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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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

一次很快就結束了, 季允從未這樣快過。

程放鶴原以為,這種事該是漫長磨人的,浮沈掙紮, 在痛快和痛苦中浸泡一兩個時辰, 才會被堪堪放過。

可若次數成了唯一的目的, 原來也可以速戰速決。

不動手不動嘴, 不發出聲響,不欲取還與,與例行公事又有何區別。

程放鶴略感失望, 他本打算再享受兩次,結果季允就這麽敷衍?莫非是上次太過激烈,玩膩了?

——顯然不是。季允雖穿好了衣裳,卻死死扣住他兩只手腕, 將他抵在門板上。帶病的男人喘著粗氣,紊亂而灼熱的呼吸撲在他耳垂和後頸上。

“侯爺, 容我歇歇……再來一次……”季允話音斷續, 分明已十分虛弱,卻硬是不肯放手。

貌似強硬的鉗制實則一掙就開, 程放鶴脫手轉過身,斜靠在門上, 眼尾仍帶尚未褪盡的紅潮, 鎖骨上卻幹幹凈凈,一個咬痕也無。

他隨意擡手,纖長指尖撩過對方汗濕散亂的鬢發,在發白的頰邊緩緩摩挲, “不急於一時, 我又不是明日就走。”

話音出口, 季允渾身一僵。

程放鶴順著他的臉頰摸上肩膀,手臂,最後是那只受了刀傷、纏了繃帶的手。

“為什麽?”

他問出了一個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季允似乎不想談論此事,收回手,本就沒什麽血色的面容愈發慘白,“兩次用盡,侯爺就走麽……”

盡管我願替你去死,你仍要離開我麽?

聽上去似乎有些殘忍。程放鶴才意識到,完成任務就走是他自己的想法,尚未和季允提過。

於是他收起輕佻,站直身子,正色道:“本侯要去找真正的紀垂碧了,興許他已不在人世,本侯也只願遠離塵囂,孤獨終老。”

季允把頭埋得很低,只見下巴在微微顫抖,纏著繃帶的手握拳按住嘴唇,好像在極力壓抑什麽,“季允可以扮作侯爺的紀垂碧,我們還像從前那般,不好嗎?”

“你扮不成他,本侯也不願想起那些傷心事了。”程放鶴語調極輕極淡,仿佛說得重了,就會流露出不該流露的心緒,“本侯傷過你,你也傷過本侯,從此不必再計較。你已是鎮國將軍,沒有本侯也能活得很好。”

“不……”

雙唇間漏出的字句蒼白無力,季允失去平衡,搖晃著後退半步。

他呼吸說話都很困難,硬是擠出一連串:“那夜我就該說千次萬次,做不完就不放侯爺走。侯爺是不是永遠無法離開我了?”

“我不想放你走,只想把你關在無心閣一輩子,侯爺能否長出心來?”

“反正我傷過你負過你,不多這一次,對麽?”

嘶啞,絕望,面前的人仿佛用細線吊著最後一口氣,稍稍一碰就會轟然倒塌。

程放鶴只覺得好笑,眼下的局面,季允若不放他走,把他綁在無心閣裏整天醬醬釀釀,他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有什麽好問的?

但他了解季允,除非再瘋一次,不然他忠誠的屬下做不出這種事。

程放鶴輕而易舉拎起人衣領,向後一拽,露出脊背上僅剩一瓣的桃花。

“趁你還清醒,盡快放我走。”程放鶴面無表情道,“不然最後一次發瘋,你會殺了我。”

季允頓時怔住,大將軍落入手無縛雞之力的臨川侯手中,竟弱小不堪,甚至忘記了該如何掙紮。

這是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

季允發瘋這件事,起初還只是對侯爺不敬,後來愈演愈烈,強上臨川侯也就算了,居然還親手捅死關鍵情報人物,然後在血泊裏強上臨川侯。

仔細一想便會明白,程度只增不減。發作時,季允的欲與恨會被放大,難道季允如今對他一點恨意也無?不可能的。

那麽這最後一次,或許就是殺了臨川侯。

如果季允對他愛大於恨,就應該趁現在清醒,立刻放他離開,並且讓自己再也找不到他。

話已攤開至此,季允瞳孔縮緊,瞪大雙眼,微微抽一口氣。他艱難伸出手臂,似乎想抓住什麽,用盡全力卻只觸到對方的側腰。

程放鶴尚未從情潮中恢覆,被他碰得渾身一酥,松了手。季允便整個人跌入他懷裏,雙臂環住他,又不敢用力,貪婪地把頭埋在他身前,呼吸著他身上的氣息。

程放鶴心裏發酸,拍拍他後背,輕聲道:“別想那麽多,先休息吧。答應你的事做完之前,我不會私自離開。”

下一瞬,季允忽然擡頭,眼眶尚且發紅,眸光卻只剩冷漠疏離。

“來人!”

季將軍雖然身體虛弱,但如此氣勢的一聲喚,就是“多來幾個人”的意思了。

房門打開,闖進五六個隨從,聽季將軍沈聲道:“把臨川侯綁去側殿,沒有本官的命令,不許擅自出入。”

程放鶴:??

