生前在工部身兼數職,為全國各地的工廠建立起完備的流水線制度, 將夏國工業水平提高了一個臺階。皇帝對他十分倚重,下旨以親王之禮厚葬。

不過臨川侯能得如此禮遇, 另一個原因是他的夫君:臨國公季允。

季允是大夏的開國武將, 後來又屢次平定內亂, 守得四境安穩。他與臨川侯青年結發, 恩愛白首,在夏國百姓間傳為津津樂道的眷侶佳話。

出殯那天,季允親自護送靈車出城, 當著全城百姓的面,哭得肝腸寸斷、悲痛欲絕。

……

其實程放鶴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挺滿意, 在古代有一份自己的事業, 有愛人在身邊相守,再沒什麽遺憾的了。

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季允。他們攜手走過六十年, 怕自己離開後季允一個人孤單。

果然,在他生命垂危時,季允竟提出要給他殉葬。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請求,程放鶴先是嚴詞拒絕, 然後好言勸慰。他說自己只是先走幾年,反正季允也不年輕了, 他們很快又能在另一個世界相遇;還說他們曾在天盟樹上掛過誓言,即便轉世輪回,也一定會重逢。

總歸最後是勸住了。他一再命令季允在自己離開後好好過完一生, 逼著季允發過誓, 才終於瞑目。

程放鶴相信, 季允答應的事就會做到,但在自己走後,季允人生最後的年歲必然過得不好。什麽另一個世界、來生轉世,那都是騙人的,死了就是死了。

然而當他真的閉上眼時,他發現自己想錯了。

這一次,程放鶴又回到水下,泛著藍色波光的系統空間裏。

一個深沈悠遠的電流音在耳邊響起:“程放鶴曾於天盟樹許願,一願自己百年安康,現已壽終正寢。二願與季允共許百年同心,吾感其堅貞,判你二人來生相見——”

程放鶴瞪大了眼。天盟樹不是個民間傳說嗎?還真的有用?!

“哈哈哈哈宿主你信啦?!在古代待了這麽多年你變傻啦!這麽邪乎的神話都信?”

那話音轉了調,成為一個程放鶴已很多年沒聽過的聲線。

但因為很多年前聽得太過頻繁,他對這個聲音記憶猶新。自從他完成所有穿書任務,系統送了他一座圖書館後,就徹底從他的世界消失。

系統仍是多年前的樣子,完全沒有同理心,竟拿他的傷心事開玩笑,居然還真笑得出來。

程放鶴沒搭理它,只問:“我不是死了麽?”

系統:“還說呢!我也以為你就留在這個世界了,結果正高高興興度假,突然被抓回來給你擦屁股……主神說你是穿書者,就算身體死在這本書裏,靈魂也得從哪來回哪去,所以我還要把你扔回原世界。”

——回到原世界?現代?

幾十年前,回家曾是程放鶴唯一的信念,也是他下了很大決心才最終放棄的東西。如今聽說昔日願望可以成真,他心裏卻毫無波瀾。

程放鶴:“我可以把季允一起帶走麽?”

系統:“什麽?你要帶走書中人物?宿主別鬧,那只是數據而已,何必真情實感。”

“季允不是數據。”程放鶴沒心思和系統吵架,冷冷道,“無論你想什麽辦法,我得和他在一起。別忘了,是我辛辛苦苦做任務才換回你的命,你要知恩圖報。”

系統:“……宿主你變了。”

好在“知恩圖報”還是被寫進系統程序的,接下來,程放鶴眼前快速閃過大段數據,像是系統在檢索關鍵詞。

系統:“有了!要不這樣,我把季允這個人物的全部數據覆制一份,在現代找個身體裝進去吧?可宿主回到現代後年齡不變,總不能用季允現在的容貌……你要幾歲的他?”

程放鶴頓感激動,“所以能保留他所有記憶?還能任選容貌?”

系統:“話是這樣說,但現代世界每時每刻都有新鮮身體出現,系統無法預測具體位置,可以盡量近一些,然而宿主還是得自己找到他……”

剛經歷死亡的程放鶴一下子興奮起來,沒多想具體機制,開始換算:“我離開現代時是二十五歲,季允比我小四歲,那就用他二十一歲的容貌吧。還有——你操作小心一點,不許像之前那樣讓他失憶,再把我忘了。”

“宿主那麽神通廣大,就算他忘了你也可以重新培養感情讓他愛上你的!”

程放鶴:……

現在自殺能帶腦子裏的系統同歸於盡麽?

……

程放鶴很快失去意識,再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簡陋狹小的屋子裏。在古代生活多年,他已很久沒住過如此破爛的房間。

屋裏漆黑一片,只有枕邊的手機在閃光。他把臉湊近,手機屏幕自動亮了起來。

他盯著屏幕上陌生的阿拉伯數字看了許久,才想起應該用指紋解鎖。點開聊天軟件右上角的小紅點,有兩條未讀消息:

老爸:周末回家吃飯嗎?

阿猛:下周一練習室被征用了,咱們休息一天,到你家吃火鍋唄?

程放鶴摸索著打開電燈,看看這間堆滿雜物的出租屋,來到鏡子前,發現自己的面容恢覆了年輕時的標致。

在歷經九個世界、一百多年後,他重新成為現代人程放鶴,一個學藝不精的工科生,十八線小樂隊“鶴唳九霄”的隊長,而發消息的這個阿猛是他的副隊長。

他給以上兩條消息都回覆了“好的”。

然後他打開瀏覽器,慢吞吞用拼音打出“越國的覆滅”幾個字,點擊搜索。網上果然有這本小說,熱度還挺高。

在這本書裏,臨川侯不叫程放鶴,仍然是原書的名字。他掃了眼章節標題,故事走向和原書大致一樣,但在越國被滅後,戰神季允沖進臨川侯府……

在程放鶴的記憶裏,那一章的標題本該叫“報仇”,現在卻變成了“重逢”。

他點進章節,一章章看下去,發現後半本書的劇情全變了。

季將軍不僅沒殺昔日仇人臨川侯,還與他一同住進原來的侯府。後來李光耀在秦城謀反,臨川侯幫助季將軍平叛,最終在工部身居要職,恩榮極盛。

《越國的覆滅》原書不是一本愛情小說,沒有詳細描述二人相處細節,而是從旁觀者的角度講述他們的政績。然而書中所說的一切,和程放鶴穿書後的真實經歷都能對上。

看到這裏,程放鶴終於找回一些真實感。在那個世界中,他的確過了美滿的一生。

他隨手點開評論區,卻被這群讀者驚呆了——怎麽腥風血雨的?還蓋起了話題樓?

