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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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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

此時中軍營地亂作一團, 有雲副將在場,眾軍士總算不再打架,卻開始指著鼻子對罵, 吵嚷個沒完沒了。

而在場官職最高的雲佐, 只覺得裏外不是人。

——想偏袒前鋒軍來的老弱軍士, 可他們畢竟白得了甲胄, 自己會被指責胳膊肘往外拐,激起群憤恐怕生變。想偏袒自家軍士,可今日到底是他們無理取鬧, 以後只要人多就能肆意妄為,隊伍就更不好帶了。

雲佐一邊命人救治傷患,一邊兩頭和稀泥。可軍士們不買他的賬,非得要個說法不可。

雲佐內心絕望, 時不時看向營地入口,期盼著季將軍出現——在他眼裏, 就算英明如季將軍, 大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但這個黑鍋只能由主將來背。

終於, 他等到了熟悉的銀鞍戰馬,由遠及近踏塵而來。披掛整齊的大將軍執轡策馬, 亮甲革帶襯出寬肩長身, 五官深邃,鋒眉如削,眼底是慣常的堅毅沈穩。

吵鬧的軍士們閉了嘴,齊齊看過去。季將軍勒馬下地, 緩步走來, 分明沒開口說半個字, 周身的威勢卻讓眾人下意識膽怯,個個垂頭站在原地,再不敢爭執。

雲佐率先行了個禮,雙方軍士遂轉向他們的主將,紛紛抱拳。

季允聽雲佐稟報了事情經過,面色未改,只有眼底現出凜光。如刀的視線掃過人群,所及之處,眾人無不縮了脖子。

戰場上出生入死的軍漢,此時也難免緊張。他們知道,今日的結局以及自己的命運,全在鎮國將軍一言之中。

而他們敬畏的季將軍,只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傷者,平淡地問:“傷勢如何?”

軍醫回稟道:“是皮外傷,但流了不少血,還需多靜養些時日。”

說完卻見季將軍並未移開視線,仍舊盯著他。

軍醫突然明白過來,忙道:“按照軍規分級,這幾人都算輕傷。”

季允得到這話,視線遂轉向雲佐。

雲佐略帶顫抖道:“鬥毆致人輕傷,應各笞二十……”

他邊說邊暗自腹誹,季將軍向來軍紀嚴明,不會真要按照軍法清算吧?這裏動手的有二三十人,都拉去打一頓,豈不要失了軍心?

眾軍士也懸起了心,雖說今日是義舉,可季將軍若真清算下來,他們一個個全都跑不了。

季允不帶任何語氣繼續問:“若用錢贖,是多少?”

“笞二十,折三月餉銀。”

雲佐答完愈發不解,朝廷雖然規定輕罪可用銀錢來贖,但這規矩在營中形同虛設。軍士都是拿命換賞銀,哪舍得用三月軍餉折二十杖?

又要打人又要扣錢,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句:“憑什麽責怪我們?是營中不公在先,我們打人是被逼無奈!”

在場之人無不為他捏了把汗,公然挑釁戰神季將軍,活膩了嗎?

而季允卻神色未改,淡淡道:“依軍法,若有不公之事,任何人可隨時向本官鳴冤。你們來過麽?”

眾軍士頓時啞然。

他們原本以為,今日自己是官逼民反大義凜然,被這麽一說,一腔激情澆滅了個幹凈。

是有這麽條規定,可誰敢在陰騭的季將軍面前鳴冤?最多問問自己上頭的將官,得不到結果就開始鬧事。

可仔細想來,季將軍似乎並未苛待過意見不合之人?

好像的確……是他們錯了?

軍士們耷拉著腦袋,有人小聲嘀咕:“要不還是受刑吧……”

三個月餉銀,那就是三兩銀子,笞二十換三兩,還是值的!

季允並未理會這個請求,而是轉向雲佐問:“今日動手的有多少人?”

“回將軍,二十九人。”

“二十九人各三月,則是白銀百兩——這錢由本官來出。”季允沈聲道。

眾人瞪大了眼,滿臉疑惑。

“朝廷配備的甲胄盡數發給前鋒軍,這是本官的決定。本官不曾及時向諸位說明,方有此鬧劇,合該擔責。”

“百兩白銀用於傷員醫藥及補償,餘下的充公。本官在此承諾,下一批甲胄送達時,將優先配予中軍。”

居然還能這樣!如此結果眾人誰都沒料到。

動了手的軍士有人露出釋然的表情,也有感激愧疚的,仍有不服氣的說:“多久也沒見過一批甲胄,下一批還不得三五年?”

“三五年?”

遠遠傳來一個輕佻卻極為悅耳的聲線,那人似笑非笑,輕快而從容,“三五個月都用不了。”

眾軍士循聲望去,紛紛楞住。來人一襲絳紫色廣袖衫,衣擺隨風翻卷,束帶勾出窄窄的腰線,鳳目眼尾略帶一抹暗紅,散漫風流的模樣與粗獷的軍營格格不入。

有人認出那張臉,“是臨川侯!”

季允瞳孔一緊,三兩步上前,捉住來人的手臂,低沈道:“你怎麽來了!剛剛才……你的身子……”

程放鶴甩開那只手,收攏袖口站到眾人面前,悠悠道:“你們駐守京城,竟不知京郊鑄鐵廠重建的事?”

大家互相對視。鑄鐵廠人進人出他們知道,可建個廠子要用的時間,怎麽也得按年算吧?

而臨川侯仿佛看穿了他們的疑惑,話音堅定從容:“重建鑄鐵廠的辦法是我寫的,我心裏有數。三五個月後,第一批甲胄必已煉成。且到時候新的軍備制度開始施行,各營分配不公之事,再不會有了。”

眾人大多被臨川侯的容貌氣度吸引,此時他說什麽是什麽。卻也有個別清醒的問:“我們憑什麽信你?”