他的確是被“綁”去無心閣側殿的,不過進屋之後,隨從們便扔下他出去了。

熟悉的屋子,卻沒有麻繩,沒有木雕,沒有催情香,衣衫完好,程放鶴還真有點不太習慣。

他在屋裏待得無聊,又一次打開自己曾被關禁閉的衣櫃,隨手取出一件季允常穿的勁裝,罩在自己中衣之外。

原本只想回憶一下少年戰神練武的英姿,誰料被衣衫的味道撩得心猿意馬。若是以往,程放鶴會選擇放縱自己,索性貼身穿這衣裳,再滾進被子裏。

可今日不知為何,他下意識抗拒這麽做,沒穿多久便脫了,重新疊好掛回衣櫃。

他闔目靜坐,命令自己把季允這個名字趕出腦海。

——都要回現代了,總牽掛一個書裏虛無縹緲的古人,這叫什麽事?就算舍不得,還能留在書裏不走麽?

一向只把穿書當任務的程放鶴,覺得這太荒謬了。

心思難以平靜,夜裏聽到王冬敲窗,他都不曾理會。

直到連續幾夜王冬都來,程放鶴才問了句:“外頭守衛如何?”

王冬道:“比從前要少。近日前鋒軍李將軍帶了不少軍士去秦城,營中缺人,哪還分得出兵力守衛這裏?”

“外頭大門呢?”

“也不如之前了。侯爺可有要聯系的人?這是好機會。”

程放鶴突然明白了季允這次的用意。

把他拘在無心閣,不綁著他,不限制他通過窗戶對外聯絡,還減少守衛——根本就是在等他逃跑,就差給他挖個地洞了!

想至此,程放鶴心裏猛地一緊。

季允肯放他逃跑了麽?倘若是真的,做這個決定時,季允該是怎樣一番心情?

他不敢深思,怕想多了,自己會不忍心。

“替本侯聯系徐將軍——兵部的徐主事,徐素。”程放鶴吩咐王冬,“讓他帶一輛車來。”

徐樸已用新的身份在夏國開始新的人生,程放鶴不大想把他攪進自己的事裏,但此時前鋒軍已然前往秦城,公孫猛恐怕隨吳副將離京了。

其實如果季允肯放他走,他甚至可以直接聯系魏清。不過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需要考慮:此行的目的,是焦山。

焦山之戰時,徐樸已是銳堅營副將,再沒人比他更熟悉那裏了。

王冬領命而去,程放鶴想著即將離開生活了一年多的府邸,想著以後再也見不到季允,便打算給人留一封書信。

可是寫什麽呢?

留這封信的目的,是讓季允在自己走後,能放下糾纏痛苦的過往,好好做他的大將軍。

若他是季允,希望心愛的侯爺臨走之前,告訴自己什麽?

程放鶴覺得,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他花了一天一夜時間思考。以前站在渣男臨川侯的角度,他滿腦子都是完成任務,根本無法設身處地地共情季允的感受。

現在,他從季允被送到侯府開始,按時間線一點點捋出對方的經歷和心境。

被欺辱多年的憤恨,蒙臨川侯栽培的感激,被侯爺吸引的愛慕與糾結,得知“真相”時的絕望心死……

他曾以為那時,季允真的絕望心死,憤怒至極,只想報覆。可誰曾料到,季允去夏國的初衷,竟是替侯爺找回心愛的白月光。

季允是大將軍啊,為何要自輕自賤,在他面前如此卑微?

曾經熾烈的愛都是騙局,而整個騙局,居然也是一場騙局。

難道這一切,除了任務,就沒有什麽是真實的嗎?

最後,腦海中的畫面停在幾天前的那個夜晚,昏黃的燭光映出鋪天蓋地的鮮血,季允用他的手背擋住沾滿毒液的剪刀,大片棕褐色滲入他血肉……

人要愛得多麽深刻,多麽習以為常,才能在生死攸關的一瞬,做出毫不猶豫的選擇?

季允當初的誓言猶在耳邊,他說,他願為侯爺而死。

——原來不是用於取信於人的美言,是真的。

程放鶴越想越難過。筆尖蘸了墨,再在沈默中幹涸。再添水磨墨,蘸飽,再幹,再蘸。

他呆呆地盯著面前的白紙,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直到次日傍晚,窗子再度被敲響,王冬的聲音傳來:“侯爺,徐主事來了。”

王冬打開窗,程放鶴向外望去,傍晚的天色尚有餘亮。

徐樸立在窗邊,眉頭緊擰,恨恨道:“我道侯爺為何時常不來書房,原是被關在這裏!季將軍怎能如此對待恩人?!”

“我的車停在府外,這就送侯爺出城。”

程放鶴道:“此事說來話長。勞煩徐主事稍等片刻,本侯寫完這封信就出發。”

徐樸掃了一眼那空無一字的信,“來不及了,這會兒城門守衛換班,防守最為松弛。再晚些要宵禁,今日便出不去——侯爺長話短說吧?”

“……好。”

程放鶴閉了閉眼,在腦海中畫出季允的眉目和身形,萬千思緒一齊湧上,一時亂得很。

他將“長話短說”提醒了自己好幾遍,終於在一團亂麻中,看見一條逐漸清晰的線,一點點漫上他心頭,愈發不可忽略。

眼前閃過無數字句,比如什麽“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什麽“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什麽“春蠶到死絲方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都是他前幾本書幫主角做攻略任務時,跟古人學的肉麻說法。

可他程放鶴是個現代人。這不是他慣用的表達。

想至此,程放鶴忽地睜眼,幹脆利落地運筆,在白紙上留下兩個工整端正的字——

“愛過。”

作者有話說:

看到大家的留言說結尾破壞氣氛,但我不想改。受是個看盡世間冷暖的現代人,表達感情的最佳方式就是直白而略帶自嘲的。作者自帶沙雕體質,湊合看吧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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