樓主:臨川侯也太壞了吧!那時候季允還是孩子啊,他就算仇恨夏人,也不能對一個孩子這麽殘忍吧!

2樓:支持!臨川侯該死!

7樓:季允也很窩囊,臨川侯都成亡國奴了,還怕他幹啥?要是我就一劍捅了他。

16樓:臨川侯明明是個反派,最後功成名就?作者惡心死了。

21樓:作者自己也是這種爛人吧?

28樓:你們別罵了,季允在臨川侯府那麽多年,說不定有感情了呢?再說臨川侯為夏國做了很多好事啊,沒有你們說的那麽不堪吧。

30樓:28樓你在搞笑嗎?臨川侯就是反派沒得洗!

31樓:28樓和作者一樣惡毒,都是社會的蛀蟲!

45樓:什麽破小說,舉報了。

……

程放鶴看著那一條條罵自己罵季允罵作者的評論,無奈地搖搖頭,關上了小說頁面,重新在搜索欄輸入:尋人。

接下來的幾天裏,程放鶴根據記憶畫出季允年輕時的相貌,發到各大app的尋人話題下。可因為他沒有季允的照片,平臺不給流量,曝光實在有限,僅有的幾個評論也只是“真有這麽好看的人嗎”,毫無線索。

周末,程放鶴回家和父母一起吃了頓飯。他心裏裝著事,時隔多年重見親人,也沒有預想中激動,吃飯時甚至心不在焉。

他媽媽看不下去問:“小鶴最近遇到麻煩了?”

程放鶴也不知道怎麽說,胡亂道:“我需要找一個人,可我沒有他的照片,只是記得他的容貌……”

爸爸便接話:“報警了嗎?沒有照片,名字總知道吧?身份證號、手機號有嗎?——對了,他是你什麽人?”

程放鶴於是閉嘴了。連他自己都沒搞懂系統是怎麽把季允弄過來的,更無法和父母解釋清楚。

發出去的尋人消息杳無音信,程放鶴一籌莫展,又一次打開《越國的覆滅》。看著評論區掐來掐去,他內心毫無波瀾,而是註冊了一個賬號,在一留評:季郎,我是程放鶴,看我主頁。

一個誰都看不懂的評論,很快淹沒在罵戰中。程放鶴回到個人主頁,把自我介紹改成了出租屋小區的地址。

……

周一,程放鶴想起樂隊成員們要來吃火鍋,下午就去超市買菜。

他很快重新適應了現代生活。無論找不找得到季允,日子總要過下去,辦樂隊仍是他的謀生手段。

但他在古代奢侈慣了,估算不準四個人吃火鍋要買多少菜,一不小心拿得有點多。自己搬不回去,他就在樂隊群裏發了條消息,讓大家來超市幫他提東西。

“好家夥,程哥,你這是買了多少啊!閉關七七四十九天都夠了吧?”

遠遠傳來鼓手阿猛的大嗓門,後面跟著另外兩名成員。其實他們年齡差不多,但程放鶴是樂隊的團長、主唱兼吉他手,地位最高,又因為容貌氣質出眾,給大家賺過不少流量,所以都叫他“程哥”。

貝斯手也問:“程哥突然這麽大方,不會真打算參加那個送錢的比賽吧?”

程放鶴:?

送錢的比賽,還有這等好事?

幾人提著東西往回走,程放鶴跟他們套話,才慢慢想起那些實際上已過一百多年的事。

所謂的送錢比賽是一個民樂愛好者協會辦的。這年頭搞傳統音樂不好掙錢,他們就下血本辦了個“民樂×搖滾樂創新大賽”,為了鼓勵參賽,樂隊只要入圍就能獲得萬元獎金,獲勝者更是能得到十萬大獎。

比賽自從發布宣傳開始,一直不被看好,大家都說民樂是想蹭流行樂的流量,但也不乏一些底層樂隊為了獎金而報名。“鶴唳九霄”的成員們曾考慮過參賽,可大家都不懂民樂,那會兒程放鶴不愛求助父母,覺得犯不上為了這點錢搞壞自己的名聲。

不過他們這個小樂隊,缺錢也是事實。阿猛說今天征用他們練習室的是最近火起來的“前鋒”樂隊,人家粉絲多不差錢,每周一都要在附近演出,就花雙倍的錢讓房東每周把練習室租給他們一天。

“無妨,每周少練一天,正好大家來我家吃火鍋。”程放鶴擺擺手,滿不在意。

他是真不在意,經歷了九個世界,很多事早就看淡了。但程放鶴瞧得出,兄弟們被人欺負了挺不爽。

半道上突然下起雨,幾人便加快腳步。回到小區門口,在步履匆匆的路人中,一個高大身影一動不動站在門外。

程放鶴不禁望向那人,在與對方目光相對的瞬間,手裏的塑料袋驀地掉落在地,最上方的盒蓋開了,牛肉卷骨碌碌滾落在雨水裏。

——他心心念念的季允,此時居然站在他面前!

季允穿著運動衫、休閑褲和一雙沾滿汙泥的鞋,從頭到腳被雨水打濕。大將軍年輕時的相貌仍是那般英俊,氣色卻不太好,雨滴壓彎了他長睫,顯得頗為可憐。

然而在看見程放鶴時,季允的眸子驟然亮起,沒什麽血色的薄唇勾起一抹笑,讓他整個人頓時生動起來。

程放鶴楞住,一邊心疼至極,一邊又覺得面前人好看得不得了,一時忘了如何開口。

“侯爺……”

低低的呢喃混在雨聲中,幾乎要被淩亂的水滴打碎。

“程哥,你認識?”見程放鶴站著不動,阿猛看看他,又看看那個濕淋淋的人,一臉問號。

小區保安說:“程先生,他在這站一下午了,不停說要見你。我們都沒見過他,讓他給你打個電話,他居然連手機都沒有,也不知道你號碼。所以你們認識麽?”