“我沒有憑據,答案在你們心裏。”程放鶴留下莫名的一句,廣袖一甩,回身便走。

方才,他在一旁目睹了季允處理的全過程。本以為季將軍會像從前在銳堅營那樣,把鬧事之人通通打一頓。但他最終承認,對於如今的境況,季允的做法才更合適。

他只是覺得訝異,從前狠厲果決的大將軍,原來在軍營裏也有溫柔的一面。

此時季允微微蹙眉,見軍士們把目光投向自己,不斷問臨川侯所言真假。他卻一言不發,轉身追上那抹紫色的身影。

他抓住人手臂,硬生生止住對方前行的步子,咬牙道:“光著腿在牢裏跪了兩個時辰,身子都耗虛了,轉頭就來營中吹風——侯爺這般不愛惜自己,在我手下挨得過二十天?”

程放鶴輕輕一笑,一根根掰開季允霸道的手指,握起人食指壓住自己雙唇,用舌尖在指腹上舔了一下。

季允渾身一僵。

“季將軍這麽說,倒讓本侯很期待呢。”

程放鶴在指尖落下淺淺一吻,松了手轉過身,“不過現在,將軍先要幫本侯一個忙。”

“營中鬧事的緣由,就煩請季將軍傳出去了。”

絳紫身形頭也不回地遠去,季允楞怔一瞬,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的侯爺每次勾他,哪一回不是為了利用他?

可他又心甘情願被利用,不再追上去,而是回到雲佐身側,低聲吩咐:“許眾人到營外打聽,對外就說前鋒軍侵占中軍甲胄事發,務必使朝野皆知。”

“屬下明白!”

……

程放鶴丟下幾句話就乘車往回走,季允說得沒錯,已是深秋,他的膝蓋可受不住陰寒的牢房加軍營的風。

雖說這具身體不是他自己的,他確實不怎麽愛惜,但就怕哪天真的生病,抵抗力低下再被季允幹出點什麽傷,合並感染一命嗚呼,那可就翻車了。

又或許季允見他生病不忍心下手……這種可能性應該不高。

程放鶴從不覺得季允會真心願意放他走,只是迫於皇帝的要求,不想造反罷了。

馬車才離開軍營不久,突然一個急剎車,趕車的馬夫在外稟報:“侯爺,有人攔車,自稱是從前侯府的人,您看這……”

程放鶴掀起車簾,一楞,公孫猛怎麽還在這?

——他不應該和吳副將一起,已經到秦城了嗎?

車外的公孫猛連忙解釋:“屬下不願受辱,悄悄逃回京城,只想保護侯爺!”

程放鶴嘴角一抽,他現在有了和皇帝的約定,光一個季允就足夠護住,公孫猛回來確實沒啥用。

但畢竟是從前效忠自己的侍衛,他不能不管。此處開闊無人,他命馬夫暫且停車,正要同公孫猛細說,卻聽遠處有人叫:“公孫——終於找到你了!”

公孫猛頓時慌亂,急得要往車上鉆,“屬下是偷溜出前鋒軍的,他們怕是要來拿我,懇請侯爺收留!”

程放鶴倒不緊張,京城是季允的地盤,就算前鋒軍真要在他眼皮底下拿人,自己去說兩句也能保下公孫猛。

然而那些人喊的卻是:“你跑什麽呀!我們又不是來抓你的——”

遠處來的是兩名中軍軍士,見到車裏是臨川侯,連忙行禮,解釋道:“吳副將特意傳信回來,說前鋒軍走丟了個隨從,讓我們在京城接應他呢!人沒事就好,吳副將讓他也不必去秦城了,就住在中軍這邊。”

見那二人似乎並無惡意,程放鶴思忖片刻,點頭道:“你隨他們去吧。”

接著他又對他們說:“此人本侯要用,切勿慢待他。”

程放鶴給了公孫猛一個放心的眼神,對方終於不再反抗,隨追來的二人去了。

回到府中,程放鶴將路遇公孫猛的事告知魏清,囑咐他留意此人的消息,便一頭紮進書房。

今天他在營中軍士面前全是瞎吹,重建鑄鐵廠確有其事,但什麽新的軍備制度,就算有也只存在於他的腦子裏。

不過現在,他打算在離開之前,加班加點把這套東西推行下去。

程放鶴雖然穿來後就一直是條鹹魚,可一旦決定盡快做完某件事,也會廢寢忘食。

轉眼已是深夜,天色全暗,桌上一盞昏暗的燈搖搖欲墜,卻絲毫不影響他的工作熱情。他連衣裳都沒換,歪在矮榻上運筆如飛,書頁被翻得嘩啦響。

他過於專註,甚至沒聽到門是何時被推開的,驀見季允高大的身形堵在門口,靜靜立了片刻,忽地問:“侯爺還不睡?”

陰沈話音把程放鶴嚇了一跳,他才想起自己白天還勾過人家,這會兒卻讓人獨守空房,的確不太厚道。

可現在桌上堆滿文書資料,毫無暧昧氣氛。而且他腦子裏都是夏國軍制,正筆走龍蛇書寫宏大構想,根本沒有半點那種興致。

要不今夜還是算了吧,正事要緊。程放鶴掃一眼紙上進度,隨口道:“你先睡吧,我寫完初稿就睡。”

現在初稿才完成一半,待季允等不及睡過去,自己就算逃過今天了。

一張紙寫到底,程放鶴翻頁續上,繼續揮毫。他完全沒留意季允,大將軍不知何時一言不發坐到他身後,在黑暗裏撇開繁冗的絳紫色下擺,突然一把扯下中裈,掐住他側腰,就這麽直直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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