程放鶴心裏發緊,忍住將人抱住的沖動,沖保安點頭道:“他是我朋友,我先帶他回家了。”

他話音剛落,季允竟俯身收拾地上的塑料袋,把散落的東西一一裝好,一手提起兩個袋子,一手握住程放鶴的手,“走吧。”

程放鶴:……

真不拿自己當外人啊。

出租屋面積不大,擺個餐桌支上鍋就占滿了,也沒有單獨的房間。程放鶴讓大家先吃著,拉著季允進了衛生間。

他打開淋浴花灑,調好水溫,命季允先沖個澡,自己背過身問:“說說吧,怎麽找來的?”

……

在臨川侯離世後,季允一路護送棺槨到郊外。臨川侯墓穴旁空了一塊地方,那是季允為自己準備的。

等祭禮結束,他吩咐眾人離開,獨自坐在墳邊,怔忡望著茫茫山野。

他只答應侯爺好好活下去,卻並未說過怎樣才算好。於他而言,世間已無心愛之人,就失去了繼續守護這天下的理由。

他已決定向朝廷辭官,從此只做侯爺的守墓人。待自己的生命走到盡頭,正好一同長眠於此。

想到這裏時,前一刻眼前還是山林與墓地,後一刻卻在瞬息之內轉換。

沒有任何過渡,場景變為暗灰色的天空和陣陣海浪,他所在之處也成了一片沙灘。

沙灘上只他自己,他低頭看看,一身素衣換成奇裝異服,腳邊放著一個黑色背包。他翻看裏面,找到一封投海自殺的遺書,和一張印有原身相貌的卡片。然而透過背包的金屬環扣,他發現自己成了年輕時的模樣。

他記起侯爺講過的“穿書”“系統空間”,漸漸明白過來——季允的記憶、靈魂甚至容貌來到了另一個世間,選中這具瀕死的身體,替代了他。

所以……他的侯爺,也在這片天地中嗎?

想至此,季允心跳加速,把遺書放回背包留在這片沙灘上,自己轉身離開。

可進入繁華城市後,他很快發現,這個世界與夏國完全不同,在這裏找到一個人也並不容易。

他抓了幾個路人打聽,對方都表示沒聽過“程放鶴”這個名字,他便不再問了。

季允恢覆了年輕時的警惕,開始默默了解這個陌生世界的運行規則。他發現這裏的人都在另一個虛擬空間中交流,而他為了接入那個空間,找到一家“免費體驗店”。

他在店家提供的板子上切換成手寫模式,輸入“程放鶴”三個字,居然搜出了一個樂隊。“鶴唳九霄”的專輯封面上,隊長程放鶴俊美至極,意氣風發。

季允垂下眸子。原來侯爺在現代也過得很好,可他自己卻什麽都不是,甚至不確定侯爺是否還記得自己。

然而“鶴唳九霄”最近沒有演出安排,他黯然離開店裏,去一旁的咖啡廳休息。

隔壁桌的兩個年輕人在聊天,他從對話裏聽到了“季允”“臨川侯”等字眼,便凝神細聽。

那二人在聊一本叫《越國的覆滅》的書,書中內容竟與自己在夏國的經歷都能對上。

他原想上前問問這本書的來頭,沒想到突然聽見一句:“臨川侯本來就該死……”

“你再說一遍?”

等季允反應過來時,他已下意識大吼出聲,未經思考就抓住那人的衣領。

對方也是個硬氣的,“我說得不對?臨川侯就是個人渣,這種渣滓就該千刀萬剮!”

他說著就朝季允揮拳,卻被憤怒的季允抓住手臂一扭,揮出的拳頭砸在自己臉上。

對方臉被打腫,不敢再惹他。季允也很快冷靜下來,知道這個世界規矩森嚴,道個歉便匆匆離開。

他接著去了書店,直奔小說區找尋那本《越國的覆滅》,可翻遍書架也沒找到。

這會兒天降大雨,書店已沒什麽人,店員看他找得辛苦,主動上前詢問。聽說他要找這本書,店員哈哈大笑道:“這本網文根本沒出版呀!”

於是季允找店員借了個手機,打開這本小說,卻一眼看到評論區的罵戰。他一條條讀下去,眉頭皺得越來越緊,直到看到一片謾罵中,一個不起眼的評論:

季郎,我是程放鶴,看我主頁。

季允呼吸一滯,顫抖著手點進那人的資料。那個賬號名叫“鶴”,自我介紹裏有一串地址。

看到這裏,季允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問店員這個地址該怎麽去。

溏淉篜裏  店員打開地圖搜索,發現這個小區在隔壁市,需要坐城際公交。

可是季允沒有錢。他借了紙筆,對著地圖畫下路線,向店員道謝,然後一頭紮進茫茫大雨中。

地圖顯示兩地相距一百多公裏,也就是兩百多裏。這個距離行軍不算遠,就算沒有馬匹,他也可以跑過去。

室外大雨滂沱,季允已經一整天粒米未進,可他全不在意。暴雨的街頭幾無行人,只有一個穿休閑裝的青年不顧渾身被打濕,冒雨狂奔。

從日落跑到天黑,從深夜跑到黎明,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季允跑累就倒在野地裏,實在沒力氣就抓魚挖蘑菇吃,沒歇多久又繼續上路。

就這樣跑了三天三夜,季允帶著一身泥濘來到另一個城市,出現在小區門口。

……

說到這裏,季允已關上噴頭開始擦身。程放鶴再也忍不住重逢的喜悅與滿心的憐惜,撲過去將人緊緊抱住。

他用腦袋蹭季允的側頸,嗔道:“你也不知道歇歇?本侯又不會跑了,何必急那一兩天?”

季允雙臂圈著人腰背,又怕手上有水弄濕對方的衣裳,尷尬地翹起手腕,“這裏與夏國全然不同,季允怕晚來一天侯爺就走了,或者不記得季允了。”

“傻子……”程放鶴捧起人臉頰,親了親那終於恢覆血色的嘴唇,“這裏是本侯的家鄉,我還能去哪?你放心,夏國的事我都記得,季郎是我的夫君,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嗯。”

季允臉頰泛紅,動情地回吻,卻在這時,肚子裏傳來“咕嚕”一聲。

程放鶴這才想起,季允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

他翻出一套幹凈睡衣讓季允換上,自己離開衛生間。眾人已涮起火鍋,他怕季允胃裏空了太久不敢吃刺激的,便從清湯鍋中盛出一碗湯和蔬菜,又往鍋裏下了幾根扯面。

待季允換好睡衣出來,程放鶴拉他坐下,把熱氣騰騰的碗放在他手中。

阿猛驚奇道:“這位兄弟什麽來頭?能讓我程哥親自盛飯?”

“是啊,你倆有啥不可告人的關系?”

“沒什麽不可告人的。”程放鶴將埋頭吃飯的人攬進懷裏,“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男朋友。”

——所有人都震驚了,包括季允自己,擡眸楞楞望著他。

程放鶴淡淡一笑,“我男朋友前段時間出過車禍,撞壞了腦子,許多事記不清了,好不容易才找來我家。你們多教教他。”

幾人一下子炸了鍋,七嘴八舌地盤問程放鶴何時多了個男朋友,已跟他出櫃的阿猛連連遺憾道:“早知道程哥也是彎的,我當初就追你了……”

問話的間隙,季允悄悄拉住程放鶴的衣袖,試探著問:“男朋友……是什麽意思?不只是朋友嗎?”

程放鶴順勢握住他手指,放在唇邊親了親,“男朋友就是未來夫君的意思。”

大家在訝異和感嘆中吃完這頓飯,季允一個人幹掉了一袋子面條。阿猛隨口問:“小雲,你是做什麽的?也玩樂器嗎?反正你啥都不記得了,不如加入我們樂隊?”

程放鶴說季允名叫雲驍,正打算再編個職業,卻聽季允說:“樂器……我會吹塤。”

季允說的是實話。他以前吹了一輩子塤,而且只吹同一個。

幾人噗嗤笑出來,阿猛擺擺手說:“當我沒說,我們是搖滾樂隊。沒關系,你安心養病,程哥雖然收入不高,但他可以啃老養你嘛。”

季允紅了臉,垂下頭道:“不用,我可以養活自己,賣力氣的活計總能做。”

程放鶴一下子心疼了,他哪舍得讓季允賣力氣。於是他問阿猛:“那個民樂比賽,現在還能報名麽?”

“啊?程哥剛才不是說不去了……”阿猛有些急。他們樂隊的曲風和民樂完全不搭邊,加新樂器還得重新編曲,要是效果不好,豈不是毀了好不容易積累的名聲?

“這不是有會吹塤的麽?”程放鶴拍拍對方的肩,然後壓低話音道,“阿猛,算幫你程哥一個忙。”

阿猛立刻識相地點點頭,“也對,反正那麽高獎金,不要白不要嘛!哈哈哈……”

大家都很給面子,阿猛答應回去先報上名。吃飽喝足散夥,屋裏只剩下二人。

季允一邊收拾桌上狼藉,一邊輕聲說:“季允初來乍到,本就沒有一技之長,就算只能靠侯爺養著,也不會因此自輕自賤。侯爺不必為了我而委屈大家。”

小心思被看破,程放鶴沒想到季允會這麽說。這些年過去,他仍帶著最初的目光看待季允,此刻才恍然發覺,多年的相守與信任已改變了季允對程放鶴、以及對他自己的看法。

“我知道了。”程放鶴逐漸笑開,歪頭望著在水池邊刷碗的人,怎麽看也看不夠,“這次已經說定了,就這樣吧。他們都是我兄弟,不要緊。”

“還有,到了現代別叫我侯爺了。不如你和他們一樣,就叫我程哥吧。”

季允卻不大情願,“和他們一樣?可你是我男朋友,不該比旁人更親昵麽?”

還得寸進尺了?

程放鶴撇撇嘴,“我爸媽叫我小鶴,你也這麽叫,夠親昵了吧?”

“小鶴,小鶴……”

這兩個字一遍遍在季允唇舌間滾動,他喚著侯爺的名諱,覺得有些冒犯,又無比欣喜。

拋卻身份的桎梏,在這個人人平等的世間,他終於能和程放鶴並肩而立。

季允刷幹凈了最後一個碗,轉身見他的“男朋友”站在身後,眼尾頰邊泛起薄紅,正噙笑看著他。

連圍裙都來不及摘下,季允翻身將人抵在水池邊,擡手拍了一下墻上的開關,屋裏陷入漆黑。他便掐住人窄腰,狠狠吻上微腫的溫熱唇瓣。

程放鶴:草,好兇……不該給他吃飯的。

……

第二天,程放鶴不顧渾身酸痛,逛遍了當地的文玩市場,總算買到一個模樣過關的石塤。他親自雕上魚紋送給季允,對方果然對那東西愛不釋手,走哪都要帶著。

二人的生活陷入忙碌。程放鶴給季允買了個手機,下載了全套老年人上網教程,讓季允邊看邊出門走走,熟悉城市裏的生活方式。

他自己則重新撿起一百多年沒碰的吉他和五線譜,學會了就教季允識譜。然後翻出自家樂隊以前爛尾的編曲,琢磨怎麽把民樂元素融進去。

程放鶴打算先讓季允試試,實在不行就求助父母,就是季允的身份不太好解釋。

然而在下周一的火鍋聚餐時,季允給大家看了一份修改過的曲譜,緩緩道來:“這支樂曲曠古高遠,僅用流行樂器難以展現,若加入塤音,可增進其意境。我另填了古曲唱詞,可以一試。”

大家紛紛楞住,這學得也太快了吧?

只有程放鶴知道,季允向來刻苦,就像當初學武功兵法時那樣。

單看曲譜看不出效果,他們第二天去練習室試奏了一下,發現塤音竟能與其它樂器完美融合,成為一首帶點古風的搖滾樂。

阿猛驚嘆:“天啊,小雲你也太厲害了吧!這效果別說入圍的一萬塊了,我看那個五萬的二等獎也能到手。”

“你能不能有點追求?要拿就拿十萬的一等獎!”

季允被誇得垂下了眸,唇角卻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各位謬讚了。還有一件事需要考慮,若我們就這樣上場,觀眾是否會覺得違和?”

程放鶴率先聽懂了他的意思,接道:“確實如此。把塤和吉他貝斯放在一起,風格不搭。”

眾人嘴角一抽,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你倆能不能別這麽默契,秀恩愛秀一臉?

阿猛:“嗯,那個,要不我們給小雲換個搖滾風的塤?”

“不行。”季允聽說要換塤,立刻拒絕。

“不是要換塤,”程放鶴抱著雙臂倚在一旁,慢悠悠道,“而是要改造我們自己的樂器。”

程放鶴敏銳地察覺到,這個無人看好的比賽或許是機遇。“鶴唳九霄”玩了幾年搖滾,也只混成十八線小樂隊,另辟蹊徑不一定能成功,但原地打轉必定沒有出路。

而且他從季允身上,看見了無限的潛力。

……

比賽的第一階段是海選,參賽者在網上發布歌曲音頻,可這個比賽看熱鬧的不少,真正聽歌投票的沒幾個,“鶴唳九霄”靠著原來的粉絲得了幾萬票。而“前鋒”樂隊的票數遙遙領先,竟有幾十萬票。

程放鶴心裏明白,人家確實粉絲多,但這個票數也確實是刷的。

在古代官場混了這麽多年,程放鶴把民樂協會的套路看得透徹。海選只是為了增加比賽關註度,本來參賽者就不多,這一關應該不怎麽刷人。

所以刷票實在沒必要,估計“前鋒”樂隊是奔著那十萬大獎去的吧?海選得票高,決賽時評委打分也會有傾向。

就在這個比賽快沒什麽熱度的時候,主辦方公布了入圍名單。按票數排列下來,“鶴唳九霄”混在十幾個樂隊裏毫不起眼。

這期間,季允幾乎住在了練習室裏。樂器改造工程量不小,他忙著為每個樂器定做古風紋樣的外殼,要保留金屬質感,還要可拆卸,等比賽結束後再換回原樣。

而程放鶴一邊練習唱功,一邊定做起了演出服裝。他們還打算穿夾克衫、皮衣和牛仔褲,但袖口要換成祥雲紋,後背上的獅子老虎要換成仙鶴麒麟。至於季允,程放鶴只給他做了一套玄色暗紋長衫,畢竟還是搖滾樂隊,吹塤者不能喧賓奪主。

制作服裝本身不貴,可畫設計稿的美工報價太高。程放鶴的審美被古代生活養刁了,不想為省錢而降低質量,於是找到父母求助。

他父母做了一輩子民樂演奏家,聽說兒子的搖滾樂隊要參加民樂比賽,果然喜不自勝,主動替他聯系以前樂團的服裝老師。對方聽說要給流行服裝畫古風設計稿,表示不大看好,但礙於前同事的面子還是畫了。

只是在交稿時,程放鶴他爹多問一句:“我記得你們是四個人,怎麽要五套衣服?”

“新來了個吹塤的。”程放鶴故作漫不經心。

沒想到老爹一下子激動起來,“吹塤?這年頭會的可不多啊!他哪個學校畢業的?不會是你媽的學生吧?”

程放鶴笑話他:“老媽回國後就沒帶過學生了,她教出來的都在國外呢,能看上我這樂隊?”

他爸被母子二人翻了白眼,沒敢再問。

決賽當天,民樂愛好者協會租了個大禮堂。程放鶴的父母本來從不看兒子的演唱會,只有這次要了兩張免費票。

演出順序抽簽決定,程放鶴抽到最後一個。他坐在父母身邊看前幾支隊伍的表演,聽父母點評別人民樂演奏水平不行,一看就是現學的,而且與搖滾元素融合得不好。瞧著臺下評委的表情,也都索然無味。

直到倒數第二個上場的“前鋒”樂隊,他們做了精美的幕布背景,全員穿漢服吹笛彈箏,整個氛圍古色古香,只有一把吉他表明這是搖滾樂。

程放鶴暗暗感嘆,真是不差錢啊!

臺下評委席裏,民樂愛好者協會會長十分激動。他聽說“前鋒”是個有名的搖滾樂隊,沒想到竟願意碰冷門的民樂,雖然水平一般,但精神值得鼓勵。

他當即和旁邊的副會長說,要把一等獎頒給這個樂隊。

會長都提前拍板了,評委們對最後上場的“鶴唳九霄”沒什麽興趣也沒抱什麽期望,見他們連演出背景都用默認,紛紛低頭看手機。只待把時間耗過去,回去試試“前鋒”的演出錄像能不能帶來流量。

然而當樂曲響起時,電子音中混的悠悠塤聲卻如清泉濯心,吸引了他們的註意。

他們不免看向舞臺,視線先停留在演出者的服裝與樂器上,分明是流行服裝與搖滾樂器,搭配古風花紋竟毫不違和,反而兼具典雅內秀與豪爽不羈之美。

這種美感也在他們的音樂裏。主唱口中低沈輕緩的“山有木兮木有枝”,配上充滿節奏感的電音與高遠的塤音,貌似明快灑脫,卻有一股溫柔的堅定貫穿始終。現代與傳統在這支《越人歌》中融為一體,渾然天成。

接著他們註意到演出者的外貌,尤其是那個主唱。他夾克衫上紋了一只將飛的仙鶴,整個人膚白腰纖,長眉微彎,鳳目輕挑,眼尾暈著淡淡的薄紅。

在民樂愛好者眼裏,風流明艷的男人只存在於古書中。現在過於強調陽剛之氣,已很難見到這樣的美人了。評委席裏的副會長甚至用手機搜索“鶴唳九霄”,翻看隊長程放鶴的個人寫真。

還有評委刻意在臺上尋找吹塤之人,看到角落裏穿暗紋長衫的高大男子,才發現他容貌也極為英俊,自帶沈穩堅毅的氣場。而且他的演奏技術出神入化,明明那麽年輕,卻好像已將那石塤吹了幾十年。

副會長心生好奇,然而搜索出的“鶴唳九霄”的成員名單裏卻沒他。她去翻報名表,才知道此人名叫劉均,可再搜這個名字,出來的照片又不是同一個人。

一曲《越人歌》結束,程放鶴領著大家鞠躬謝幕,臺下掌聲雷動。他們人都下臺了,評委們仍沈浸在餘響中,久未回神。

待觀眾離場,評委們開始討論比賽結果。立刻有人提議:“不如還是把一等獎頒給‘鶴唳九霄’吧,他們雖然民樂元素不多,但演出效果簡直太棒了!”

會長卻不願收回之前的決定,“我們辦這個比賽,是為了吸引搖滾樂愛好者關註民樂,最後那首歌本質上還是搖滾樂嘛!‘前鋒’樂隊那才叫民樂。”

“可他們的演奏水平……”

眾人爭論起來,一時僵持不下,便問副會長的意思。

副會長說:“名次不必現在決定,先把演出錄像發到網上吧,我單獨跟選手聊聊。”

……

程放鶴下臺後,一路收獲了不少工作人員仰慕的眼神。

他一一微笑回應,又趁無人看過來時,偷偷在季允眉梢吻了一下,低聲說:“季郎今天好看極了。”把人親紅了臉。

隊員們在後臺整理樂器,程放鶴的父母直接溜進來,將幾人好一通誇讚,還拉著季允問他在哪學的塤。季允知道二老的身份,頗有些無措。

程放鶴把季允護在一邊,“這是我新招的隊員,人家害羞,你們別問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改天正式給你們介紹。”

其餘三名隊員紛紛竊笑。

這時,不遠處傳來兩聲輕咳,眾人看過去,竟是民樂愛好者協會的副會長。

程放鶴大方上前和她打招呼,她卻說:“程老師和那位吹塤的老師,我們聊聊?”

二人便跟她進入會客室,誰料她立刻冷了臉,問季允:“你叫劉均?”

程放鶴一怔。當初報名參賽時,季允沒有身份證,他就讓阿猛隨便填一個假的成員信息,阿猛把以前離開樂隊的成員劉均填了上去。反正他們是來混獎金的,哪有人真的去查。

但現在對方這麽問,顯然是真的去查了。虛構選手資料,這會直接取消參賽資格。

可程放鶴敢做敢當,打算直接承認:“其實是這樣……”

“是這樣的,”季允突然搶過話,“我不叫劉均,名字和身份證號是我虛構的,隊長不知情。”

程放鶴深深望向他,瞬間懂了他的意圖。

若是隊長有意隱瞞,事情傳出去有損樂隊的名聲。而季允一人攬下過錯,大不了他自己退出這個行業,而不會影響整個樂隊的前途。

副會長也不多問,只說:“無論是誰的問題,虛構身份參賽可能會被取消資格,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吧。”

她離開了會客室。程放鶴自己無所謂,就怕季允傷心,便握住對方的手側身貼過去,靠在人肩上,對著他耳邊吐出熱氣:“本侯愛死季郎在臺上吹塤的樣子了,今夜就穿這件演出服幹我,好不好?”

季允被大言不慚的騷話弄得渾身一僵,輕推他,“當心有人進來……”

程放鶴點到即止,勾了勾手指避開身子,引著人走出會客室。

眾人來問發生了什麽,他沒多說。隊員們忙活了幾個星期,一朝比賽結束,程放鶴送走父母,再次帶大家回到出租屋裏,叫了披薩套餐給隊員開葷。

飯桌上,大家默契地不談這次比賽,八卦起了隊長和他男朋友的往事。季允被問得不好意思,沒吃幾口就躲到一旁擺弄電腦。

程放鶴陪隊員們聊了一會兒,擔心季允被冷落,一邊嘬著一杯可樂,一邊晃悠過去看男朋友在幹啥。電腦屏幕上開著一個文檔和一個打字練習軟件,季允正在一絲不茍地學拼音打字。

見程放鶴過來,季允連忙把兩個窗口全都關掉,看上去頗為緊張。

“哦?是什麽我不能看的東西?”程放鶴背過身,“那我什麽也沒看見,你繼續。”

然後衣擺被人扯了扯,季允低低道:“也不是不讓你看,就是……還沒學會,怕你笑話。”

聽人這話,程放鶴就必須要看了。他點開那個文檔,只寫了幾百字,內容竟是……《越國的覆滅》的同人文?

季允解釋說:“那本書的評論都在罵臨川侯,我看不過去,想把以前的經歷寫出來。”

“所以你在練打字?”程放鶴又是感動又是無奈,“他們說他們的,我們自己過得好就行了,何必管讀者怎麽說。”

季允搖搖頭,執著道:“我想告訴所有讀者,侯爺對季允很好的。”

程放鶴勸不動他,只好坐到一旁,感嘆季允對網絡環境不夠了解,同人文終究是同人文,不是作者寫的,讀者就不會當回事。

想至此,他便在腦海裏問:“系統?你還在嗎?”

系統:“不在!別叫我,不想吃狗糧!”

果然,這個系統一直綁定在他身上。程放鶴問:“我穿過的那些書,作者都是誰?”

系統:“哪有作者會寫這種爛書?當然是AI自動生成的了。”

程放鶴:……

“這麽說,作者賬號就在系統裏?那你能不能給我開個權限?我想給這本書續寫番外。”

“我的親宿主啊,你又要搞啥幺蛾子?隨隨便便改人家的作品,你就不怕版權問題?”

“放屁,整本書的劇情都是我改過的,再說AI寫作哪來的版權?趕緊給我開權限,你也不想想,你現在還有命在這瞎嗶嗶是誰做的任務?”

“嗚嗚嗚好嘛,這點事我要被你威脅一輩子……”

程放鶴正在腦子裏和系統爭執,忽然聽見阿猛的大嗓門:“程哥!你快來看這個!”

他踱步過去,發現阿猛的手機開著短視頻app,正在播放今天自家樂隊的演出視頻,畫質和錄音效果都不錯。

“誒,這麽快就被放到網上了?”程放鶴沒懂他為何如此激動。

“程哥,你看這這這……”

程放鶴順著阿猛手指處看去,好家夥!點讚數15.8萬?!評論一萬多個?!

他點開評論區,有誇歌好聽的,有誇服裝道具用心的,有誇主唱外貌的……蓋得最高的話題樓,主樓內容居然是:只有我一個人註意到吹塤的小哥哥很帥了嗎?

2樓:還有我!

3樓:還有我!

4樓:還有我!

16樓:有人知道他叫啥嗎?鶴唳九霄沒這個人啊?

30樓:我是學民樂的,這個演奏水平絕了,小哥哥是出身民樂世家麽?還是有專業背景?

39樓:他的衣服也好好看,我又有新老公了啊啊啊啊!

41樓:我要這個小哥哥的全部資料,民樂協會別逼我跪下來求你!

44樓:蹲,求踢。

45樓:蹲,求踢。

……

程放鶴點進視頻發布者的賬號,民樂愛好者協會有一千多粉絲,幾小時內連續發布了好幾段演出視頻,別的視頻都只有幾百讚。

他打開協會官網的比賽頁面,完整的演出視頻已經上傳,放在最前的是“前鋒”樂隊,但播放量只有一萬多。而中間某個視頻竟有三十多萬播放量,點開一看,果然是自己。

“程哥,你看熱搜!”

隊員把手機舉過來,娛樂榜熱搜前排居然有個話題是“鶴唳九霄”,沒隔幾行又是“吹塤的黑衣小哥哥”“程放鶴民樂比賽”。

再點開這些話題,演出視頻正在被瘋轉,熱門帖子截圖了季允吹塤的模樣,博主放大他的臉和衣服上的暗紋,發動大家全網搜尋這個人。

三名隊員看這架勢,高興得手舞足蹈,阿猛大叫著:“樂隊的賬號粉絲漲了十萬多個!連我的個人賬號都漲了三萬!”

“程哥,小雲,我們這是要火了啊!”

就在這時,程放鶴手機響起,是個陌生號碼來電,聽筒裏傳來民樂協會副會長的聲音:“程老師,您在哪,現在方便嗎?我們再談談?”

程放鶴直接讓對方來自己這,命令隊員們都矜持點,別那麽沒出息。

副會長一來就提了熱搜,先恭喜了他們,說會長看到“前鋒”樂隊的視頻人氣不高,還是決定把一等獎頒給他們。然後她講了未來的宣傳計劃,打算為吹塤的隊員做一個專訪,在網上炒炒人設,最後雙方合作發行帶民樂元素的搖滾樂專輯。

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是,這名隊員要告知真實身份,不能有黑料,不然一切宣傳都會被封殺。

話已至此,程放鶴只好攤牌,說雲驍是自己收留的流浪少年,在車禍後失憶了,不記得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家在何處。

對方吃驚道:“去派出所查過了嗎?”

“查了,查不到。”

其實並沒查過,但一定查不到。這具身體的指紋和面孔都是季允的,在現代根本就沒這個人。

副會長目瞪口呆,卻也沒辦法,只說獲獎名單必須在一個月內公布。若那時還沒報上雲驍的真實資料,就只能把獎項頒給別人了。

她離開後,眾人陷入沈默。這個獎本身不重要,但程放鶴這才意識到,無論季允以後做什麽,沒有合法身份都很麻煩——總不能真一直讓自己養著吧?

阿猛說:“程哥,你媽以前不是在D國工作麽?找她想想辦法?”

“對對對,她是國外的大學教授,托關系能不能在那邊買個戶口?”

程放鶴陷入沈思。D國戶籍管理沒那麽嚴,這條路確實可行,但辦事總得花錢托人,人家憑什麽幫季允?

“猶豫什麽呀!程哥,他不是你男朋友麽?自家人有啥不好意思的?”

程放鶴看向不遠處的季允,見對方也在看著他。黑眸裏隱隱含著期許,這一次季允沒有躲避,而是起身走到他面前,輕輕握住他的手。

一腔柔情在程放鶴心底化開,“……好。”

……

下一個周末,程放鶴帶著季允回父母家吃飯。

二老見到吹塤的青年竟然主動上門,激動不已,一邊給人夾菜一邊問這問那。程放鶴卻不斷岔開話題,給他們講雲驍現在在網上有多火。

他爸掏出老人機點開熱搜,發現“鶴唳九霄”的話題還在榜單上。話題頁裏,網友們都在猜測吹塤小哥哥的身份,反覆圈民樂愛好者協會,對方卻一味裝死。

“好多瀏覽!好多點讚!天啊我從沒見過這麽多!小鶴,你是不是成網紅了?”

程放鶴笑道:“和我可沒關系,他們喜歡的是小雲。”

飯後,季允主動去廚房幫程放鶴爸爸洗碗。程放鶴把老媽拉到客廳,講了雲驍車禍失憶的事,並請求她在D國給人弄個身份。

老媽卻皺眉,嚴肅地說:“不是我不願意幫你,但他真是失憶麽?他說他失憶你就信?幫人辦事,承擔風險的可是自己。”

程放鶴苦心勸道:“我們樂隊寂寂無名這麽多年,是因為他才火起來,你就不為你兒子的事業想想?再說你們整天嘆息民樂沒落,現在有人出來發揚光大了,你們就不能支持一下?”

“那也不行,萬一他以前是個殺人犯精神病……”

母子間逐漸起了爭執,聲音越來越大。忽然廚房門被推開,季允解下圍裙穩步走來,在客廳二人身邊站定。

他毫不猶豫地攬住程放鶴的肩,鄭重道:“伯母放心,雲驍雖然現在沒什麽本事,但向來對小鶴心意深重,將來一定會照顧好他的。”

程放鶴:?

程放鶴媽:???

來之前程放鶴明明和季允說找父母幫忙,弄個D國身份,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不對,他絕對是故意的,當著父母的面攤牌,想後悔都不行!

——後悔?程放鶴是不可能後悔的。

事已至此,他只得半推半就,輕聲說:“媽,其實雲驍是我男朋友。”

程放鶴很緊張,怕父母都是民樂演奏家,思想比較傳統,接受不了同性相戀。然而他老媽聽完之後,突然大喊:“真的嗎?!”

“我兒子有對象了?!!”

他爸聽見這話,趕忙從廚房沖出來,“小鶴的對象?在哪呢在哪呢?”

季允後退兩步,緩緩在程放鶴父母面前跪下,行了全套叩拜之禮,額頭觸地,一字一句道:“初見二位高堂,未曾備下禮物,實屬不該。請恕雲驍與令郎私定終身之罪,成全雲驍一片癡心,日後我必侍二位如生身父母,以報令郎厚愛。”

程放鶴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直想拉他起來。來現代這麽久了,怎麽動不動就下跪行禮的臭毛病還沒改掉?!

沒想到對方卻十分受用,他爸連忙雙手扶人起來,拍拍季允的肩膀,“好!能得如此知書識禮又有才華的伴侶,是小鶴的福氣。”

程放鶴:……

程放鶴媽:……

行行行,去D國弄戶口是吧?

……

那天程放鶴父母拉著季允說了很多,說自家兒子好吃懶做事多矯情,愛玩愛撩不愛回家,把程放鶴說得無地自容,才知道原來父母一直覺得自己可能這輩子都找不到對象。好不容易有個這麽懂事的,是男是女自然不重要。

最後他爸拉著季允問:“你這麽優秀,到底喜歡他啥啊?”

季允謙恭垂眸,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沒什麽原因,就是喜歡。”

此後每個周末,程放鶴都會帶季允回家吃飯。他以前回家不這麽頻繁,但現在程放鶴就愛聽父母誇季允,比誇他自己都高興。

D國護照辦起來沒那麽快,老媽先拿回一張入籍證明,卡著一個月交給了民樂愛好者協會。對方當即公布獲獎名單,一等獎得主正是“鶴唳九霄”。

隨之公布的還有吹塤小哥哥的身份,網友們這才知道原來他是D國人,怪不得如此神秘,怎麽都扒不到。

頒獎典禮時,民樂協會本打算租決賽時的禮堂,可那裏位置太少,門票被一秒搶空。在網友的呼聲下,協會把儀式地點換成更大的萬人音樂廳,卻仍有不少觀眾為沒搶到票而遺憾,跑到“鶴唳九霄”的賬號下問什麽時候再開演唱會。

頒獎當天大廳爆滿,現場觀眾舉了一片熒光棒與廣告牌,十個裏有九個是“鶴唳九霄”的粉絲。前幾個樂隊演出時,觀眾們都在沈默,“前鋒”樂隊的純古風表演更是讓人昏昏欲睡,直到壓軸的大獎得主登臺,場下才響起熱烈的歡呼。

起初是程放鶴的鐵粉高呼他的名字,接著這次比賽被雲驍吸粉的觀眾喊得更大聲,兩邊此起彼伏,互不相讓。

直到那首《越人歌》響起,雙方忽然安靜下來。萬人無聲的大廳中,塤聲、電音與唱詞融為一體,眾人恍然發覺,原來在這首歌裏,程放鶴與雲驍本就不分彼此。

一曲唱罷,餘音不絕,場內久久沈寂。直到樂隊鞠躬謝幕,臺下突然爆發出掌聲與叫好聲,被樂曲打動的觀眾紛紛從座位上站起,瘋狂地揮舞熒光棒和標語牌,大喊著程放鶴和雲驍的名字。

民樂協會會長將獎杯、獎牌和十萬獎金的支票頒發給“鶴唳九霄”,阿猛抱著獎牌激動得齜牙咧嘴淚流滿面。程放鶴接過獎杯,卻故意低嗔一聲“好沈”,順手把獎杯放在季允手中。

無數鏡頭對準了捧著獎杯的青年,他的表情從驚訝到鎮定,最後滿懷自信地在臺前站直,漸漸高舉起獎杯,迎接眾人的仰慕。

……

從那之後,季允成了大忙人。民樂愛好者協會斥巨資給他拍了專題記錄片,講述他“人在D國心在故鄉,刻苦學習傳統樂器十餘年,只為將傳統文化發揚光大”的勵志故事,又在網上賺了一波流量。

接下來,民樂協會與“鶴唳九霄”合作,斥巨資宣傳他們的新專輯《越人歌》。曾經不起眼的小樂隊一躍成為網紅,可拆卸的古風樂器外觀再沒拆過,他們與不少民樂大師、搖滾巨星合作,還收到了市文化局的演出邀請,然後開始全國巡演。

“鶴唳九霄”走到哪都是眾星捧月,巡演路上,每次演出後他們會收到各種飯局酒局邀請。程放鶴帶著隊員到處浪,享受大家的吹捧,而季允總會一個人早早回去。

之後程放鶴玩到半夜,回房間一定會發現季允在電腦前敲敲打打。

全國巡演結束時,季允也交上了他的作品——一篇《越國的覆滅》同人文。

當時程放鶴正忙著數巡演的酬金,沒細看就提交給系統,讓它用原文作者的賬號發布番外。

這一趟巡演入賬頗豐。程放鶴將收入作為樂隊啟動資金,美滋滋地包下一間練習室,給大家分了錢,然後和季允一起搬到寬敞的新家,總算想起來看看季允寫的原書番外。

這天夜裏,季允和人商談業務去了。程放鶴就獨自在家進入小說頁面,果然更新了幾十章番外,從季允與臨川侯的初遇開始寫,然後是臨川侯對少年的體貼照顧,給他延請師父講習武藝,在外人面前全力護他,最後深情地吻住了他……

多年前的記憶重新浮現,程放鶴逐漸眼眶濕潤。當初他只是運用技巧撩撥人心,沒想到落在季允眼裏,原來他隨手的舉動都如此令人難忘。

只是季允寫得也太長了。原書總共一百萬字,光感情線番外就三十萬,恨不得把每天的細節都寫上。雖然程放鶴自己心裏甜絲絲的,可網文講究快節奏,讀者看得下去麽?

然而他點開評論區,竟發現了一水兒的“好甜啊啊啊啊”“再來點沒看夠嗚嗚嗚”。

“對不起,是我錯怪臨川侯了,原來他是這麽溫柔的人。”

“怪不得季允後來對他那麽好,當初是侯爺把他救出泥潭的啊!”

“磕到了磕到了!還有嗎?作者多寫點嘛我要看!”

“番外和正文風格不符。這裏的季允好卑微,真的是那個大將軍嗎?”

“再厲害的將軍,在愛人面前也是卑微的吧。”

“嗷嗷嗷懂了,是神仙愛情!”

程放鶴一邊看一邊笑,看到自己的愛情被這麽多人見證,簡直不要太開心。

笑著笑著,一只手掌忽然落在他肩膀上。

程放鶴回頭,朝剛進來的季允挑眉,勾了勾手指,拽著他胸前的領帶,“大明星,今天回來這麽晚?”

季允握住他不安分的手指,“方才接到D國民樂團的邀請,希望‘鶴唳九霄’能出國巡演,我們去嗎?”

“嘖嘖嘖,我家季郎都火到國外去了。”程放鶴扯了領帶將他整個人抓過來,順手圈上他脖頸,“好啊,去多久?”

“兩個月。”季允盯著放肆的人,喉結一滾。

程放鶴眉頭微蹙,“這麽久?我們要去D國全國巡演麽?”

“只演兩場,餘下的時間我們在D國成親,再辦一場婚禮,然後度蜜月。小鶴,你願意嗎?”

季允俯身吻住了他,那個吻悠長而柔緩,纏綿而深刻。程放鶴借勾住人脖子的力,雙腿圈在他腰間,整個纏到他身上。電燈被關掉,筆記本電腦閃爍的屏幕被扣上,風華絕倫的美人被高大的男人壓在床上。

美人軟了聲兒:“……還不是都聽你的?”

程放鶴挑釁似的舔了舔對方唇角,然後不禁低呼一聲,在疾厲的長夜裏被無情吞沒。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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